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无署名信，谷口前置

日光斜斜铺在美容店门口的街面上，风卷着细碎尘土掠过地砖缝隙。

苏念脚步骤然停下，目光立刻落向赵小敏手中那只素白信封。信封薄薄一纸，没有邮票，没有落款，边缘还沾着一点门外路面的细沙，分明就是方才直接从卷帘门缝隙塞进来的。

鲁顺利侧身往前一步，不动声色挡在苏念身前半寸，视线沿着整条街道缓缓扫过。街上行人往来，有赶集的本地人，也有零星陌生面孔，可看不出谁方才来过店门前。

“什么时候发现的？”鲁顺利低声问。

“就在你们进山之后没多久。我听见卷帘门‘嗒’的轻响，等我冲到门口向外看，街上空空荡荡，已经看不到人。”赵小敏把信封递过来，指尖微紧，“我不敢随便拆开，怕里面藏着别的东西。”

苏念伸手接过信封。纸面粗糙普通，仅仅只在正面用黑色签字笔写了三个字：苏念收。字迹端正冷硬，不带半分笔锋起伏，像是刻意收敛了书写习惯，避免被人认出笔迹。

她指尖捏着封口，没有立刻撕开。

“是秦砚那边送来的？”赵小敏在一旁压低声音，“谈判还没到日子，这个时候递信，是想提前放出什么话？”

“大概率是。”苏念垂眸打量信封，“昨夜他们派人到店外踩点，今早又直接投信，节奏很紧。”

回到店内，关上店门，隔绝外面街道的喧嚣。苏念坐在柜台前，慢慢拆开信封封口。

信纸同样朴素，寥寥数行，笔墨简洁，没有多余寒暄。

苏念：

龟首石旁的痕迹，诸位已然见过。不必再费心遮掩地表开挖之迹，于事无补。

三日之约不变，但会面地点稍作更改，不再是原定谷口平地。移至谷内龟首石正下方。

你、鲁顺利二人前来即可，不必携旁人。我手上残篇全貌，当面出示。

——无署名

短短几行字，苏念反复读了两遍，心底寒意一层一层漫上来。

“他竟然知道我们已经发现试挖坑、还动手回填掩盖土层。”赵小敏脸色发白，“昨夜去山谷核验痕迹的人，回去立刻就报给秦砚了。连我们做的伪装，他全都一清二楚。”

鲁顺利靠在柜台边缘，眉头深深锁死：“改地点，从谷口换到龟首石正下方，这一手太耐人寻味。”

原定谷口开阔，退路清晰，多条山道岔口向外延伸，就算谈判翻脸，也有足够空间抽身撤离。可龟首石正下方恰恰是整片山谷的核心，岩体庞大，灌木丛生，地势局部逼仄，一旦对方提前在岩体周边布好人手，等于直接把他们诱入一处天然困笼。

“还有一句，不必携旁人。”苏念指尖轻轻摩挲信纸，“摆明不让赵德贵安排的接应人员靠近会面现场。”

原本他们的计划是明面上只有她与鲁顺利赴约，暗处留本地乡亲在谷口外围远远策应。秦砚这一句话，直接废掉他们预先布置的接应后手。

鲁顺利沉声分析两种可能性：

“第一种，他是真心打算在龟首石之下，拿残篇和我们正面对峙，想就地指着山腹，细说地脉裂隙、格局衰败的整套说辞。龟首石就在眼前，方便他佐证自己的理论。”

“第二种，就是陷阱。把会面地点改到核心点位，隔绝所有外援。一旦谈判谈崩，直接就地扣下你我二人作为人质，用来胁迫其他人交出铁函与铜牌。”

赵小敏急道：“那我们还要不要去？直接拒绝更换地点，坚持在原来的谷口？”

苏念没有立刻作答，目光又落回信上第一句——不必再费心遮掩地表开挖之迹，于事无补。

秦砚这句话，带着十足的笃定，甚至是一丝居高临下的从容。

他仿佛早已把所有局面算透，清楚他们的每一步应对。

“若是直接拒绝改地点，等于直接告诉秦砚，我们对龟首石下方这片区域怀有极强戒备，一眼看穿他布下的风险。”苏念缓缓开口，“他本就一直在试探我们掌握多少底牌。一旦我们显露过重的惧意，他的策略又会随之调整。”

鲁顺利抬眼：“你的想法是，应下这个更改？”

