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旧人重现窑墟处，往事疑云再起时

大树浓密的树冠遮住大半日光，面包车静静熄着火，车厢里一片沉寂。

苏念的视线牢牢钉在旧砖窑的窑口，呼吸不由得慢了半拍。

残破砖堆的阴影里走出来的那个男人，身形清瘦，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色外套，眉眼的轮廓，和记忆深处那张面孔慢慢重合。

时隔多年再次见到此人，猝不及防。

鲁顺利察觉到苏念神色不对，侧过头低声问道：“你认识他？”

“嗯。”苏念的声音压得极低，目光一刻没有移开窑墟方向，“很早以前，外公还在世的时候，这个人曾经登门拜访，专门来打听《镇脉辑要》的下落。”

鲁顺利眉头骤然拧紧。

所有线索瞬间串联到一处。

难怪这批外来者清楚铁函、土函，懂得镇脉格局，连“铁函藏砂七斤整，龟首三寸锁地根”这种极少外传的口诀都知晓。原来源头早在多年前就已经埋下。

当年外公闭门不见，委婉将人打发离开，苏念那时年纪尚小，只远远在院子角落瞥见过对方一面，对方最终无功而返，之后便杳无音讯。她本以为此事就此了结，万万没想到，这人兜兜转转，如今竟然直接摸到了老龙沟脚下。

“看来这伙人不是临时听闻传闻前来寻宝。”鲁顺利的指尖轻轻搭在方向盘上，眼神沉冷，“从多年前起，他就在惦记这套镇脉遗存。昨夜上山受挫，只是先行队伍被拦，真正主事的人，一直藏在后面。”

旧砖窑外，两名背着双肩包的探路男子快步迎上去，凑到那清瘦男人身侧，低头低声汇报。距离太远，听不清交谈内容，只能看见男人时不时抬手，指向老龙沟群山的方向。

片刻之后，清瘦男人微微颔首，抬手示意二人继续。

两名探路者重新背上背包，转身朝着进山的方向离去，看样子是打算继续去往野径，完善点位标记。

待到两人走远，窑口只剩下那名清瘦男人。他独自立在残垣之下，抬眼望向层叠起伏的山影，一动不动，仿佛在端详一幅早已熟记于心的地图。

“我们不能一直在这里耗着。”鲁顺利沉吟片刻，“对方已经派人持续进山踩点，时间拖得越久，龟首石暴露的风险就越大。但是直接冲进去问话太过鲁莽，砖窑内部情况不明，谁也不清楚里面还有多少人手。”

苏念缓缓收回目光，脑子里飞快权衡利弊。

对方既然就是当年寻访外公之人，必然清楚《镇脉辑要》的来历，清楚赵老栓、清楚老龙沟地脉的整套脉络。想要弄明白他此行完整目的，躲在远处观望永远得不到答案。

“我过去。”苏念开口。

鲁顺利立刻反对：“太冒险。谁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性子，一旦撕破脸……”

“正因为是旧识，才有对话的余地。”苏念轻轻打断，“他当年只是拜访外公，并没有做出过激举动。至少目前，他没有理由直接动手。你留在车上，如果情况不对，立刻联系护林站还有镇上的人过来支援。”

鲁顺利盯着她看了数秒，终究缓缓点头，顺手将一把折叠小刀悄悄塞到她的口袋：“万事小心，一旦感觉不对劲，马上后撤，不要硬撑。”

苏念把折叠刀收好，推开车门，沿着路边杂草的阴影，慢慢朝着废弃砖窑靠近。

地面散落大量碎裂红砖，脚下踩上去沙沙作响。

距离窑口还有十余米的时候，那名清瘦男人像是察觉到动静，猛地回过头来。

四目相撞。

男人瞳孔微缩，脸上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慢慢归于平静，嘴角扯出一抹淡淡的笑意。

“没想到，竟然在这里碰到故人之后。”他的声音偏沙哑，听不出太多情绪，“苏老先生的外孙女，苏念？”

苏念停下脚步，站在一堆断砖之前，没有再继续向前。

“你还记得我外公。”

“自然记得。”男人双手背在身后，目光从容地打量苏念，“当年我几番登门，想要和苏老先生探讨《镇脉辑要》，可惜始终没有机会深谈。一晃这么多年过去，老先生早已不在人世。世事变迁，令人感慨。”

“你叫什么名字。”苏念直接问道。

男人沉默一瞬，缓缓开口：“我姓秦，秦砚。”

秦砚。

苏念在心底记下这个名字。她仔细回想，外公从前偶尔提起研究地脉古籍的同道，似乎确实听过这个名号，只是从来没有细说。

“秦先生不远千里来到这里，目的是什么？”苏念直奔主题，“是为了老龙沟的镇脉遗存？”

