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三两银子

林半夏是被一口唾沫砸醒的。

那团东西凉丝丝的，糊在她左边眉骨上，正顺着眼角往耳洞里淌。她想抬手擦一擦，胳膊却像灌了铅，只抬起一半，又砸回泥地里。

头顶炸开一道尖嗓子：“醒啦？扫把星总算醒啦！”

她睁开眼。没有无影灯，没有监护仪的绿光，头顶是一角灰扑扑的天，和一排凑得很近的人脸。她仰面躺在一摊泥水里，后脑勺抵着半块冰凉的石阶，后背湿了一片。

头一个念头是摸自己的脉。急诊科的老毛病，先确认自己还活着。指头搭上手腕，脉细得像根游丝，跳得又快又乱，一下接一下，像要散架。

这具身子，不是她的。

记忆碎了一地，像被人打翻的药箱。雨夜，救护车，一辆横穿马路的货车，方向盘上一股子凉。再往前，是一间黑得发闷的喜房，一个咳到吐血的年轻男人，几双拽着她往外拖的手。

她成了这身子的新主。原主是个冲喜的新娘，三两银子卖进赵家，冲的是赵家三少爷的喜。喜没冲成，人先咽了气。

三两银子。

她上辈子在抢救室，最听不得家属问一句“救活他要花多少”，她总说，命没有价。眼下她的命被人过了秤，钉死在三两银子上。卖的由头，叫冲喜。

她已经记不清原主是怎么被塞进那间喜房的。只记得那孩子咳血，咳到被单上一朵一朵，像开败了的花。原主就在那间屋里，守着一个不会再醒过来的丈夫，把自己守死了。临了，连口薄棺都没有，被人一卷草席，扔到了这后门外的泥地里。那口唾沫，是替赵家啐的——啐她冲喜不成，还克死了人。

“三两银子买来的扫把星，冲喜把三少爷冲没了！”那尖嗓子又逼上来，一张肥脸凑到她跟前，啐了口痰在她脚边，“你还敢装死？”

人群哄地笑了。有人拍巴掌，有人把烂菜叶子往她头上扔。

她想说话，喉咙里像塞了一把干灰，只挤出“嗬”的一声。

她想站起来。膝盖还没伸直，整个人又栽回泥里，下巴磕上石阶，嘴里漫开一股子咸腥。笑声更响了。

她这才看清自己：一件洗得发白的红嫁衣，袖口豁了个洞，露出来的一截手腕细得像根柴火棍。

一个灰袍老头从人堆里踱出来，山羊胡，三角眼，手里抖着一卷发黄的纸，冲她晃了晃：“三少爷没了，你林半夏的卖身契，可还攥在我赵福手里。”

林半夏。原来这身子叫林半夏。

“喜没冲成，人倒克死一个。”赵福把那卷纸往袖口里一塞，“还不上那三两银子的本钱，你就给赵家当牛做马，抵到死。”

她盯着那卷卖身契，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站起来。她得先站起来，才能谈别的。

赵福一脚踩住她撑在泥里的右手。

“想活命，就磕三个响头，喊三声‘贱妇有罪’。”他弯下腰，一口黄牙几乎贴到她脸上，“喊得好，赵家就放你回去，接着给你那痨病鬼弟弟送终。”

疼从指节蹿上来，碎石子硌进肉里。她咬着牙，不吭声。

“不肯？”赵福脚上又加了几分力，脚后跟还碾了碾，“那就别怪赵家不讲情面——”

人群外头，一道声音压了下来。不重，却让四周的笑声一层层落了下去。

“赵福。”

一匹马停在巷口。逆着光，林半夏只看得见一个轮廓：黑甲，玄色披风，马打了个响鼻。

赵福的脚还踩在她手上，脖子先转了过去。等他看清马上的人，腰杆“啪”地折下去，比方才踩人时还低：“谢、谢将军，小的教训个不识抬举的贱妇，惊扰了将军，小的该死……”

林半夏趴在地上，抬起眼。

马上的人没看赵福，目光落过来，落在她眉骨那口唾沫和半脸的泥上。他的眉皱了一下。

他没下马，也没说话，只把马头往前一带。那匹黑马走了两步，马蹄不偏不倚，踩住了地上那卷卖身契——方才赵福一弯腰，那卷纸从他袖口里掉了出来，落在泥里。

马蹄碾过去，又碾回来。那卷纸和着泥，烂成一团。

“赵家的债，去衙门算。”那人的声音很低，“别在大街上丢人。”

赵福张了张嘴，到底没敢还嘴，招呼两个家丁，缩着脖子跑了。

林半夏从泥里爬过去，把那团烂纸抠出来，攥在手心。纸已经看不清字了。

她抬头，想看看马上的人。那人已经勒转马头，马蹄抬起。就在马头转过去时，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一息，才一夹马腹，走了。

她攥着那团烂纸，在泥地里跪了半晌。

她活了这些年，头一回，有人在她被人踩进泥里的时候，什么也没问，就把踩她的人赶走了。那人临走，还多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没有嫌恶，像只是要记住她这张脸。

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她手里那团烂纸直抖。她这才发觉，自己的手抖得厉害，五个指头怎么都并不到一块儿去。

