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红利重锤

名册进了公示，活就得按规矩来。报验的那天，街道办的人带着一本规范手册上门，一个姓方的小年轻，夹板上一页页表格，进门先量尺寸，鞋底还沾着外头的雨水。

沈砚把几栋的修缮记录摊开，哪根梁补了，哪面墙没动，哪处榫换了，都画了图。

小方随便翻了翻，抬头对着沈砚说：沈师傅，你这法子，手册上找不到对应条款。

沈砚认真的说：条款上是没有，可道理上有，我给你算一遍承重。

说着他就拿出平水尺，对着那栋楼讲，老青砖的圈梁怎么吃力，他补的榫怎么把力导回去。

小方听着直摇头，说：不是道理的问题，是无依据的工艺，就算报上去，上头也不认。

听完小方的话，沈砚接着说：我修的墙，没动一根主承重，比原状还稳。

小方不耐烦的说：稳不稳你说了可不算，得有条款背书，没有条款，就是违规。

老饶在边上听着，脸沉了下来，说：规矩是死的，房子是活的，你跟一本册子可讲不通。

沈砚没接着老饶的话往下说，他默默的盯着小方手里的册子，忽然觉得，这不是年轻人不懂，是册子里，有人提前把路堵了。

他翻起那本规范，一页一页往下看。看到后半本，他停住了，有几条，明显是后加的。其中一条写着，木构加固须采用现行认证材料，旧料复用不在其列。还有一条写着，历史建筑修缮须由具备资质的单位整体设计，个人手艺人不算。最后一条写着，传统榫卯工艺未经现行检测，不得作为结构依据。

这几条夹在别的规定中间，字体和编号都对得上，可措辞生硬，像有人专门往里塞的，专门把像他这样的散班子和个人匠人，挡在门外。

他把那几页折了个角，问小方，这几条是哪年加的。小方说，不清楚，上头发的文，我们照着填。沈砚合上手册，没再争。他心里清楚，挡他的不是眼前这个年轻人，是条文，是有人把条文往他这边推了一把。恒舍那边的人，早在名册下来之前，就把路留好了。

回到作坊，他把那几页抄了一份，压在师父的遗料旁边。

阿宽凑过来看，说：师父，这哪是手艺修不过房子，这明明是修不过人家的大手。

沈砚满不在乎的说道：修不过就接着修，条款是人写的，总能找到缝。

然后他摊开自己记的修缮本，把那几条，一条一条对着自己修过的活比对，越比对越清楚，每一条，都正好卡在他最拿手的地方。

可他心里也明白，这一关比敲墙难。他得在限期内补出一份能站住脚的结构验算。不然已经修完的活，可能被要求返工，拆了他刚补上的榫，街坊又得回到漏雨的日子里。他想起庞老板那几栋，墙根刚补好，若被返工，雨季一来，又是裂缝。

夜里，他翻着规范，一盏灯拉到半夜。

老饶端了茶来，劝说道：你跟册子较什么劲。

沈砚接过茶，喝了一口，说道：不是较劲，是这册子里有几行字，是冲着我来的，我得看清是谁的手。

他盯着那几条，忽然觉得，恒舍的人不光要吞这条街，连他手里的老法子，也想一并废掉。

他一笔一笔，把那几条抄进自己的本子，旁边批了三个字：谁加的？笔尖在纸上顿了顿，他又补了一行：旧料复用那条，卡的不是安全，是银子。他瞬间懂了，认证材料才卖得出价，老料白捡的，挡了别人的生意。

消息还没下来，他得等。可他已经在灯下，把那几条和恒舍的名字连到了一处。这一回，他面对的不是外行，是写得端正的条文，和条文背后那个他还没见着的人。等这阵风过来，他得先把自己的脚跟钉死在条款的缝里，让人挑不出错，也卡不住他。

沈砚把那几条又念了一遍，念给老饶听。

他指着“旧料复用不在其列”那行，说：饶叔你懂，老砖配老料，收缩率早就稳了，新料一上去，接口处含水率两样，头个雨季就先裂。手册不认这个理，只认“认证材料”四个字，这就是认钱不认房子啊。

老饶说：就你这套大道理，上头听得进吗？

沈砚说：我知道听不进，我得把它写成他们听得进的话。

他翻出当年在古镇跟师父学的那本手算册，纸都脆了，一页一页，把老法子的承载力，翻译成现行的话算给他们看，哪根梁吃多少力，他补的榫退回多少，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写到后半夜，笔尖沙沙的声音还在响起，忽然他想起姜迎提过，恒舍管招采的那个人，手能伸到条文里。他拿笔在“谁加的”三个字底下，又划了一道。原来堵他的，不是规矩，是恒舍借着规矩的手，先把路封死，再开着价来收这条街。

阿宽趴在桌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手机。沈砚给他盖了件外套，回头接着写。他算到天快亮，把那几页验算和抄来的条款，并排摊在灯下，像两军对垒。他得先把自己这边的理，立得比对方的条文还硬。

窗外的街静了，只有檐角那片新瓦，被风掀得轻轻响。他把抄好的几页折好，塞进贴身的兜里。等报验的人再来，他不再是那个拿平水尺量的手艺人，他得是个，能拿着数据，跟一本册子叫板的人。

他吹了灯，靠在墙上闭了会儿眼。眼前浮起来的，不是手册，是师父当年在古镇落架的场面，几百号匠人，没有一本册子，全凭手里的尺和眼。他忽然觉得，师父留他的不只是手艺，还有这股不肯被册子压垮的劲。等天亮，他就拿这股劲，去会会那几个条例规定。

小方再来报验的前一天，沈砚把验算册又过了一遍，每一页都标了现行规范的对应条款号，让评审挑不出“无依据”三个字。

老饶说：你这是拿他们的尺，量自己的布。

沈砚说：布是我的，尺借来用用，他们不亏。

他还给阿宽派了活，让阿宽把修过的几栋，拍成带标注的短视频，发上网，让街坊和外人都看见，老法子修的墙，经得起雨季。

阿宽说：师父，你倒是会用我了，以前是谁死活不愿意拍视频的。

沈砚说：用你拍视频才算不浪费了你那手机，你那流量，顺便也能给这街挡挡风。

阿宽笑着说：那当然，师父随时吩咐任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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