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夜半追魂

午夜将近。

云栖山上的夜风渐渐大了起来，吹得书房窗外的树影轻轻摇晃。

顾家别墅的大部分房间已经熄灯，唯独二楼东侧的书房里，还亮着一盏昏黄的台灯。

杨昊坐在书桌旁，目光平静地注视着面前的青铜香炉。

香炉旁，那张折起来的便签纸依旧静静放着。

从外表看去，这不过是一件寻常古物，既没有什么惊人的异象，也没有半点令人不安的气息。可在杨昊的神识之下，炉身内部那道原本被封住的阴纹，此刻却正在缓缓苏醒。

一缕灰黑色的气息自符纹深处渗出，沿着炉壁缓慢游走，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试探着冲破束缚。

“来了。”

识海中，鬼帝的声音忽然响起。

杨昊微微颔首。

“看来对方今晚还不打算收手。”

“那是自然。”鬼帝冷笑道，“这老头的神魂已经被侵扰了一个多月，眼看就要得手，施术之人岂会轻易放弃？”

剑仙却没有急着下结论。

“先别动。那道阴纹虽然已经开始运转，但真正的牵引之力尚未出现。现在追查，最多只能找到香炉与外界阴气交汇的位置，未必能够找到施术之人。”

杨昊点了点头。

这一点，他自然也看得出来。

早在白天检查香炉时，他便已经发现，炉身内部的引魂符印并非单独存在，而是与某种更为复杂的术法相连。

若将香炉比作一扇门，那么藏在其中的符印，便是打开这扇门的钥匙。

至于门的另一端究竟通往何处，暂时还不得而知。

“本皇倒是觉得，没必要这么麻烦。”魔皇忽然开口，“既然对方主动将力量送过来，何不直接以神识反压过去？凭你如今的修为，哪怕隔着数十里，也足以将施术之人的神魂震伤。”

“震伤容易，找到人却未必。”剑仙淡淡说道，“若对方只是借助法器远程施术，你这一击最多毁去那件法器，未必能伤及本体。”

魔皇冷哼一声。

“你们道门做事，就是喜欢瞻前顾后。”

“这叫谋定而后动。”

“行了。”

杨昊笑着打断两人。

“先看看对方今晚究竟想做什么，再决定怎么处理。”

话音刚落，香炉内部忽然传来一声极其细微的轻响。

那声音很轻，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铜壁内部轻轻敲了一下。

紧接着，原本缓慢游走的灰黑色气息骤然加快，几道细密的阴纹依次亮起，竟在炉底形成了一枚残缺的符印。

与此同时，书房内的温度悄然下降。

杨昊目光微凝。

他能够清晰地感受到，一股阴冷的力量正在通过香炉，试图重新与顾怀山的神魂建立联系。

只不过，那股力量刚刚离开炉身，便被一道无形的屏障挡了下来。

正是他白天留下的镇灵符。

阴气连续冲击了几次，却始终无法突破封锁，随后竟开始沿着香炉内部的符纹缓缓回流。

“倒是谨慎。”

杨昊轻声说道。

对方显然察觉到了顾怀山身上的异常，但并未立刻加大力量，而是在试探。

“这说明施术之人对自己的术法颇为熟悉。”剑仙说道，“若继续任由镇灵符阻挡，对方迟早会发现有人动过手脚。”

“所以不能一直挡着。”

杨昊伸出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在虚空中轻轻一点。

那张折起来的便签纸顿时微微一颤。

下一瞬，原本封锁香炉的清灵之气悄然散开一道极其细微的缺口。

灰黑色气息仿佛终于找到了出路，立刻从缺口中钻了出来。

可它并不知道，自己刚刚离开香炉，便已经落入了另一道无形的法印之中。

“太清锁灵，循息归源。”

