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缝底旧迹

安全绳的卡扣咔哒一声锁死在崖壁那根粗壮的岩栓上。

苏念伸手拽了两下绳索，岩纹咬合牢固，没有半分松动。老周站在她身后，脸上满是焦灼，双手死死攥着绳尾，还在反复劝她三思：“苏念姑娘，真要往里面去？这渗水缝黑得不见底，山里老一辈都说缝底压着不干净的东西，万一……”

“不干净的是人，不是缝。”苏念把强光手电咬在齿间，身上简易护具一一扣紧，目光落向裂缝洞口那片吞噬光线的漆黑，“秦砚不惜动用这么多人手堵截证物、制造凶兆流言，拼命阻止渗水顺着导水槽流出去，他忌惮的一定藏在裂缝深处。我们一直守在外面被动防御，永远摸不透他的底牌。”

话音落下，她侧身踏入渗水缝的入口。

裂缝入口看着狭窄，向内延伸数米之后反倒豁然拓宽。岩壁潮湿滑腻，冰凉的水汽扑面而来，裹着一股混杂泥土、朽木的沉闷气味。手电光束向前刺去，光柱里浮起无数细小的水珠，视野被压缩在身前短短数米。两侧岩壁凹凸不平，不少地方生着滑溜溜的青苔，稍不留神脚下就容易打滑。

绳索顺着崖口缓缓下放，苏念一步一步向着裂缝底部挪去。

越往下，渗水的声响越是清晰。细碎水流顺着岩壁沟壑四处漫淌，在脚下汇成浅浅水洼，鞋子踩进去立刻浸透，刺骨的寒意顺着鞋面直往上钻。这条渗水通道天然形成，蜿蜒曲折，中途还有好几条分支岔口向侧面延伸，像一张埋在山体内部的蛛网。

苏念每走到一处岔口便短暂驻足，拿手电仔细比对岩壁痕迹。大部分岔道都是死路，仅仅只是渗水常年侵蚀出来的空洞，只有中间这条主通道，有着明显被人为修整过的痕迹。

岩壁上能看见不少深浅一致的凿痕。

不是水流自然冲刷能够形成的纹路，是铁凿一凿一凿敲出来的。

苏念心头一动，蹲下身，指尖抚过那些陈旧凿印。凿痕边缘早已被渗水浸得圆润，不知道历经多少年岁，可规整的排布依旧能够看得清清楚楚——几十年前，真的有人特意进入这条渗水缝，开凿、修整过这条通道。

秦砚口中那句“山里埋着几十年的旧账”，瞬间在脑海回响。

她压下翻涌的思绪，继续顺着主通道往更深处行进。

又向下走了约莫数十米，前方空间骤然开阔，抵达一处相对平整的地底平台。

手电扫过平台，苏念的呼吸猛地一顿。

平台角落，堆着一堆早已腐朽发黑的木板，木板碎块散落在积水之中。旁边横放着几根锈蚀严重的钢管，锈皮大片大片剥落，轻轻一碰就簌簌往下掉铁锈。而最让她目光凝固的，是平台正中央，一块半陷进淤泥里、刻满纹路的老旧石牌。

石牌大半埋在湿黑淤泥当中，只露出上半截。

苏念放轻脚步走过去，弯腰拨开表层厚厚的淤泥。淤泥黏腻冰凉，沾满指尖，随着泥土被一层层刮开，石牌表面模糊的刻纹慢慢显露出来。不是现代文字，是早年当地通用的繁体记事，大半字迹被渗水侵蚀得漫漶不清，只能勉强辨认零星词句：引脉、封渗、勿启……水泄则祸生。

封渗。

苏念的心脏重重一跳。

原来早年这套镇脉布局，根本不是为了引水，而是封死渗水。

他们现在修建导水槽，恰恰是反其道而行，要把原本被封闭的渗水重新引出山体。难怪秦砚拼尽全力也要阻拦通水——他们正在做的事情，刚好是打破前人留下来的封禁。

苏念蹲在泥水里，手电固定对准石牌，仔细辨认残存文字。可就在这时，光束扫到石牌后方，她猛地看见一样东西。

石牌阴影之下，一截早已褪色的蓝布角露在淤泥外面。

她伸出手，小心揪住布料边缘轻轻向外拉扯。

一件老旧的工装外套被慢慢从淤泥里拖出来，布料早已腐烂脆化，稍稍用力就会撕裂。衣兜位置，还卡着一枚锈迹斑斑的金属工作牌。苏念屏住呼吸，拿衣袖擦掉牌面上厚厚的锈垢，模糊的人名、单位一点点浮现。

金丁白土矿。

这五个字，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苏念心头。

白土矿？

她曾经翻阅过镇上早年的档案，金丁白土矿几十年前在这片山区盛极一时，后来发生过一场突如其来的矿难，矿井直接封闭，所有档案草草归档封存，后续很少有人愿意提起。

难道这条渗水缝，和当年白土矿的矿难有关？

苏念指尖捏着那枚锈蚀工牌，无数碎片在脑海疯狂串联。

秦砚清楚镇脉通水之后会引发的连锁反应，他拼命封堵渗水、散播山流血的凶兆传闻，甚至不惜派人半路抢夺检测证物……他害怕的根本不是什么山灵震怒，而是渗水一旦顺着导水槽流出，埋在山体深处，和白土矿相关的旧秘密，会跟着水流一并暴露在阳光之下。

就在苏念凝神思索的时候，头顶上方，忽然传来绳索轻微晃动的动静。

不是老周正常放绳的节奏。

苏念心头一紧，立刻关掉手电，地底瞬间坠入无边黑暗。

她屏住呼吸，静静聆听上方的声响。裂缝入口传来布料摩擦岩壁的细碎声响，紧接着，有东西顺着绳索，正在缓慢向下滑。

有人跟着她，进了渗水缝。

苏念迅速向后矮身躲进侧面一处狭窄的岩龛，泥水浸透裤腿，她连大气都不敢喘。对方没有打手电，刻意熄灭光源，显然不想暴露自己的位置，是悄悄尾随下来的。

绳索摩擦的沙沙声越来越近，那个人已经下到了这条主通道。

黑暗之中，脚步声踩过积水，一步一步，朝着地底平台的方向靠近。

苏念缓缓攥紧口袋里那枚刚清理出来的锈工牌。

缝底的秘密已经摸到线索，可她现在被困在地底裂缝，身后的来路，已经被人悄悄跟上。

（第5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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