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堂兄线引爆

祖宅的事，沈砚拖了很久没敢碰。直到那一天，沈青山找上门，脸色比纸还白，进门连水都没接，先在他面前坐下了，手搁在膝盖上，抖得连茶杯都端不稳。

堂兄手里捏着祖宅的签字权。可他是个被债推着走的人，不是恶人。

沈砚给他倒了杯热水，说：哥，你先坐下，慢慢说。

沈青山手抖，水洒了一半，说：十年前那笔债，我扛不住了，人家逼到门上，我签了字。

沈砚愣住了，那笔债他离城那年就听说过，堂兄借了钱救急，一直没还上，本是想翻修祖宅，没成想生意垮了，利滚利，拖到今天。

沈砚说：哥，你签了什么字。

沈青山说：祖宅的决定权，我卖出去了。人家拿着债权，这房子现在归不归我，由不得我了。

沈砚坐下，半天没说话。

他想起师父说过，沈家的祖宅，是这条街上最老的木构，梁是他师父的师父上的，一根楠木，当年从山里放排下来，泡了三年才敢动斧。那样的梁，拆了就再也没有第二根。

想到这里，他开口问道：那债权在谁手里。

沈青山摇了摇头，说：是一家公司，名字我没记清，只记得催债的人提过，十年前借钱的和现在收债的，是同一拨。

沈砚心里一沉，十年前那笔债的债主，就是现在拿着祖宅债权的人。绕了一大圈，十年前的事，回来咬他了。

他翻开自己记的本子，那上面有师父留下的旧账，账页的边角，叫他用指头摸得起了毛。

老饶在旁边听见了，啐了一声，说：这世道，债是活的，人是死的，一笔旧账能追你一辈子。

沈砚没接话，他盯着那本旧账，忽然明白，对手早就不是沈青山这个人了。

对手变成了一张合同，一个他还没见着的公司，和十年前就埋下的因。他得把那笔债的实际部分还清，才有资格谈祖宅。可钱从哪来？他还没着落，手里的活刚有起色，钱还都压在材料上。

夜里，他一个人坐在祖宅门口的石墩上。门上的搬迁公告还在，风一吹，边角卷起来。他伸手按平，像按着一个老人的衣角。这房子，他一天不拿回来，就一天睡不踏实，梦里都是师父当年在梁上落斧的声音。

消息还没透出来，那家公司是谁，他还不知道。可他猜肯定和恒舍脱不了干系。十年前的债，十年后的街，原来是一根线上的两个结，他得一个一个亲手解开。这一回，他要找的，不再是一个会喘气的对头，而是一纸他还没见过的合同。

沈青山走后，沈砚一个人坐了很久。他翻开师父的旧账，那页记着祖宅的梁，师父写“此梁非木，是沈家三代人的脊骨”。他手指抚过那行字，忽然觉得，自己离城十年，脊骨早散了，如今要一根一根重新接上，真是艰难啊。

他先去查那家公司。名字叫“恒裕置业”，工商信息一查，股东里有个熟悉的符号，恒舍。

他心里那点猜测，落了实。十年前的债主和今天的街主，是同一只手，只不过换了件马甲，重新伸了过来。

老饶听他说完，半天没吭声，末了说：你师父当年就说过，沈家的宅子，镇得住风，镇不住人贪。

沈砚点了点头，表示认可，接着说道：镇不住，我就把它买回来，一块砖一块砖，赎回来。

可钱从哪里来？他手里的活刚结了两单，银子还不够塞债洞的一个角。他算起账，把能押的都押上，还是差一大截。那一夜，他第一次觉得，手艺再好，也填不满一个十年前的坑，坑是坑在人心上，不是木头上。

天快亮，他合上账本，把“恒裕置业”四个字，和“恒舍”并排写在一页。两名字挨着，像两张笑脸冲他乐，像是在嘲笑他。

他忽然懂了，对手从一开始就不是堂兄，是那只，早就伸进沈家宅子的手，沈青山不过是它捏着的笔。

他站起身，活动了下发麻的腿。等天亮，他得去会会恒裕的人，不是求，是问，问清楚，十年前的那笔债，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就绕成了今天这根勒在祖宅脖子上的绳，他得亲手把它解开。

沈砚先去了恒裕置业门口，没进去，只在对面坐了半天，看进出的人，一个个提着公文包，和这条街上扛木料的人，不是一路。他记下了前台挂牌，和那个他只在账上见过的名字，一笔一划，抄进本子。

他回去逼问沈青山，那笔债，当初的借条还在不在。

沈青山翻箱倒柜，找出一张泛黄的纸，借款人写的是沈青山，出借人一栏，盖着“恒裕”的章，日期正是十年前师父走的那年。沈砚捏着那张纸，指节发白，一声不吭拿着那张纸就走了。

老饶看了这张纸，说：你明白了吧，你师父走的那年，这债就埋下了，不是巧合。

沈砚说：不是巧合，是算计，有人算准了沈家会散，才敢下这注，注压在祖宅上，十年不动，就等今天。

他盘算着筹钱。把手里能结的活，先紧着结，又把刚买的一点工具，押了出去。可凑来凑去，还差一大截。他第一次，动了把师父留下的另几样旧物，也拿去换银子的念头，又硬生生压了下去，那是师父的骨，不能卖。

夜里，他盯着那张借条，忽然想，恒裕要的未必是钱，是这块地和这块地上沈家三代的脊骨。他要保的，也不只是房，是这根骨，不能被外人抽走。他得想个不花钱也能解绳的法子，光砸钱，怎么也砸不过人家。

他想到的法子，是拿祖宅本身说话。这房子的梁，是沈家三代人上的，年代、工艺、来历，都是证据，比一纸债契硬。他要把这些，在听证会上摊开，让债压不过根。等天亮，他就去寻当年上梁的证人，把这根骨，一节一节证明给人看。

他翻出师父留下的上梁记录，那页写着日期和人名，是当年街坊凑热闹时记的。他手指划过那些名字，有的走了，有的还在，还在的能替他说一句。他把这页和借条并排，像两军对垒，一方是钱，一方是根，他不信根会输给钱。

想到这，沈砚就去立马去找了沈青山，沈青山听他说完，红了眼，说：是哥对不住你，这债是我惹的，不该拖你下水。

沈砚摇了摇头，说道：哥，你惹的不是债，是信，信沈家的宅子，能挺过来。如今挺不挺得过，就看我和你肯不肯再为它说一句话。

兄弟俩第一次，没绕开祖宅的话题，把小时候在梁下乘凉的事，翻了出来。

沈砚说：那时你教我认榫，说榫对了，房子就对了。

沈青山说：如今榫还在，房子却在别人算计里，哥没用。

沈砚宽慰道：有用，榫在你手里，也在我手里，两双手，够把这根骨接回去，接不回去不算完。等天亮，就先去寻证人，再把这话，一句句坐实，坐不实这账就不算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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