凯的指腹按下去。
那声音不大,像什么东西在很深的地方裂开了。
胸口底下有什么东西开了。不是查克拉。查克拉是凉的,是水,是能算的东西。这一下开的是火。
红色的蒸汽从他心口冲出来,冲上喉咙,从嘴里、从鼻子里、从眼眶底下往外冒。他的皮肤一寸一寸裂开,裂口里没有血,血一出来就被蒸干了。
"死门。"斑说。
他的声音第一次低了下来。
"凯。"卡卡西喊。
凯回过头。他的脸已经不成样子,裂口从颧骨一直拉到下巴,可他在笑。
"别喊。"他说,"还没死。"
他往前迈了一步。脚下的河床碎成粉,白色的根须从他脚踝上松开,缩回去,缩得比他走路还快。
"卡卡西。"他说,"把鸣人带走。"
卡卡西爬起来的动作很难看。他的右手使不上力,就用左手撑着地,一寸一寸挪到鸣人身边。鸣人躺在根须的断口里,胸口一排细孔,血往外渗,人还有气。卡卡西把他背起来,走了两步,腿一软,跪下去,又站起来。
"佐助。"鸣人趴在他背上,眼睛睁开一条缝,"佐助呢?"
"后头。"卡卡西说。
三代已经把佐助夹在腋下,往高地退。佐助在老人胳膊底下挣,眼睛一直盯着鸣人这边。
"所有人,退到高地。"朔在高地上把手往下一压。
"总指挥,凯还在下面。"有人喊。
"我知道。"朔说。
凯转过身,面对威装须佐。那东西停在峡谷里,像一座会走路的山。树干是它的骨头,甲片是它的皮。斑站在它的心口,白木的身体上裂着几道口子,那是昼虎留下的。
"你的死门,开不了多久。"斑说。
"够用。"凯说。
他冲了出去。
第一步落下,地面塌了一个坑。第二步,他到了威装须佐的脚前。那东西的手拍下来,他没有躲,抬起左拳迎上去。拳头和手掌撞在一起,气浪把两边的岩壁各削掉一层。
凯的左脚陷进河床,鞋面裂开,脚背上的血管爆成一片红。他没有退,第二拳打在那只手的腕上。骨裂的声音很脆。威装须佐的手偏了半寸。
"一。"凯说。
他跳起来,踩在那只偏开的手上,借力往上冲。威装须佐的另一只手横着扫过来,他从那只手的指缝里穿过去,第三拳砸在它的肘弯。甲片凹进去,裂开一道白口。
"二。"
斑抬起手。树干的根须从四面八方卷过来,织成一张网。凯没有停,第四拳打在网心。根须断成几十截,从他的拳头底下飞出去,落了一地。
"三。"
他落在威装须佐的肩上,离斑只隔着一层甲。斑没有躲。他站在甲后,看着凯,眼睛里的三勾玉慢慢转。
"四。"
凯的第五拳打在斑的胸口。
这一拳没有声音。声音被压在那层甲底下,闷了一瞬,才从裂缝里挤出来。威装须佐的胸口凹进去,甲片从中心往外碎,碎到肩膀,碎到腰。斑整个人往后飞,撞在树干上,白木的身体裂开一道从肩到肋的口子。
凯落在地上。他的右臂从手肘往下折了过去,骨头戳出皮,血是红的,冒出来就变成白汽。
"五。"他说。
峡谷里没有人喊。所有人都看着树下那个已经不像人的男人。斑从树干上滑下来。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的裂口,伸手把裂开的木纹按回去。按不回去。他抬起头。
"还有吗?"他问。
凯笑了。他的右臂垂着,右手已经握不成拳。他把重心移到左腿上,右腿慢慢抬起来。
"有。"
红色的蒸汽开始往他的右腿上聚。不是散在全身的那种,是收拢,是压紧,是把一炉火压成一块炭。他的右腿由红变黑,由黑变白,裤腿先烧没了,皮肉一寸一寸变成灰,灰没有落地,被蒸汽托着,往上飘。
斑的眼睛睁大了。
"这一脚,叫什么。"斑问。
"夜凯。"凯说,"押的是木叶的青春。"
他跳了起来。没有第二步,没有借力。那一脚从地面直接踢到威装须佐的胸口,中间的距离被那一脚抹平了。红色的蒸汽在峡谷里拉出一条直线,线的这头是凯,那头是斑。
脚落在甲上。
整棵神树从中间裂开。
不是裂一道缝,是从树根到树顶,裂成两半。威装须佐的甲片一层层剥落,剥到胸口,剥到斑的身上。斑被那一脚带着,撞进树干,撞穿树干,从另一头飞出去,摔在峡谷的岩壁上。岩壁塌了半面,把他埋在里面。
封印班班长从地上爬起来,抓起墨线往前跑。
"跟紧我。"他喊。
封印班的人从烟尘里钻出来,一个跟一个,踩着前一个人的脚印。
两半树身往两边歪,歪到一半,被峡谷的岩壁卡住。谷口的风灌进来,吹在所有人脸上。有人跪下去,有人把刀插进土里。峡谷上头,云被冲开一个洞。月光从洞里落下来,落在裂开的树身上,白得像水。
凯落在地上。
他的右腿没有了。从膝盖往下,只剩一截焦黑的骨头,骨头上还挂着一点灰。他站不住,往前倒。卡卡西从侧面扑过去,把他接住,两个人一起摔在河床上。
红色的蒸汽散了。
凯的胸口还在起伏,一下,很慢,又一下。
"你数到几了。"卡卡西问。
"五。"凯说。
"还有六吗?"
