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预作筹谋防局阱，残篇溯源辨伪真

面包车一路驶离废弃砖窑，车厢内气氛沉滞。

秦砚那一番关于地脉自然衰败的说辞，一直在苏念脑海反复盘旋。

从前她所有的判断，都建立在一个核心之上——土函绝不能动，维持龟首石当下的镇脉格局，便是遵从赵老栓与外公留下的遗愿。可秦砚直接撕开了另一种可能性：岩层裂隙、水土侵蚀经年累月，这套百年镇脉体系本身，或许已经在慢慢走向失效。

若是对方所言属实，固守原地，未必就能换来长久平安。

可最大的难题在于，她没有任何手段，去核验秦砚口中那一部分古籍残篇的真假。

“不能被他的说法牵着走。”鲁顺利目视前方公路，声音沉稳，“他把自己包装成想要修补地脉的研究者，听上去大义凛然，但我们无从知晓他真正的底牌。取出土函这件事，容错率为零。一旦动手，直接扰动龟首石下方岩层，滑坡风险立刻就会兑现，山下村镇上万居民的安危赌不起。”

苏念轻轻点头。

赵老栓字条上“非金银，勿掘”的警示，字字如刻。

前人最恐惧的，本就是后人因为各式各样的理由，贸然掘开山石。贪财是祸，自以为“救世”，同样可能酿成巨祸。

回到镇上，二人直接返回美容店。

赵小敏早已等候在店内，见他们回来，连忙迎上来，脸上满是焦急：“怎么样？那两个打听老龙沟的外乡人，查到落脚点了吗？”

鲁顺利将帆布包放在柜台，把旧砖窑偶遇秦砚、双方对话，还有三天之后谷口赴约的约定，完整说了一遍。

听完，赵小敏脸色也凝重起来。

“秦砚……当年找苏老先生求阅《镇脉辑要》的那个人？兜兜转转，原来源头在他身上。”赵小敏沉吟片刻，“那我们赴约，需要做哪些准备？”

“第一，绝对不能单独前往谷口。”鲁顺利直接定下底线，“三天后的会面，地点在老龙沟谷口，背靠深山，位置对我们来说并不占优。秦砚手下还有那两名探路人员，谁也不知道会不会埋伏其他人。”

苏念开口补充：“但是也不宜兴师动众。若是把护林员、村镇工作人员全部带去，场面直接变成对峙，秦砚很可能直接闭口，不再拿出任何关于残稿的线索，我们连核实信息的机会都失去。”

几人在柜台边坐下，摊开一张简易手绘的老龙沟地形图。

这是之前为了巡查野径，苏念亲手绘制的，上面标记了主山道、几条采药野径、龟首石山谷的方位，还有护林员常规巡山路线。

鲁顺利指尖落在谷口位置：“谷口开阔，但是两侧灌木丛茂密，极易藏人。到时候我们三人一同赴约，我和苏念正面和秦砚交谈，小敏留在稍靠外的主路位置，作为后手。一旦察觉到不对劲，立刻联系护林站、村镇干部。”

赵小敏立刻应下：“没问题，我在外围接应，随时保持电话畅通。”

“第二点，核心就是辨明残篇真伪。”苏念的手指轻轻点在图纸龟首石标记处，“秦砚声称他持有《镇脉辑要》的另一部分残稿。我们赴约，最关键的目的，就是看残稿内容，核对记载，判断他说的地脉衰败有没有文献支撑。”

鲁顺利从帆布包中取出铁函残件、铜牌，还有那张字条的复印件，一一铺在桌面上。

“我们手上的线索，全部来自两处，一是外公遗留的手稿，二是赵老栓留下的铁函、铜牌与墙缝字条。”鲁顺利缓缓梳理脉络，“《镇脉辑要》这套书，当年并不是完整一册流传。早年地脉研究者多是手抄传录，多份抄本散落各地，出现不同人持有残篇，理论上说得通。”

“可残篇可以伪造。”苏念眉头微蹙，“古籍字迹、纸张做旧，市面上手段很多。如果秦砚拿出的残稿是假的，那他所有地脉衰败的说辞，全都是铺垫，最终目的依旧是借修补地脉之名，取出土函。”

这正是最大的陷阱。

用一套冠冕堂皇、看似合理的理论，诱导他们主动松口，同意开挖龟首石。等到土函出土，格局破碎，对方真正想要的东西到手，一切都无可挽回。

“想要分辨真假，有一处关键点。”苏念忽然想起外公手稿里一段极少的记载，“外公曾经提起，《镇脉辑要》后半卷藏有一套专属勘脉口诀，并非流传的‘铁函藏砂七斤整，龟首三寸锁地根’，那一句只是对外的浅要记载。真正的勘脉秘语，只有完整传承者才知晓。”

鲁顺利抬眼：“你还记得？”

“手稿里面只是一笔带过，没有完整誊写，但是留下了特征。”苏念回忆道，“秘语之中，专门记载龟首石岩层三层分界的特点，若是秦砚手里的残篇是真本，必然会出现对应的记述。若是通篇只反复强调格局衰败、需要开石取函，却没有岩层相关细节，残篇的可信度就要大打折扣。”

