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土菜馆的局

第二天中午，赵德贵如约过来。

卡车停在店门口的路边，后斗卸下两袋标号四十二点五的水泥，灰扑扑的包装袋摞在台阶旁。赵德贵穿一身沾着灰点的夹克，袖口卷到小臂，手上还留着一层洗不彻底的水泥渍，早已不是当初满脑子往老龙沟钻地找脉眼的模样。

赵小敏听见动静，从二楼咚咚咚跑下来。

“哥，水泥卸完了？二楼墙皮刚铲完，正好等着用。”

“这点小活，耽误不了。”赵德贵拍了拍手上的灰，目光扫过美容店的门面，又抬眼望了望二楼敞开的窗户，“装修进度还行吧？小敏给你添没添麻烦？这丫头在家就毛手毛脚的。”

“姐，你别听他埋汰我。”赵小敏不服气地撇撇嘴，伸手把散落的工具往袋子里收，“我天天盯现场，工人偷工减料我都盯着呢。”

苏念从店里走出来，看着堆在门口的水泥：“材料多谢了。”

“嗨，多大点事，门市库房堆得多，放着也是占地方。”赵德贵笑得圆滑，“说好的，中午镇上土菜馆，我做东。忙完这一阵，咱们坐下来唠两句。”

苏念回身跟店里的小陈交代好值守，下午预约的顾客时间全部记在本子上，嘱咐有事情直接给自己打电话。交代妥当，便跟着赵德贵兄妹往街那头的土菜馆走。

镇子街道不算宽，两旁店铺林立，人来人往。赵小敏走在最前面，一路跟街上相熟的街坊热络打招呼，脚步轻快。赵德贵跟苏念并排落在后面，神色看着闲散，眼神却时不时扫过街边的屋舍，看得出来做建材生意之后，习惯到处打量房屋格局。

土菜馆就在老街中段，门面不大，门头褪了颜色，里面摆着四五张木桌子。中午饭点，已经坐了不少镇上吃饭的本地人。老板跟赵德贵相熟，老远就吆喝着打招呼。

三人找了靠角落一张方桌坐下。赵德贵也不看菜单，熟门熟路报菜名，腊味合蒸、炖土鸡汤、青椒炒腊肉，又点了两个时蔬。

菜还没上桌，赵小敏闲不住，掏出手机翻昨天拍的二楼现场照片，凑到苏念跟前，一条一条讲装修细节，哪一面墙要找平，卫生间干湿分离的隔断尺寸，说得头头是道。

赵德贵也不打断妹妹，就坐在一旁静静听，手指无意识摩挲着玻璃杯杯壁。

等到菜陆续端上桌，赵小敏扒了两口饭，想起下午还要回店里盯工人干活，匆匆吃完，跟二人打了招呼，先赶回美容店。

包厢角落，只剩下苏念和赵德贵两个人。

屋里人声嘈杂，邻桌喝酒划拳的说话声此起彼伏，恰好把这一桌的谈话掩住。

赵德贵给自己倒了半杯白酒，又给苏念斟上一杯饮料，端起酒杯。

“苏念，以前老龙沟那档子事，是我对不住你。今天借这杯，我敬你。过去那些疙瘩，翻篇。”

苏念拿起饮料杯跟他轻轻碰了一下，没有说话，等着他往下说。她心里清楚，赵德贵不会平白无故花钱请客吃饭，绝不仅仅是道谢和解这么简单。

几筷子菜下肚，赵德贵抿了一口白酒，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

“说实在的，之前我一门心思惦记祠堂后头那口井，惦记我爹留下那本《镇脉辑要》，满脑子都是铁函、铜牌，总以为底下埋着什么金银宝贝。”他叹了口气，“折腾来折腾去，钱没捞到，惹一身麻烦，手上还落下旧伤。后来想通了，哪有什么天降横财，都是老一辈留下来镇护山水的物件。”

苏念抬眼看他：“你想通就好。东西现在归鲁顺利保管，安安稳稳存着，也不用你再操心。”

“是这个理。”赵德贵点头，话锋却悄悄一转，“但那本书里头，有几句话，我还是琢磨不透。就是小敏跟你提过那句，‘铁函藏砂七斤整，龟首三寸锁地根’。”

苏念握着玻璃杯的手指微微一顿。

“铜牌看见了，铁函也看见了，里面装的砂子我也见过。可‘龟首三寸’，我翻遍祠堂井底下，到处都找不到对应的东西。”赵德贵眉头皱起来，“我爹的手记就写到这儿，后面残缺了，没写龟首到底是什么，埋在什么位置。”

来了。

苏念心里了然。什么请客翻篇，建材送礼，绕了一大圈，根儿还在这句口诀上。嘴上说放下了，心底的好奇心，依旧没有彻底熄灭。

“鲁顺利手里有我外公的手稿，你要是真想搞懂，直接去找他核对。”苏念重复之前跟赵小敏说过的话，“手稿记录完整，该写的上面都写着。”