秦砚抬眼望向远处的群山，神色淡然：“世人大多以为龟首石之下埋着金银重宝。可你我都清楚，土函、铁函从来不是财宝。”

这句话一出，苏念心中一凛。

此人的认知，远超普通寻宝之徒。

“既然你明白，镇脉格局一动，整片老龙沟的山体地质都会受到冲击，为什么还要派人进山探查龟首石？”

秦砚缓缓转过头，眼神认真起来：“苏念，很多事情，你只看到了表层。赵老栓当年封存土函，苏老先生毕生研究《镇脉辑要》，他们想要守住的，是完整的地脉平衡。但这套格局，本身就正在缓慢衰败。”

苏念眉头紧锁：“什么意思？”

“岁月流转，水土流失，岩层裂隙逐年扩散。龟首石锁地根的效力，早已不像百年之前那般稳固。”秦砚的声音放轻，“单纯把土函埋在原地，消极固守，早晚有一天，地脉依旧会崩裂。到那时候，滑坡、地裂依旧会降临山下村镇。”

苏念心头震动。

外公的手稿之中，确实零星提到过山体会随岁月缓慢发生变化，可从未写得如此直白。

“所以你的想法，是挖开龟首石，取出土函重新排布格局？”

“是，也不全是。”秦砚摇了摇头，“完整的镇脉方案，分散在多份残稿之中。苏老先生手里有一部分，赵老栓留存一部分，还有一部分，就在我手上。只有将所有残篇汇合，才能够找到修补地脉的法子。”

苏念立刻想起铁函残件、铜牌、墙缝取出的那张旧字条。

“可赵老栓留下字条明确警示，非金银，勿掘。”

“那是留给后世贪财之人的警告，不是一成不变的铁律。”秦砚语气平静，“前人写下警示，是怕人为贪念肆意破局。可如今危机来自山体本身，继续死守旧法，反而是坐视隐患发酵。”

二人之间的分歧，一下子清清楚楚摆在明面上。

苏念坚守的是：不动土函，维持现有格局，避免人为扰动诱发地质灾难。

秦砚的思路却是：格局本身已经慢慢失效，必须取出土函，集齐全部古籍残篇，重新修补镇脉。

没有谁是纯粹为了钱财，只是两条完全相反的道路。

就在苏念还想要继续追问细节的时候，远处忽然传来脚步声。

秦砚侧耳一听，神色微变。

“他们回来了。”

是刚刚进山踩点的那两名探路男子。若是被他们看见苏念在此处交谈，难保不会生出别的事端。秦砚迅速压低声音：“今日不方便继续细说。三天之后，黄昏，老龙沟谷口，我希望能够和你、鲁顺利坐下来，完整谈一次。”

话音落下，他侧身一步，直接隐入砖窑内部幽深的阴影里。

苏念还来不及应答，两道身影已经转过残垣，回到窑墟门口。

正是那两个穿登山靴的探路者。

两人一眼就看见了站在砖堆前的苏念，神色瞬间警惕，脚步立刻停住。

“你是谁？为什么在这里？”其中一人开口，语气带着审视。

苏念脑子飞快转动，临时寻了说辞：“我住在镇上，过来这边随便走走。”

对方显然并不相信，目光来回扫视四周，试图寻找有没有其他人的踪迹。

就在气氛紧绷的一刻，远处传来汽车引擎的声响。

鲁顺利担心苏念安危，直接驱车朝着砖窑方向靠近。

车子驶入视野，探路男子的疑心更重，伸手悄悄摸向背包侧边的工具。

苏念心知此地不宜久留，不再多言，转身快步朝着面包车的方向走去。

坐回车内，鲁顺利立刻发动车子驶离这片区域。

车厢之中，苏念把刚刚和秦砚交谈的内容完整复述一遍。

鲁顺利听完，久久没有出声，脸上满是凝重。

“他这套说辞，很有迷惑性。”鲁顺利缓缓开口，“听起来像是为了地脉安稳，可我们没有任何办法证实他手上残稿的真伪，更无法确认，取出土函之后，会不会直接引爆山体风险。一旦判断出错，代价就是山下整片村镇。”

苏念靠在后座，望向窗外不断后退的荒草。

秦砚抛出的问题，像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

从前她以为，守住不动就是唯一的答案。现在她才意识到，这件事远比自己想象的复杂。

“他约我们，三天之后黄昏在老龙沟谷口会面。”

鲁顺利握住方向盘的手微微收紧。

“这场会面，我们必须去。”

“只是这一场约，究竟是摊牌谈判，还是一场早已布好的局？”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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