这条校验标准，便是他们赴约最重要的标尺。

商议完会面的安排，鲁顺利拿起手机，拨通护林员老周的电话。

电话接通，鲁顺利没有透露秦砚、残稿这些复杂内情，只委婉提醒：接下来三天，老龙沟谷口、通往龟首石的主山道，巡山频次再加一档，重点留意谷口附近有无外来人员提前踩点、埋伏。

老周一口应下，答应调整排班。

挂断电话，鲁顺利将手机放到柜台。

“还有一件事，赵德贵那边最好通个气。”鲁顺利看向苏念，“他熟悉老龙沟山体，一辈子听他父亲赵老栓说起镇脉旧事，若是秦砚拿出残稿，说不定赵德贵也能从他父亲过往的只言片语里，帮忙佐证真伪。”

苏念认同这个想法。

赵德贵刚刚放下执念，已经答应帮忙压制流言、设立警示牌。这件事牵扯到赵老栓毕生守护的镇脉，理应让他知情。

三人简单收拾，驱车去往县城的建材门市。

抵达的时候已经临近午后，门市里装卸货物的工人依旧忙碌，赵德贵正蹲在仓库清点管材库存，见到他们进门，连忙站起身，将几人领进那间狭小的会客间。

听完苏念把秦砚的出现、砖窑偶遇、三日之后谷口赴约的事情完整讲完，赵德贵脸上的神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秦砚……”赵德贵低声重复这个名字，眉头紧锁，“我爹活着的时候，确实偶尔和我提起过这个名字。很多年前，这人就写信过来，想要和我爹探讨镇脉格局，被我爹直接回绝了。”

这条信息，一下子印证了苏念的记忆。

秦砚与赵老栓，早在数十年前就有交集。

“我爹当年说过一句话。”赵德贵回忆着往事，声音慢慢放低，“此人对地脉典籍钻研很深，但是想法太激进，凡事总想着改动旧局，不是同道中人。我爹一直提防着他。”

鲁顺利心中一凛。

赵老栓对秦砚，本就存有戒心。

“我爹一辈子认准一件事，旧局不可轻改。”赵德贵抬眼看向桌上那张字条复印件，指尖点过“非金银，勿掘”五个字，“在他眼里，任何理由，都不能成为掘开龟首石的借口。哪怕是所谓修补地脉。”

苏念沉默片刻：“可秦砚提出，如今水土侵蚀，原有格局正在自然衰败。”

赵德贵摇了摇头：“山体缓慢变化是常态。我爹守老龙沟几十年，年年观察岩层，裂隙一直都有，却始终维持着平衡。贸然动土，才是打破平衡的最大诱因。”

这番话，重重落在众人心里。

赵老栓数十年实地观察得出的结论，分量极重。

“三天后的谷口会面，我也想去。”赵德贵认真开口，“我熟悉这片山，我爹那些旧事我听得最多。秦砚拿出残稿，我可以帮忙分辨，看那些内容，到底是不是我爹曾经见过、提起过的东西。”

鲁顺利与苏念对视一眼。

多一个熟悉内情的人到场，确实多一层保障。但谷口会面本就形势未知，带上赵德贵，同样多一份风险。

短暂权衡之后，苏念缓缓开口：“可以。只是到时候一切以观察为主，不要和秦砚起正面冲突。”

赵德贵郑重点头。

从建材门市辞别，返程车上，车内的氛围更加凝重。

原本以为解开赵德贵的心结，风波便会告一段落，谁能想到真正的核心人物秦砚浮出水面，直接抛出一套“修补地脉”的理论，把整件事推向一个更难抉择的十字路口。

回到镇上，天色已经开始向晚。

夕阳斜斜压过山脊，把群山轮廓染成厚重的橘红色。

苏念独自走到美容店门口，望向老龙沟方向连绵的黑影。

外公留下手稿，赵老栓埋好土函，一代代人的选择都是固守不动。

可秦砚带来了另一条路。

两条路，一条守旧，一条求变。

一旦选错，便是山崩地裂。

身后传来鲁顺利的脚步声。

“在想赴约的事？”

“嗯。”苏念轻声应道，“我现在最怕的，不是秦砚拿出假残篇。而是残篇是真的，他记载的地脉衰败也属实。那时候，我们该怎么选？”

鲁顺利站在她身侧，一同望向沉沉山影。

“那我们也要先确认，取出土函之后的修补方案，能不能承担得起代价。”鲁顺利的声音坚定，“前人留下镇脉，初衷是护山下百姓。如果‘修补’本身带来的灾难，远大于格局自然衰败，那无论残篇写了什么，都不能动龟首石。”

苏念侧过头看向他。

鲁顺利继续说道：“三天之后谷口，我们先要他拿出完整的修补方案，不能只给一句空洞的‘取出土函重排格局’。没有详实可行、风险可控的方案，一切免谈。”

就在这时，赵小敏拿着手机快步走出店门，神色慌张。

“不好了，刚刚护林员老周打来电话。”

“就在半个钟头前，有人发现，龟首石周边，已经出现新鲜的挖掘痕迹。”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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