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连夜上山

老周的声音隔着听筒急得发颤，两辆载着工具的皮卡正朝着老龙沟山脚下开去。

屋内的空气瞬间绷紧。

鲁顺利一把攥紧手机，脸色沉得厉害：“坏了，他不打算等天亮，要连夜动手。”

赵小敏身子一晃，指尖死死掐进掌心。刚刚电话里的争执根本没有劝住赵德贵，几句敷衍的回话，不过是稳住妹妹的托词。他表面装作作罢，背地里已经调集人手工具，打算趁着夜色，直接上山开挖龟首石下的土函。

“我哥……他怎么就听不进去。”赵小敏声音发涩，眼眶泛红。

“现在没时间纠结缘由。”苏念当机立断，“再耽搁，他们就要爬到龟首石位置了。鲁叔，我们开车赶过去。”

鲁顺利点头，抓起搁在桌边的帆布包，里面装着铜牌、铁函残件，还有那张旧字条的复印件。赵小敏顺手抓过外套，三人匆匆锁上美容店大门，跳上鲁顺利的旧面包车。

车子引擎轰鸣，冲出小镇，朝着老龙沟方向疾驰。窗外夜色浓稠，路边的树影飞快向后倒退，车厢里没有人说话，每个人心里都压着一块重石。

老龙沟山体土层薄，龟首石那一带更是岩土混杂。一旦镐头铁锹猛力下挖，不光土函会被损毁，地脉受到扰动，极易引发滑坡开裂，山下零散的住户、整个镇子都要跟着承受风险。

面包车离山越来越近，远远就看见山脚下空地上，停着两辆灰扑扑的皮卡。车灯没有全开，只留示廓灯，微弱的光点在黑暗里一闪一闪。地上散落着铁锹、镐头、撬棍，还有几卷照明用的大功率充电射灯。

赵德贵站在两辆车中间，夹克外套敞开，手里夹着一支烟，烟头明灭。旁边站着四五个从建材门市叫来的雇工，正整理工具，准备往山上搬运。

车子嘎吱一声停在空地，苏念三人推开门快步走过去。

听见脚步声，赵德贵回过头，见到来人，脸上闪过一丝错愕，随即又恢复了那副硬邦邦的神色，将烟蒂扔在地上，抬脚碾灭。

“你们怎么来了。”他语气算不上和善。

“赵德贵，收手。”鲁顺利上前一步，帆布包往身前一拎，“大半夜带着人扛着家伙上山，你知不知道这么干的后果？”

“老鲁，我不是来搞破坏。”赵德贵抬下巴望向漆黑的山道，“我就想把那土函取出来看一看。祖辈留下来的东西，落在山石底下不见天日，我拿出来，好好保管，有什么错？”

“错就错在你根本不懂镇脉的用意！”鲁顺利拉开帆布包，把铜牌、铁函残件一件件摆到皮卡的后斗上，又展开那张字条复印件，“铁函藏砂、土函锁根，不是叫你挖出来据为己有。这是护住老龙沟地脉的镇物，土层就是它的一部分。刨开三尺，地脉震动，山体滑坡，山下住户的房子，镇上的街巷，全都要受牵连！”

赵德贵瞥了一眼复印件，嘴角扯出一抹不以为然的笑。

“说得太玄乎了。什么地脉滑坡，不过是老一辈编出来吓唬后人，防止宝贝被偷走的说辞。祠堂井下的铁函挖出来，也没见天塌地陷。怎么到了土函这里就祸及乡邻了？”

“祠堂井是人工砌筑的深井，和龟首石天然山体完全不一样！”苏念上前，目光直直看向赵德贵，“井壁可以承重，龟首石下方全是风化碎石薄土层，一镐下去，裂隙就会顺着岩层蔓延。你之前在老龙沟钻机打洞，已经留下过裂隙隐患，你还要再添一把火？”

