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渠底的东西

排洪渠改造开工第三天，施工队清淤清到园区东头拐弯那段，挖斗下去带上来一坨黑乎乎的东西。开挖掘机的师傅以为是块烂树根，一铲子甩到渠边上，结果那坨东西散开了，里头滚出来几捆泡得发胀的票据和一个巴掌大的U盘，黑色塑料壳，上面贴着一小片白胶布，字迹泡得有点模糊，但还能认出来——“秦砚建材市场往来账”。

开挖掘机的师傅赶紧熄了火喊人。苏念正在下游测断面，听见喊声跑过来，蹲下去看了一眼，没让工人再动：“原样别碰，叫李民警来。”

李民警到的时候现场已经围起来了。他把票据和U盘收进证物袋，拍了照，临走跟苏念说：“U盘得送技术组恢复数据，票据也得晾干了才能看。有结果我通知你。”

“这东西埋在渠底，说明有人特意藏过。”苏念看着挖开的渠底，“这地方以前是不是秦砚建材市场的地界？”

“对。渠道从建材市场北墙外头过，秦砚那个市场占了渠边一溜地盖临时仓库，去年拆违的时候推了，但地底下埋的东西没清。”李民警把证物袋封好，“我先带回去，技术组那边加急弄。”

两天后李民警来了电话，语气跟平时不太一样：“苏工，U盘里的数据恢复出来了。秦砚当年做账有个习惯——正账走公司户头，暗账单独存一份。这U盘就是暗账，里面记了三年多的流水，其中有一笔不对劲。”

“哪一笔？”

“前年八月份，秦砚从建材市场账上打出去一笔八十万，收款方写的是‘园区协调费’，经手人签字是方强。钱打到城东工业园区管委会一个叫孙立人的个人账户上。我查了，孙立人是管委会规划建设科的副科长，管的就是园区土地招拍挂的前期手续。”

苏念心里咯噔一下：“八十万打到个人账户，名目是协调费——这钱干什么用的？”

“秦砚在U盘账目里做了备注，写的是‘建材市场北侧渠边地手续协调’。我对着园区的地籍图查了，建材市场北侧渠边那块地就是现在方强要招拍挂的那块空地的东半拉。前年秦砚想扩市场，把那块地圈进去盖仓库，但地是园区的，手续没批。八十万打给孙立人之后，手续居然就批下来了。”

“秦砚和孙立人之间有没有别的往来？”

“有。U盘里还有两笔小额的，一笔五万、一笔三万，都打在孙立人账上，时间分别在手续批下来之前和之后。备注写的是‘过节费’和‘辛苦费’。”李民警顿了顿，“苏工，这事儿我得往上报了。孙立人是公职人员，收受钱财、违规批手续，够立案标准了。”

“方强那边呢？他经手那八十万，知不知道是行贿？”

“方强在U盘账目里签了字，备注也写了‘协调费’。他要是不知道这钱干什么用的，不会在账上留这么明确的字。我回头找他问话。”

挂了电话，苏念在办公室里坐了一会儿。方强前两天还递名片说要正经供砂石料，转头就查出来他经手过行贿款。这人嘴上说“不搞虚的了”，背地里那点事一样没少。

下午李民警把方强叫到派出所问话。方强起先还装糊涂，说那八十万是秦砚让他转交的“园区协调费”，具体协调什么他“不太清楚”。李民警把U盘账目的打印件往桌上一搁：“账上你签的字，备注写的‘建材市场北侧渠边地手续协调’。你不清楚？你签什么字？”

方强盯着那张纸看了半天，肩膀塌了：“……秦砚说孙立人那边要打点，让我帮忙转一下钱。我知道是干什么用的，但钱没经我的手，我就是签了个字。”

“钱从秦砚账上出去，到你签字确认，再到孙立人个人账户——你这条签字就是经手证据。方强，你之前主动交代方磊的事，算从轻情节。这回你如实说，别瞒。”