"没有了。"
"那就别停。"卡卡西说,"接着数。"
凯笑了一下。他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出声。胸口那一下起伏之后,停了。
纲手冲过来的时候,脸上全是灰。她跪在凯身边,双手按上他的胸口,掌心的查克拉亮起来。
"还有热。"她说,"心口还有热。谁都不许说他死了。"
"纲手大人,没有脉了。"旁边的医疗忍者说。
"没有脉,就给我按出来。"纲手说,"去两个人,把止血带和强心药都拿来。"
——
神树裂成两半,却没有倒。
"它没死。"朔说。
"树心还在。"封印班班长说。
裂口里流出白色的浆,浆落在地上,烧出一个个洞。两半树身各自往外翻,翻到一半,停住,又从裂口里长出新的根。根须比先前更细,更密,贴着地面往联军的方向爬。封印班的班长跪在裂口底下,手里的墨线抖得不成样子。
"树干裂了。"他喊,"第一层能落。第二层也能落。"
"落。"朔说。
墨线从三个方向飞出去,贴在两半树身上。第一层亮了,第二层亮了。第三层落到一半,停了。
"还差一个活扣。"班长回头,声音发哑,"术式是死的,树是活的。得有一个活人的查克拉回路接进去,把三层串起来,撑到术式自己咬住。"
"要撑多久。"
"数到三十。"
"撑三十息,做得到吗?"朔问。
"做得到。"班长说。
朔从高地上走下来。
"用我的。"他说。
没有人接话。风从裂开的峡谷里灌过去,把地上的灰吹起来。
"我是总指挥。"朔说,"我的查克拉回路,比你们都稳。我算过。"
他往前走了一步。止水躺在担架上,把刀横过来,刀背抵住朔的膝盖。
他的眼睛已经不太看得清了。右眼是合训房那一夜留下的亏空,白了一层,只剩瞳心一点红;左眼这半月熬下来,也蒙了雾。他躺着,刀尖朝着地。
"总指挥不能离位。"他说。
"让开。"
"不让。"
朔看着他。止水的脸上没有商量的意思。
"你的别天神已经开不了了。"朔说。
"开不了了。"止水说,"可合训房那一夜,那一记还在带土脑子里。那一句'回去',他没有走完。"
朔停住了。
"你要做什么。"
"把最后一点瞳力送进去。"止水说,"替他把那句话走完。"
"你会瞎。"
"我现在跟瞎也差不多。"止水笑了笑,"够看见你,就够了。"
止水从担架上下来,转过身,朝着神树走过去。
"止水。"朔说。
止水没有回头。他一步一步走到裂口底下,仰起脸。树干的裂口深处,有一团很暗的光。光里有一只眼睛,红的,三勾玉,慢慢地转。
"带土。"止水说。
那只眼睛停住了。
"回去。"止水说。
树身抖了一下。裂口里的白浆往下淌,淌到止水脚边,绕开他,像绕开一块石头。
"你的眼睛快看不见了。"黑绝的声音从树根底下传出来,很轻,很老,"你拿什么看我。"
"够看见你。"止水说。
"止水。"树里的声音很哑,像很久没有说过话。
"我在。"止水说。
他把右眼里最后一点红送了出去。那道红进了裂口,进了那只眼睛。眼睛里的三勾玉停了一瞬,又转起来,转得很慢。树身从裂口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响,像树心里有人叹了一口气。
止水倒下来。他的眼睛闭着,眼角流下两道血。鼬从侧面冲过去,把他接住,放在地上。止水的胸口还在起伏,人已经昏过去了。
"抬到后头。"朔说。
"他看不见了。"鼬说。
"活着就行。"朔说。
神树的根须停了一息。
就一息。
——
一息之后,根须重新动起来,比先前更凶。它们不再往封印班去,也不往高地去。它们贴着地皮,绕过所有人,往一个方向卷。
鸣人。
卡卡西背着鸣人,已经退到高地脚下。根须从地底下翻出来,卷住他的脚,把他绊倒。鸣人从他背上滚下来,滚了两圈,停在一块碎石旁边。
"鸣人。"佐助从三代胳膊底下挣出来,往那边跑。
"佐助。"鼬喊。
佐助没有停。他跑到鸣人身边,蹲下去,抓住鸣人的手。根须从他们两个人的脚下同时翻起来,卷住佐助的腰,把他们往树的方向拖。鸣人睁开眼。
"拉面……还欠着。"他说。
"嗯。"佐助说,"打完去吃。"
根须又紧了一圈。
天照要有查克拉才烧得起来。须佐不用。须佐是从眼睛里长出来的骨头。
鼬没有结印。红色的查克拉从他脚下升起来,一根一根,弯成肋骨,合拢,把佐助和鸣人罩在里面。鼬的须佐能乎第一次立起来,只有半身,骨架不全,肋条之间漏着风。