赵德贵眼神闪烁，不肯接这句话。当初钻机作业之后山体就出现过细小裂纹，这件事他心里清清楚楚，只是不愿意承认。

站在一旁的几个雇工面面相觑，听着这些关于山体滑坡的话，手里的铁锹不自觉往下放了放，神色开始犹豫。他们只是拿钱干活，犯不上搭上性命去冒山体垮塌的风险。

赵小敏往前跨了一大步，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

“哥！老龙沟那次钻机作业，你的手被碎石砸伤，阴雨天就疼，你忘了吗？那一回已经是警告！你现在有建材门市，日子安稳，为什么非要执念于地下的物件！”

“小敏，这事跟你没关系。”赵德贵皱起眉头，“我不是为钱。我爹一辈子钻研《镇脉辑要》，一辈子守这里的规矩，土函是他心心念念的东西，我作为儿子，我得见它一面。”

“爹留下书，是叫你守，不是叫你挖！”赵小敏提高声调，“守，是保护山体原样不动，不是让你掘地把东西掏出来！”

兄妹二人对峙在夜幕下，山风呜呜从山谷吹过来，卷起地上的尘土。

赵德贵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内心在拉扯。他不是全然不怕山体出事，可父辈遗留的心结像一根刺扎在心底，执念压过了理智。

“工具都拉到这儿了，人也来了，现在掉头回去，我在伙计面前脸面往哪搁？”赵德贵梗着脖子，放不下面子。

这话一出，鲁顺利反而被气笑了。

“脸面，比得上山下老百姓的身家性命？真要是夜里山体滑坡，房屋被埋，到那个时候，你要的这点脸面一文不值。”

这时远处山道上传来脚步声，护林员老周拿着手电筒匆匆赶过来，身后还跟着两名接到消息的村镇值班工作人员。手电筒光束来回扫过满地的挖掘工具。

“赵德贵，”村镇工作人员面色严肃，“私自在山林山体开挖，属于破坏地质环境。如果执意上山，我们要报派出所过来处置。一旦造成地质灾害，所有损失全部由你承担。”

多重压力一齐压到赵德贵身上。

雇工们互相低声交谈，有人上前小声劝他：“老板，要不咱们还是算了，这活风险太大，钱我们可以不要。”

接二连三的劝阻，终于敲碎了赵德贵那点侥幸。他环视一圈，看着身边一个个打退堂鼓的工人，看着妹妹通红的眼眶，再望向黑沉沉、仿佛巨兽蛰伏的老龙沟山体。

山风穿过山谷，隐隐传来山石细微的摩擦声响，那是过去钻机作业留下裂隙，夜风穿过缝隙发出的动静。

这一声响动，像一盆冷水浇在赵德贵头上。

他想起当年钻机轰鸣，碎石飞溅砸在自己手上钻心的疼；想起镇上家家户户的院落，老人孩子都安睡在睡梦之中。真的因为自己一念执念惹出山祸，他承担不起这份罪孽。

赵德贵垂下手，长长呼出一口浊气，肩膀垮了下来。

“行。”他声音沙哑，挥了挥手，“都把工具搬回车上，不上山了。”

雇工们如释重负，纷纷动手，把铁锹、镐头、射灯一件件重新抬回皮卡后斗。金属工具碰撞的声响，在寂静山脚下格外清晰。

一场迫在眉睫的连夜开挖，总算被拦在了山脚下。

人散去大半，两辆皮卡发动，车灯调转方向，准备返回县城。

赵德贵没有立刻上车，独自站在原地，望向黑黝黝的龟首石方向，久久没有挪动脚步。

赵小敏走到他身边，没有指责，只是轻声开口：“哥，放下吧。爹的心意，不是要你把土里的东西挖出来，是要你守住这片山。”

赵德贵沉默许久，点了点头。

鲁顺利把铜牌、铁函一件件收回帆布包。苏念望着黑漆漆的山道，悬着的心，总算稍稍落地，但依旧不敢完全放松。人虽然退走，那埋藏在龟首石三尺之下的土函，依旧静卧在岩层之间，秘密还埋在山体里。

今夜只是拦住了一次冲动。人心的执念，不是一回劝阻就能彻底根除。

皮卡的车灯渐渐远去，山脚下重归安静，只剩下山风阵阵呼啸，穿过老龙沟幽深的山谷。

（第三十四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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