方强沉默了一阵，最后把知道的全撂了：秦砚前年想扩市场，北侧渠边那块地手续卡在孙立人手里批不下来。方强跟孙立人认识，牵了个线，秦砚出八十万打到孙立人账上，手续半个月就下来了。后来市场被拆违，那块地空出来，方强又想自己拿，管委会重新招拍挂的事他一直在跑。孙立人这回没直接收钱，但方强说“该打点的跑不掉”。

李民警把笔录做完，当天报给了县局。孙立人第二天被纪委带走谈话，管委会那边停了方强那块地的招拍挂程序，说要“重新审查竞拍人资格”。

苏念接到李民警通报的时候正在渠边看施工队铺碎石垫层。挂了电话她给周科长打了个电话汇报情况，周科长听完沉默了一下：“方强那个砂石料报价，先别用了。”

“我知道。施工科那边我打招呼，让他找别家。”

“另外——孙立人插手招拍挂的事查出来之后，园区管委会那边可能要换人对接我们工程。你下午去一趟管委会，找他们主任重新碰一下协调的事。”

苏念下午去了管委会。主任姓赵，五十来岁，刚被纪委叫去谈过话，脸色不太好但态度挺配合：“苏工，孙立人的事我们内部在整改。你们工程那边需要协调的，直接找我。”

“赵主任，工程上主要是两件事——渠道两侧清障和施工临时占地，之前跟孙立人对接的时候口头说好了，但没走正式手续。您这边能不能补个书面确认？”

“行，我让人补。另外——”赵主任顿了顿，“方强那个强盛建材的砂石料报价，你们别用了。他那个公司资质虽然没问题，但牵扯到孙立人的事，我们这边暂停了他的竞拍资格，你们用他的料也不合适。”

“明白。我们已经在找别家了。”

苏念出了管委会，骑车回工地。路上经过那块空地，两辆黑色轿车还停在那儿，但方强没在。听管委会的人说他上午来了一趟，被赵主任叫进去谈了半天，出来的时候脸色铁青，上车走了。

回工地之后苏念跟施工科老陈说了换砂石供应商的事。老陈翻了翻手里的报价单：“不用方强的，那用哪家？之前比价的三家里头有一家是孙立人介绍的，也不能用。”

“重新找。园区周边砂石料厂不止那几家，你让采购再跑一趟，找两家没跟秦砚和孙立人沾过边的。”

老陈应了，当天下午带着人跑了一趟邻镇，拉回来两家新报价。苏念对着资质和报价单核了一遍，选了一家价格适中、手续齐全的，报给周科长批了。

渠底的清淤接着干。挖到建材市场北墙外头那一段的时候，工人又从淤泥里翻出来几个烂木箱，里头是些碎瓷砖和废五金，没再见着别的东西。苏念让工人把木箱清走，渠底整平了铺碎石垫层，进度没耽误。

晚上收工的时候李民警给她发了条消息：孙立人交代了，方强那块地的招拍挂程序他确实做了手脚，准备在资格审查环节把其他竞拍人卡掉，让方强底价成交。纪委那边已经立案了。方强因涉嫌行贿被取保候审，案子跟秦砚的并案处理。

苏念把消息看完，在工地临时板房里坐下来写了半页施工日志。写到一半忽然想起一件事——方强那块地底下埋着秦砚的暗账U盘，他急着要这块地，到底是冲着招拍挂去的，还是冲着渠底下埋的东西去的？

她把这个疑问发给了李民警。李民警回了三个字：问得好。

（第73章完）

下章预告：李民警提审方强的时候专门问了U盘的事。方强交代，秦砚拆违之前曾经跟他提过一嘴，说“渠边那块地底下埋了点东西，等风声过了再取”。方强不知道具体埋的是什么，但秦砚进去之后他急着拿那块地，一半是为了招拍挂，另一半确实是惦记着地底下那些东西。李民警把方强的口供转给苏念，苏念忽然想到——秦砚埋U盘的时候，渠还没清淤，淤泥深得很。他埋东西的位置，恰恰是现在渠道改造要清淤的段落。他当初选那个位置埋东西，是因为知道迟早有人会挖到那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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