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墙缝里的纸片

民宿的装修一天天往前推进。

赵小敏几乎泡在了施工现场，白天守在二楼，盯瓦工找平、电工布插座，傍晚收工之后再下楼，回到美容店做美甲美睫的活，两头来回转，连喝口水的空隙都少。工人哪里偷工减料，材料损耗多少，她记得清清楚楚，账本一笔一笔记在手机备忘录里，半点糊涂都不肯有。

小陈看着她每天忙得满头大汗，私下跟苏念念叨：“赵家这妹妹，真是跟她哥两个极端。赵德贵满脑子投机取巧，她倒实打实埋头干活。”

苏念正整理顾客的会员档案，闻言抬眼望向二楼敞开的楼梯口，电钻、敲击墙体的声响断断续续传下来。

“人是个能干的人，只是别忘了，她终究是赵德贵的亲妹妹。”苏念淡淡提醒，“本事归本事，该留的心眼，不能丢。”

小陈点点头，把这话记在了心里。

周三下午，瓦工处理楼梯拐角那面旧墙。这里准备隔出干湿分离的卫生间，墙面年久受潮，表层的水泥大块剥落。工人拿撬棍敲掉疏松的墙皮，“哗啦”一声，几块墙砖碎开，一片泛黄的纸片，从墙体缝隙里轻飘飘落了出来。

“哎，这儿有东西！”瓦工停下手里的活，弯腰捡起来。

纸片又薄又脆，边缘被墙里的潮气泡得发褐，多处已经残缺不全，皱巴巴团成一团。

正在一旁核对瓷砖数量的赵小敏听见动静，立刻走过去接了过来。她小心翼翼把褶皱慢慢展平，纸片年代久远，稍一用力就怕直接撕碎。

“像是张老字条。”赵小敏眯起眼睛辨认上面的毛笔字迹，纸面上沾着墙灰，很多笔画模糊不清。

苏念听见楼上的动静，也顺着楼梯走上二楼。

脚手架横七竖八靠在墙边，地上落满水泥碎渣。赵小敏蹲在窗边，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天光，一点点辨认残缺的文字。

“……龟首石下，三尺，土函……非金银，勿掘……脉气一动，祸及乡邻……”赵小敏低声念出声，很多字已经被潮气蚀没，断断续续，“后面看不清了，大半都烂掉。”

苏念心里猛地一跳。

老龙沟镇脉相关的旧字条，竟然封在了这栋房子的墙体夹层里面。

这栋老房子是苏念外公当年买下翻新的，算下来已经几十年。想来是老一辈担心口诀流传出去引来旁人贪念，特意把字条封砌进墙内，不轻易示人。

“这东西有点来头。”苏念蹲下身，凑近细看。

残存的文字，和《镇脉辑要》的说法可以对上。上面特意告诫后人，土函之内并非金银，千万不要私自挖掘，一旦扰动地脉，会给整个镇子招来祸事。

“土函？不是之前的铁函？”赵小敏眉头皱起来，“我哥那本旧书里写的明明是铁函藏砂。怎么又出来一个土函？”

苏念指尖轻轻碰了碰纸片残缺的边缘，没有直接伸手去拿，怕直接把脆掉的纸捏碎。

“铁函是祠堂井下那一件。龟首石下面三尺，还埋着另外一个土函。两套物件，互相呼应，共同锁着地根。外公当年没有对外多提，就连手稿里也只是一笔带过。”

之前跟赵德贵解释口诀的时候，只说了龟首石是山石本体，却没有提起石头下方还埋着第二层镇物土函。

偏偏这张被封在墙里的旧纸片，把这件隐秘给抖了出来。

赵小敏拿着纸片，眼神变了变。

“那……我哥要是看见这个，怕是又要动心思。”

这句话说到了苏念的心坎上。

前几日土菜馆那一餐，赵德贵嘴上说心结解开，不再惦记寻宝。可人性最难揣测，若是让他得知龟首石下面三尺，还埋着另一处镇物，之前压下去的贪念，难保不会死灰复燃。

“纸片先收好，不要往外说，尤其不能让赵德贵看见。”苏念语气沉了几分，“找个密封袋，装上干燥剂，妥善保存。”