这双手，上辈子救过多少人。给人扎针，一针见血，病人家属说她的手稳，像机器。眼下这双从泥里抽出来的手，抖得止不住。

她盯着那两只发抖的手，眼眶一下子热了。

没有人看见。人群早散了，巷子里空荡荡的，只有她一个人跪在泥里。

她拿袖口擦了把脸，把眼泪、唾沫和泥，一块儿擦掉了。然后她撑着地，站了起来。这一次，她没再栽回去。

家。这身子记得那个地方：城南，一条臭水沟边的破棚子。娘瞎了半只眼，弟弟病在床上，咳嗽起来，整夜整夜不停。

她顺着墙根往城南走。天阴着，路上没几个行人，偶有挑水的婆子从她身边过，瞥她一眼，又别过脸去，像躲什么脏东西。

她不看他们，也不说话，只把那只还在抖的右手，揣进怀里。

推开门，一股霉味混着药渣的苦味扑出来。

弟弟小虎蜷在草席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娘坐在床边，眼睛肿着，见她一身泥一身血地进来，先是一愣，随后“哇”地哭出来，扑过来抱住她。

“半夏……娘的半夏，你可算回来了……”

林半夏由着她抱着，目光越过她的肩，落在草席上那个孩子身上。

那孩子翻着白眼，嘴唇乌紫，喉咙里的风箱声又急又响，胸口一鼓一鼓，一口气眼看着就要上不来。

“娘，松手。”

娘没听，只顾着哭。

她挣开，跪到草席边。手指搭上小虎的手腕——脉细得几乎摸不着，一下快一下慢，跳得乱。她把耳朵贴到孩子胸口，听。那里面像熬着一锅稀饭，每吸一口气，都“咕噜咕噜”地响，气进去了，出不来了。

这不是普通的咳。这孩子的肺里早烂了，烂出来的痰黏得能堵死人，眼下正有一大团痰，卡在嗓子眼底下，把气道堵死了。这样的病人，她上辈子在抢救室见过多少回，送进来晚了，几分钟，人就没了。再晚半盏茶的工夫，这孩子的命，就交代在这张草席上了。

她没有药，没有吸痰的管子，什么都没有。她只有这双手。

她把小虎的头扶起来，往旁边一偏——这是先开气道，别让舌根把嗓子眼堵死。这个动作，她上辈子做过上千次。

小虎喉咙里的“嗬”声缓了一缓，却还是堵着。

然后她把手掌虚握成空拳，贴在孩子后背上。手一贴上去，就抖。抖得厉害，五个指头怎么都握不紧。

娘在旁边急得直哭：“半夏，你在做什么……你、你倒是想想办法啊……”

林半夏没应声。她抬起左手，按住自己那只发抖的右手腕，把力道一寸一寸压稳。上辈子，她的手比机器还稳。眼下这具身子亏得厉害，手不听使唤，可她不能停。

一下，两下，三下。

她数着孩子的呼吸，找那个最紧的点。空拳落在肩胛骨下头，不轻不重，一下比一下实。第四下，她找准了位置，用了劲。

“咳！”

一大口黑血混着痰块喷出来，糊了她满手。那痰块黏稠稠的，足有小半个拳头大，黑里泛着腥。

风箱声，停了。

她没停手，接着叩。孩子的呼吸一下一下顺过来，胸口起伏匀了，嘴唇上的乌紫，一点一点退下去，透出一点活人的血色。

娘呆住了。她张着嘴，眼泪还挂在脸上，好半天，才“扑通”跪下，又是磕头又是哭：“活了……活了……娘的儿，活了……”

林半夏这才喘了口气。她的手还在抖，抖得她把两只手交握在胸前，才压住。

门口不知几时探进来几张脸。是方才看热闹的邻居。他们原本是来听信儿的，听赵家说，这家的儿子今晚就要咽气，就等着看林家断了香火。眼下见那孩子被拍回了气，几个人的脸色都变了。

有人低低地叫了一声：“这丫头……神了。”

又有人接：“那痰块子，比鸡子还大，她是怎么拍出来的？”

“拍背能拍出这个？我活了几十年，头一回见……”

那几个邻居你看我，我看你，谁也没再说话，缩回脖子，悄悄散了。可临走时，眼神都不一样了——方才还当她是扫把星，这会儿，眼里多了点别的。

林半夏没工夫理他们。她把耳朵贴在小虎胸口，又听了一遍。肺里的稀饭声还在。

小虎没醒，一只滚烫的小手却动了动，攥住了她的一根手指，攥得死紧。那力气小得可怜，却不肯松。

她没抽手，由着他攥着。

“娘，”她哑着嗓子问，“家里还有银子吗？”

娘抬起头，从怀里摸出个破布包，抖开，里面空空的，就几枚铜钱，数来数去，半两都凑不上。

“都……都拿去给赵家退亲，赔进去了……”娘的声音抖得厉害，“还差三两，赵家说，还不上，就……就告你逃婚……”

“逃婚？”林半夏回过头。

“他们说，你冲喜没冲成，三少爷没了，这桩婚事就算成了，你……你是赵家抬进门的媳妇，跑了，就是逃婚……”

林半夏盯着娘那张沟壑纵横的脸，一时没说话。

一个被三两银子抬去冲喜的女人，丈夫死了，她倒成了“逃婚”。这地方的道理，她一个字都想不明白。

她没跟娘争。她只是把弟弟那根手指，轻轻回握了一下。

这口气续上了，可续不了多久。光靠拍背，吊不住命。肺里那锅稀饭得烧干，得要真药——鱼腥草、桑白皮，几味清肺化痰的，缺一味都不行。

“娘，你守着弟弟，别让旁人进来。”她站起身，把那只抖个不停的右手，又揣进了怀里，“我去抓药。”

“你去哪儿抓？家里……家里半个子儿都没有了……”娘拽住她的胳膊。

“济世堂。”林半夏说，“我赊。”

娘的眼睛一下子瞪圆了：“那是赵家的药铺！你刚被他们……”

“他们不会打死我。”林半夏把娘的手一根一根掰开，“打死我，谁还他们那三两银子。”

她拉开那扇破门。外头，天已经擦黑了。

门外，响起了拍门声，又重又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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