“我找过。”赵德贵苦笑一声，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酒，“老鲁那个人你也知道，油盐不进。跟他聊镇脉的事，三句话就打太极，只说东西妥善保管，别的半个字不肯多吐露。我登门两回，啥有用信息都没捞着。”

他身子微微往前倾了倾，声音压得更低，避开邻桌的喧闹。

“苏念，你外公当年跟我爹是至交。很多事，鲁顺利未必清楚，说不定你心里知道底细。”

苏念放下饮料杯子，目光平静看向赵德贵。

“赵德贵，你是不是又觉得，‘龟首’底下埋着什么值钱物件？”

“不是不是！”赵德贵连忙摆手，“钱财我现在真不贪了。县里建材门市生意稳当，挣得虽不算大富大贵，但养家糊口绰绰有余。我就是心里堵得慌，我爹一辈子守这套镇脉的规矩，留下这么一句口诀，我作为儿子，连含义都弄不明白，总觉得对不住老一辈。”

这话半真半假。苏念听得出来，他有几分真心想解开父辈遗留的心结，但心底，未必就完全打消了寻宝的念头。

“那口诀，我外公的手稿里确实提过。”苏念缓缓开口，“龟首，不是金银器物，更不是埋在地下的宝贝。是老龙沟山嘴那块隆起的岩石，外形酷似乌龟探头，当地人叫它龟首石。”

赵德贵猛地一怔，身子不自觉坐直：“山上那块大石头？！”

“对。”苏念点头，“所谓‘龟首三寸锁地根’，意思就是铁函的镇砂，对应的就是龟首石往下三寸的地脉节点。不需要挖，不用刨，石头本身就在山地上，千百年来一直在那儿，守着地脉。你往井底下翻，自然什么都找不到。”

赵德贵愣在原地，嘴巴微微张开，半天没有说话。他想过铜器，想过匣子，想过石刻，万万没有料到，折腾这么久，口诀指向的，只是山上一块人人都见过的天然山石。

“闹了半天……不用挖？”

“本来就不用挖。”苏念淡淡说道，“老一辈写下口诀，是记录地脉格局，不是叫后人到处掘地寻宝。你之前非要往地下挖，恰恰违背《镇脉辑要》原本的用意。”

赵德贵坐在椅子上，长长吐出一口气，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回想自己之前拉着车队，钻机轰鸣钻进老龙沟，耗费财力人力，手上落下伤痛，到头来苦苦追寻的谜底，就是山边那块人人路过都不会多看一眼的大石头。

一时间又好笑，又羞愧。

“原来是这么回事。”他摇摇头，给自己又倒了小半杯白酒，仰头一饮而尽，“我真是钻牛角尖钻魔怔了。天天捧着书琢磨地下藏什么宝贝，却从来没有往山上的石头上头想。”

酒劲泛上来，他脸上泛起一层红。

“也罢，这下彻底踏实了。知道谜底，也就没有念想了。”

两个人又闲闲聊了几句县里建材市场的行情，聊起赵小敏，赵德贵眼神柔和不少。

“我这妹子，脑子活，手脚勤快。读书学的东西还能用上，多亏你愿意收留她，愿意让她盯民宿装修。要是能在你这儿学出本事，以后自己开店，我这个做哥的，也放心。”

“小敏是块好料子，肯吃苦，人也机灵。”苏念说道，“只要踏实干，出路不会差。”

饭吃到后半段，赵德贵不再提起镇脉、口诀，只聊生意，聊镇上的各家琐事。

吃完饭走出土菜馆，午后的阳光晒在街面上。赵德贵跟苏念道别，要回县里的建材门市。

“二楼装修有任何材料缺口，你直接跟小敏说，我那边调货，成本价给你。”

“多谢。”

赵德贵摆了摆手，转身走向路边的小货车，发动车子，扬尘驶离镇子主干道。

苏念独自往美容店走。街道上人来人往，心里却没有完全放松。赵德贵嘴上说心结解开，可人心隔肚皮，谁也说不清，是不是就此真正放下执念。

回到店里，二楼传来电钻嗡嗡的声响。赵小敏正站在脚手架下面，指挥工人找平墙面，满头是汗。

看见苏念回来，赵小敏探过头：“姐，吃完饭啦？我哥没跟你瞎扯些有的没的吧？”

“说了不少。”苏念望着楼上忙碌的身影，轻声说道，“你哥终于搞懂那句口诀的意思了。”

赵小敏眨了眨眼睛，随即叹了口气：“可算不用天天捧着那本旧书念念叨叨了。”

苏念没有多言，走到收银台，拿起手机看小陈记录的下午预约名单。

可她心底隐隐留着一丝提防。

有些执念，不是一顿饭，一个谜底，就能够彻底烟消云散。

（第三十一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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