赵小敏应了一声，小心翼翼把这张残破纸片重新折好，揣进自己随身的帆布小包。

瓦工在一旁听得半懂不懂，挠挠头继续干活，抡起撬棍接着处理墙面。

这件事，两人默契地没有跟楼下的小陈提起。

傍晚收工，工人全部走光，二楼只剩下满地建筑垃圾。苏念、赵小敏留下来清点当日建材损耗。

天色慢慢暗下来，屋里光线越来越暗。赵小敏靠在窗边，犹豫了很久，终于开口。

“姐，今天墙里掏出来的那张纸条……我哥下午给我打了一通电话。问今天装修有没有挖出什么老物件，老房子翻新经常能翻出旧东西。”

苏念手上清点瓷砖的动作顿住，抬眼看向她：“他怎么会突然问这个？”

“他下午过来送一批线管，车子停在街对面，没进门。”赵小敏抿了抿嘴唇，“估计是听见工人敲墙的动静，猜到这边旧墙体在拆。他没直接过来，就在电话里旁敲侧击地打听。我跟他说，只拆出来一些碎瓦片，别的啥都没有。”

苏念沉默片刻。

赵德贵人没有露面，却在街外暗中观望。嘴上说放下执念，耳朵却一直盯着这边老房子拆改的动静。

“你骗他，他未必完全信。”苏念说道。

“我也知道。”赵小敏叹了口气，“我哥那个人，你也了解。嘴上说得通透，心里那股好奇劲儿，不是一顿饭就能彻底抹平的。他要是起了疑心，说不定会自己跑去龟首石那边转悠。”

房间里静下来，楼下街道传来零星行人说话的声响。

赵小敏把帆布包打开，取出装着那张旧纸片的自封袋。袋子里垫着干燥剂，泛黄残缺的字条安安静静躺在里面。

“姐，说实话，我也有点矛盾。”赵小敏的声音压得很低，“一边是我亲哥，一边是镇上老祖宗留下来的规矩。我哥现在开建材门市，日子过得安稳，我真不想看着他再一头栽回这些旧事里面，再惹一身麻烦。老龙沟那回，他手上落下的伤，到阴雨天还会疼。”

苏念能体会她的为难。一边是血脉亲人，一边是关乎整个镇子安危的秘密，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字条的秘密，不能交给他。”苏念语气很坚定，“不是存心瞒他。土函一旦被贸然挖开，扰动地脉，遭殃的是整个镇上的普通人。这份风险，谁都承担不起。”

“我懂。”赵小敏点点头，把密封袋重新收好，“字条我会锁在我自己的行李箱，不会带回家，也不会让我哥碰着。”

话虽这么说，苏念心里清楚，隐患并没有就此消除。

赵德贵既然已经起了疑心，不会就此善罢甘休。他不来店里，不代表不会私下跑去老龙沟的龟首石周边打探。

“明天我去找一趟鲁顺利。”苏念思索片刻做出决定，“墙里出土的字条，拿过去给他看。土函这件事，我们两个人商量一套稳妥对策。另外也要提醒他，盯紧龟首石那片山头，提防有人私自上山挖掘。”

“嗯。”

收拾完现场，锁上二楼的铁门，两人下楼。美容店已经打烊，小陈打扫完卫生先行离开。

街面上路灯一盏盏亮起来，夜色笼罩小镇。

赵小敏骑着电动车回自己租的房子，临走前再次跟苏念保证，字条会妥善保管，绝不会外泄。

苏念关好美容店卷帘门，回到后院自己的住处。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一张尘封几十年的纸片，随着旧房拆装修复重见天日。本来已经渐渐平息的镇脉风波，又裂开一道看不见的口子。

赵德贵现在究竟是真心放下，还是假意敷衍，谁也看不透。

若是他偷偷带人摸上龟首石，凭着“三尺”这两个字，胡乱往下开挖，后果不堪设想。

窗外晚风刮过院子里的树梢，沙沙作响。

有些秘密，埋在墙缝里尚且安稳，一旦见了天光，就会生出无穷无尽的是非。

（第三十二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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