杨昊心中默念。

一缕清灵之气悄然缠绕在灰黑色气息外围，却并未将其压制，而是随着那股力量一同向外延伸。

这是剑仙曾经传授给他的一门追踪法诀。

法诀本身并不以杀伐见长，真正玄妙之处，在于能够借助对方术法中残留的气机，反向寻找其源头。

不过，此法对施术者的神识控制要求极高，稍有不慎，便可能被对方察觉。

杨昊自然没有这个顾虑。

以他元婴后期的神识，想要瞒过一个修为远不及自己的施术者，并不困难。

片刻之后，那缕灰黑色气息终于穿过窗户，朝着云栖山外缓缓延伸。

杨昊闭上双眼，神识顺着那道联系悄然追去。

夜色之下，整座南州市仿佛在他的感知中缓缓展开。

山间道路、城市灯火、纵横交错的街巷，一一从神识中掠过。

那道阴气并没有直接朝着某个固定方向延伸，而是在城市上空几次转折，最终没入南城区西南方向的一片老旧工业区。

杨昊眉头微动。

“找到了。”

鬼帝立刻问道：“什么地方？”

“城西，一处废弃厂房。”

杨昊缓缓睁开眼睛。

“不过对方似乎还留了后手。”

“哦？”

鬼帝来了兴趣。

杨昊没有解释，只是再次闭上双眼。

神识之中，那道灰黑色气息虽然最终落在废弃厂房附近，但其真正的源头却并不在那里。

它在抵达厂房之前，曾经过一枚藏在地下的阴魂法器。

那法器只有巴掌大小，形似一枚黑色铜盘，上面刻满了细密的符纹。

“原来如此。”

剑仙率先看出了门道。

“有人借助这枚铜盘中转气机，故意掩盖真正的施术位置。”

魔皇嗤笑一声。

“雕虫小技。”

“倒也不能这么说。”杨昊笑道，“至少对寻常修士而言，这种手段已经足够隐蔽。”

鬼帝却忽然开口。

“等等。”

杨昊心中一动。

“怎么？”

“那枚铜盘上的阴纹，有些不对。”

鬼帝的语气渐渐认真起来。

“你仔细看看，它并非单纯用来转移术法气息，而是在不断吸收顾怀山神魂中逸散出来的魂力。”

杨昊闻言，立刻重新凝神观察。

果然。

铜盘中央，有一道极其细微的凹槽。

每当香炉中的牵魂之力运转，便会有一丝淡淡的魂力顺着符纹流入其中。

虽然每次都只有极少的一点，但若长年累月积累下来，数量也绝不会少。

“借魂养器？”

杨昊眉头微皱。

“有这个意思。”鬼帝说道，“不过还不完全一样。此物更像是在积蓄魂力，等到某个时机，再将其一次性释放。”

剑仙沉吟片刻。

“如此看来，对方费尽心思侵扰顾怀山的神魂，恐怕不只是为了让他病倒。”

魔皇冷笑一声。

“既然如此，直接把人抓来问问，不就清楚了？”

杨昊没有立即回答。

他忽然想起顾怀山白天提到的那扇黑色木门。

还有门后那个不断呼唤他的模糊人影。

如果对方真正的目的，是借顾怀山的神魂打开某种东西，那么这枚铜盘中积蓄的魂力，或许便是其中关键的一环。

想到这里，杨昊心中已有决定。

“先把顾怀山身上的术法彻底解除，至于其他事情，稍后再说。”

“你打算怎么做？”剑仙问道。

“对方既然想借香炉牵引神魂，那我便反过来利用这条联系，将术法中的阴煞全部引入香炉，再以镇魂印护住顾怀山的神魂。”

杨昊顿了顿。

“不过，为了防止施术者察觉，我还得给他留下一点东西。”

魔皇闻言，顿时来了兴趣。

“什么东西？”

杨昊笑了笑。

“一道假的神魂气息。”

鬼帝先是一怔，随即笑了起来。

“好小子，你这是想让对方以为术法还在正常运转？”

“不错。”

杨昊点头。

“既然他这么喜欢躲在暗处，那就让他再多躲一会儿。”

剑仙闻言，也不由得轻轻颔首。

“以假乱真，诱其继续施术。只要对方没有察觉，便能顺着这道联系找到真正的施术之人。”

“那便动手吧。”