鼬站在骨架外面,双手撑在身前。他的嘴张开,血从里面涌出来,顺着下巴滴到胸口。
"哥哥。"佐助在骨架里喊。
"站我后头。"鼬说。
"你的眼睛在流血。"
"还看得见你。"
"你的须佐在漏。"佐助说。
"漏一点,死不了。"鼬说。
"你骗人。"
"嗯。"
根须抽在须佐的肋骨上。每抽一下,鼬的肩膀就往下沉一寸。他站着,没有退。
——
缘是在这个时候冲出去的。医疗帐篷塌了半边,一个年轻的忍者被压在架子底下,腿卡住了。缘跑过去,蹲下去抬架子。她的白褂子被血浸透了半幅,分不清是别人的还是她自己的。
"别动。"她对那个忍者说,"我抬起来,你往外爬。"
"别管我。"那个忍者说。
"闭嘴。"缘说。
架子抬起来半尺。那个忍者往外爬。根须从帐篷底下穿出来,抽在缘的背上。她往前扑倒,架子砸回去。她撑着地,想站起来,右腿没有动。血从她的裤腿里渗出来,在土里洇开一片。
"缘。"朔在高地上喊。
她抬起头,朝他这边看。她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出声。纲手的人把她抬上担架。担架从朔面前经过的时候,她伸出手,抓住了他的手腕。她的手很凉,指缝里全是血。
"你说回来再拆。"她说。
朔低头看她。她腕上的白布条已经被血染红了。
"我没拆。"他说。
"那就别去。"她说。
朔没有答。他抬起头。高地下,封印班的第三层还差最后一步。神树的两半正在合拢。鸣人被须佐的骨架护着,鼬的血一口一口往外涌。凯躺在纲手脚下,胸口没有起伏。止水闭着眼,眼角的血已经干了。
他往前迈了一步。
止水又被抬回了担架上。他坐起来,刀横过来,刀背抵住朔的膝盖。眼睛闭着,手却很稳。
"总指挥。"他说,"这一次,换我们挡在你前面。"
鼬的须佐骨架里伸出一根肋骨,横在朔身前。鼬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你答应过佐助。"
卡卡西抱着凯,挡在路中间。他的右手是黑的,左眼是红的。
"你要是死了。"他说,"谁把他们带回去。"
自来也靠在一块断石上,左手垂着。
"总指挥也得听人劝。"他说。
三代的声音从后头传过来,很慢,很稳。
"老夫还没死。"
富岳从谷口方向走过来,甲上全是缺口,刀上全是白浆。
"宇智波的人,还没死绝。"富岳说。
"你替宇智波拼过一次命了。"他又说,"这一次,轮到我们替你活。"
我爱罗的沙从地底下翻上来,缠住朔的脚踝。沙子很轻,却像一只手。
"你站在这儿。"我爱罗说。
朔跪了下去。他的手撑在地上,拳头握紧,指缝里渗出血来。他跪在所有人中间,跪在那些挡在他前面的人中间。
"你们……"他说。
"别说了。"止水说,"你教我们的。"
"我教你们的是活着。"朔说。
"活着,也得有人挡在前面。"止水说。
朔抬起头。他看见前世的火。看见缘倒在血里,看见止水的眼睛被人取走,看见鼬站在灭族的夜里,背对着他。那些画面一张一张翻过去,翻到今天,停住了。今天他们都在。都挡在他前面。
他的轮回之瞳在眼底亮起来。
不是先前那种亮。他等的那第十次提示没有来。来的是眼睛自己醒了。光从瞳仁的最深处往外涌,涌得很慢,像一口枯了很多年的井,终于又冒出水来。他看见战场上的每一条线。根的线,查克拉的线,人的线。它们在他的眼底交叠,缠成一张网。
网里有一条线,很细,暗金色,从鸣人的胸口连出来,连到佐助的手上。
那条线没有连向神树。
朔盯着它。他的呼吸停了一拍。
"我算到的……"他说。
碎石堆动了。斑从里面走出来。他的左臂没有了,断口滴着白浆。那条手臂留在撞穿的树干里,和根须长在了一处。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稳。他抬起头,看着高地上跪着的那个年轻人,抬起剩下的那只手。
朔的拳头握紧了。光在他眼底凝住,凝成一点。
"不止这些。"
斑的手落下来。
朔眼底的那一点光,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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