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岩壁红流

那一缕暗红顺着岩石褶皱缓缓往下淌，和灰白色岩壁形成刺目的对比。

不是浓稠厚重的血色，只是清水被浸染之后浮开一层淡淡的绯色，水流细细绵绵，依旧保持原本的流速，从幽深漆黑的渗水缝口不断向外溢出。风掠过崖壁，一股若有若无的腥气漫开，混杂着山间潮湿的腐叶味道，闻着让人心里发闷。

鲁顺利快步上前，从背包侧袋摸出空矿泉水瓶，举到水流下方接了小半瓶。

瓶中水清澈底色之上漂浮细碎的红色悬浮物，轻轻一晃，红色便在瓶内散开，像化开的淡墨。

“看着吓人，不是真血。”鲁顺利眯起眼睛对着天光仔细端详瓶内液体，又凑到鼻尖轻嗅，“血腥味是有一点，但更像是矿物颜料，或是某种红色泥土溶进水里了。”

苏念抬着头，目光牢牢锁在上方那道渗水裂缝。

缝隙幽深，黑沉沉望不见底，手电光束往上打进去，光芒转眼就被黑暗吞噬。渗水缝入口边缘的岩石凹槽里，还沾着不少已经半干的红色粉末，被水流一冲，就持续溶进渗出来的活水之中。

“有人往缝口撒了红土粉末。”苏念沉声开口。

秦砚方才还在电话里和她言语周旋，挂断转头就立刻动手。堵导水槽已经无法拖住进度，他干脆直接把手段落到渗水缝本体。

老周站在一旁，脸色发白，盯着岩壁上蜿蜒的红痕喃喃自语：“山里老一辈的说法，渗水流出红水，那是山在流血，镇脉要崩，是大凶之兆……”

“是故意做出来的凶兆假象。”苏念打断他，伸手擦了一把岩壁上残留的红色粉末，指尖捻开细细观察，粉质细腻，和昨夜堵导水槽那种黏性极强的黄胶泥完全不是一类东西，“他就是要借着这种传闻造势。一旦附近村民看见岩壁淌红水，山流血的流言很快就会传遍整个镇子。”

鲁顺利瞬间反应过来其中的利害，眉头狠狠皱起：“一旦流言传开，压力马上就压到我们头上。到时候乡亲们恐慌，镇里也容易收到举报，镇脉工程很有可能直接被叫停。秦砚不用亲手毁掉任何管道，单单靠散播迷信传言，就能逼我们主动撤场。”

这一手远比堵水槽阴险得多。

破坏导水槽只是工程层面的阻碍，修好便能继续推进。可制造“山流血”的异象，撬动的是整片山区长久流传的民俗恐惧。龟首石镇脉本就有不少老人心存疑虑，红水一出，所有潜藏的不安都会立刻爆发。

苏念低头看了一眼鲁顺利手里装着红水的矿泉水瓶：“先收好，留作物证。我们爬上去，看看渗水缝入口有没有被进一步动手脚。”

崖壁坡度陡峭，岩壁上只生着零星抓握点，鲁顺利率先攀上去，苏念紧随其后，老周留在下方望风。爬到裂缝口，手电光束来回扫过缝隙边缘，大量红色粉末堆积在裂缝两侧的岩台，显然是前不久才倾倒在此。只要渗水持续不断，粉末就会一点点被流水裹挟向外，红流的异象能维持很长一段时间。

“缝里面没有东西塞进去。”鲁顺利拿长铁丝顺着裂缝向内探，来回搅动许久，收回铁丝，上面只沾少量红色粉末，“只是撒在入口，没有往深处填埋物料，渗水通道本身还通着。”

苏念松了半口气，悬着的心依旧没有落地。

对方仅仅停留在撒红粉制造异象，没有直接封堵渗水缝，到底是来不及，还是刻意留手？

秦砚心思深沉，每一步都算得清清楚楚。如果直接封死渗水缝，属于实打实的人为破坏，痕迹明显，很容易溯源追责。可撒上红粉，造出“山流血”的异象，事后他完全可以推给山体矿物自然析出，把一切推给山本身。

“我们先把入口堆积的红粉清理干净。”苏念说道，“能清多少清多少，先止住红水继续往外流。”

两人分工，鲁顺利用随身小毛刷扫掉岩台上成堆的红色粉末，苏念拿出空袋子，把扫下来的红粉全部收纳封存。粉末细碎，风一吹便四处飞扬，忙活近半个钟头，渗水缝口堆积的红粉才基本清理完毕。

再低头看向下方岩壁，新流出来的渗水已经恢复原本的清透，不再带着那层骇人的淡红。只是岩壁上已经浸透的旧红痕短时间消不掉，远远望去依旧触目惊心。

就在这时，山道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赵德贵匆匆爬上山，脸上满是焦灼，身后跟着两名昨天答应帮忙巡山的村民。

“出事了。”赵德贵喘着粗气，“刚刚山下已经有人传消息上来，说龟首石渗水口流出血水，山要崩，镇脉保不住。已经有两三户人家慌慌张张，收拾东西打算临时往镇上暂住。流言扩散的速度比我们预想的快太多！”

苏念心头一沉。

秦砚的后手已经见效。他不光安排人上山撒红粉，恐怕早就在山下埋下人手，就等着红水异象一出现，立刻推波助澜散播传闻。

鲁顺利把装好红粉物证的袋子扎紧：“要不要直接下山去各个村落解释清楚？当众说明只是人为撒的红土粉末？”

苏念轻轻摇头：“没用。民俗恐惧一旦生根，口头解释苍白无力。很多老人宁肯相信世代相传的山灵传说，也不会相信我们几句话。我们没有直接证据证明就是秦砚撒的粉末，贸然对峙，反而像是我们急于掩盖什么。”

“那难道就眼睁睁看着谣言越传越大？”赵德贵攥紧拳头，满心不甘。

苏念望向远处层层叠叠的山峦，大脑飞速梳理对策。秦砚的目标清晰明确：借迷信流言逼迫工程停工。想要破局，不能只被动清理他制造出来的一桩桩假象。

“两件事立刻安排。”苏念抬眼，语气果决，“第一，鲁顺利，你带着水样、红粉物证，马上送到镇上，找国土所做一份简易检测报告。只要报告写明红色物质为人造红色矿粉，并非山体自然渗出血色矿物，我们就有实打实的凭据用来辟谣。第二，赵叔，你和几位乡亲分头去各个村落，稳住大家情绪，告诉所有人我们正在取样送检，结果很快就出来，山体没有异动，不存在山崩风险。”

鲁顺利立刻应声，将水样、红粉全部收好，转身准备动身下山。

苏念独自站在渗水缝崖边，重新看向那道幽深漆黑的裂缝。

秦砚接连出招，堵水槽、小路挖坑埋伏、制造山流血异象，全部都在阻止镇脉通水。可他拼尽全力阻拦的背后，渗水缝的深处，究竟藏着什么？

几十年的旧账……秦砚电话里的那句话又一次在脑海盘旋。

就在苏念凝神思索之际，下方老周忽然一声低喝：

“苏念！鲁顺利！你们看山道那边，有人在远远拿相机往崖壁这边拍照！”

苏念猛地低头，目光顺着老周示意的方向望过去。

半山腰的树丛边缘，一道人影一闪而逝，只隐约看见镜头反光。

对方拍下岩壁残存的红痕，不用多想，这些照片很快就会继续被用来扩散“龟首石山流血”的传闻。

秦砚，不止一个人手在山上。

暗处还有人一直在监视他们所有行动。

（第5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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