魔皇笑道。

“本皇倒想看看，等那家伙发现自己费尽心思布下的术法，竟被人反过来利用，会是什么表情。”

杨昊没有再说话。

他缓缓抬起右手，掌心朝下，五指自然舒展。

一道淡淡的金色光芒，在其掌心深处一闪而逝。

那并非普通灵力，而是一缕经过他刻意压制的人尊之力。

与此同时，另一只手悄然结出一道古朴的道门法印。

太清镇魂印。

两股力量在杨昊的控制下并未相互冲突，反而以一种极为玄妙的方式交织在一起。

金色光芒负责护住顾怀山的神魂，道门法印则负责梳理并截断外来的牵引之力。

片刻之后，香炉内部忽然传来一阵极其细微的嗡鸣。

那道原本不断向外延伸的灰黑色气息，竟开始缓缓倒流。

与此同时，隔壁卧室中，正在熟睡的顾怀山忽然轻轻皱起眉头。

他的梦境之中，那扇熟悉的黑色木门再次出现。

门上布满铜钉，门缝里透着一股阴冷的气息。

一个模糊的人影站在门后，缓缓朝他伸出手。

“顾怀山……”

“过来……”

那声音低沉而沙哑，仿佛从极远的地方传来。

顾怀山下意识地向前迈了一步。

然而，就在他的脚掌即将落下时，一道温和的金光忽然自其周身浮现。

原本漆黑的梦境，竟在这一瞬间亮了起来。

那扇木门开始剧烈颤抖。

门后的人影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猛地抬起头。

“谁？”

声音中第一次出现了惊疑。

可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一道无形的力量便已经将顾怀山的神魂轻轻托起。

下一瞬，黑色木门骤然远去。

梦境随之破碎。

顾怀山猛地睁开眼睛。

他下意识地坐起身，大口喘了几口气。

可很快，他便发现了不对劲。

以往每次从噩梦中惊醒，他都会觉得胸口发闷、浑身冰冷，甚至连手脚都不听使唤。

可这一次，除了刚醒来时有些惊慌之外，身体竟没有任何不适。

甚至连那种持续了一个多月的沉重感，也消失了大半。

“奇怪……”

老人低声喃喃。

他看了看自己的胸口，又活动了一下手指。

随后，缓缓露出一丝难以置信的神情。

“难道……真的好了？”

与此同时，隔壁书房内。

杨昊缓缓收回手掌。

香炉内部的阴纹已经彻底停止运转，原本缠绕在顾怀山神魂上的牵引之力，也被他尽数清除。

唯独那道被他刻意留下的虚假气息，仍沿着原本的路径缓缓向外延伸。

“成了。”

鬼帝笑道。

“那老头身上的阴术已经彻底解开，至少以后不会再被这道术法侵扰。”

剑仙也说道：“不过那枚铜盘中的魂力尚未处理。若放任不管，对方恐怕还会继续寻找新的目标。”

杨昊点了点头。

“所以事情还没结束。”

魔皇忽然笑了起来。

“看来今晚还有得忙。”

杨昊望向窗外。

远处的城市灯火依旧明亮，夜色却愈发深沉。

他缓缓站起身，拿起桌上的手机，给顾清妍发去一条消息。

“顾老先生的情况已经稳定。今晚我出去办点事，天亮之前回来。”

发送完毕，他将手机收入口袋。

下一瞬，书房内的身影便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而在数十里外的城西工业区，一间废弃厂房的地下室里，一名身穿灰袍的中年男子正盘膝而坐。

他的面前，摆放着一枚黑色铜盘。

铜盘中央，一缕灰黑色的气息正在缓缓流转。

男子忽然睁开双眼，嘴角浮现出一丝冷笑。

“顾怀山，看来你终究还是撑不住了。”

他伸手按住铜盘，眼中闪过一丝贪婪。

“再过几日，等你的神魂彻底虚弱，便是开门的时候。”

然而，他并不知道。

此刻铜盘中不断流转的气息，早已不再属于顾怀山。

而是一道专门为他准备的诱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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