“可以应。”苏念抬眸，眼神清亮，“但是外围布防不能撤。接应的乡亲不用进到龟首石近前，远远守住几条出山的要道。就算我们被困在岩体之下，至少可以保证对方无法从容把人带出老龙沟。”

“只是我们自己，要提前摸清龟首石周边全部地形。”苏念继续说道，“今天下午我们再进山一趟，把龟首石四周所有灌木、岩缝、可以藏人的点位全部排查一遍，预先看好突围路线。知己知彼，才不至于当场陷入被动。”

鲁顺利点头认可这个方案：“稳妥。今天午后再入山谷，趁光线充足，完整踏勘一遍龟首石周边，标记埋伏隐患点。”

苏念把信纸折好收起来，又想起另一件至关重要的事：

“还有一点，信上只说他会出示残篇。但我们不能确定，他会不会拿一份伪造残稿糊弄我们。真正的残篇记载、裂隙之说究竟是真是假，到时候我们必须仔细比对外公手稿的脉络。”

外公的手稿通篇恪守固守镇脉，没有半个字提及岩层裂隙扩张。倘若秦砚拿出的残篇，记载内容和外公留下的文字体系完全相悖，那这套“地脉衰败必须人为干预”的说辞，可信度就要大打折扣。

几人正商议之间，店门被轻轻推开，赵德贵走了进来。他手里还捏着一个烟袋，神色本就凝重，一看见苏念手中折起的信纸，立刻察觉到出事。

“看你们脸色不对，怎么了？”

苏念把匿名信的内容完整转述给赵德贵。

赵德贵听完，烟袋在柜台沿轻轻一磕，脸色瞬间沉下来：

“换到龟首石底下？秦砚打的什么算盘，我大致能猜到几分。龟首石是镇山之根，他把会面设在那里，一来，是想当场游说你们，让你们亲眼认可山腹格局已经不稳；二来……那片岩体旁边有好几处天然岩洞，极适合藏人。”

这句话一出，屋内气氛更沉。

鲁顺利立刻追问：“岩洞？我上次查看挖痕，倒没有留意。”

“岩洞不大，洞口大多被藤蔓灌木盖住，本地人都很少记得。早年我爹还在的时候，跟我提过，就在龟首石西侧后方。”赵德贵皱起眉头，“若是秦砚的人手提前钻进岩洞埋伏，你们二人一到龟首石下方，立刻就陷入合围。”

苏念心头一凛。

这就是最大的隐患。

他们昨日只关注地表试挖坑，却忽略岩体后方那些被藤蔓遮蔽的天然洞穴，那些恰恰是绝佳的埋伏点。

“那下午进山，重点就要排查西侧岩洞。”苏念迅速敲定，“确认岩洞内部有没有人、是否近期有人活动的痕迹。”

赵德贵当即表态：“下午我和你们一道进山，那条区域我熟，可以直接带路找到岩洞入口。另外，外围山道的巡查，我已经安排了三个信得过的邻里轮班，这两天不间断盯着进山路口，凡是陌生面孔，都会及时通报。”

“太好了。”苏念松了一口气。

几人继续细化安排：赵小敏依旧留守镇上，紧盯门店周边，留意有没有继续出现投信、窥探一类的举动；苏念、鲁顺利、赵德贵三人午后出发，再赴老龙沟，完整踏勘龟首石全域，排查岩洞、标记突围路径；老周依旧持续巡护核心区。

正午的日头慢慢升高，街上人声愈发热闹。

苏念站在窗边，隔着玻璃望向街上来往的行人。秦砚已经主动更改谈判地点，棋局再一次被他推动。

他步步先手，不断抛出新的变数。

可苏念心里清楚，这一场会面，同样是他们唯一可以近距离看清残篇、追问真相的机会。躲不开，也不能躲。

午后简单吃过午饭，三人准备妥当，驱车再次驶向老龙沟。

山间雾气早已散尽，阳光穿透树冠，在山道投下大片明亮光斑。可越是靠近龟首石，苏念心底的预感越是不安。

秦砚刻意将会面定于龟首石之下，他真正想要的，仅仅只是谈判吗？

车行半途，苏念忽然想起匿名信里那句意味深长的话——不必再费心遮掩地表开挖之迹，于事无补。

仿佛在秦砚眼中，他们所有的挣扎、防备、回填坑洞、转移遗存，都只是徒劳。

这份近乎笃定的自信，究竟来源于哪里？

难道，他还有一张所有人都不曾预料的底牌？

面包车继续向山谷深处穿行，前路被浓密山林缓缓吞没。

（第44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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