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一副药

“林半夏！开门！”赵福的两个家丁把门拍得山响，门板在门框上直打颤，“大老爷说了，卖身契的事，今日就要你给个说法！”

娘吓得缩成一团，要去开门，被林半夏按住了手。

“我去。”

她拉开门。打头的黑脸汉子一身酒气，伸手就朝她脸上招呼：“交不出来，就拿你那痨病鬼弟弟抵！”

林半夏没躲。她盯着那只扬起来的手：“卖身契，被谢将军的马踩烂了。你们要，去将军府上要。”

黑脸汉子的手停在半空，落了不是，不落也不是。

“你少拿将军吓唬人！”另一个家丁把门拍得山响，“大老爷发了话，还不上三两银子，就报官，告你林半夏逃婚，打你五十板子！”

林半夏把娘挡在身后，声音不高：“要钱，我没有。要命，有一条。我弟弟病得快死了，那三两银子，就当我借赵家的药钱，日后连本带利还。”

两个家丁对看一眼，嗤地笑了：“你还？你拿什么还？”

“拿命还。”

家丁的笑僵在脸上。到底没敢真打，丢下一句“你等着，我回去禀了大老爷”，走了。

娘还拽着林半夏的裤脚哭：“半夏，你方才怎么敢那样说话，赵家会打你的……”

“娘，起来。”林半夏把娘扶起来，“小虎的病，等不起了。”

她摸了摸小虎的额头，烫得吓人。

“娘，你守着弟弟，别让旁人进来。我去趟赵家药铺。”

“你还要去赵家？！”娘死死拽住她的胳膊，“你刚被他们赶出来，又去，他们……”

林半夏没再解释，只把娘的手，一根一根掰开。

她出了门。

她走得快，脑子里转得也快。这镇上能抓药的，除了赵家的济世堂，就是几间连招牌都没有的小药摊，那些摊子见了赵家的人，比耗子见了猫还怕。

天擦黑，镇上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赵家的药铺在街口最亮堂的地界，门脸阔气，挂着“济世堂”的匾，两盏灯笼照得半条街通红。

林半夏走到铺子前，还没进门，就被伙计认了出来。

“哟，这不是克死三少爷的扫把星吗？”伙计把一盆洗地的脏水往她脚边一泼，“济世堂的门，你一个丧门星也配进？”

水溅了她一裤腿。她没躲。

“我抓药。”她说，“治痨病的。”

“抓药？”伙计上下打量她，嗤笑一声，“你有钱吗？”

“赊。”

铺子里的客人听见这个字，都转过头来看她。有认得的，交头接耳：“就是她，冲喜没冲成，把赵家三少爷克死了……”“这会儿又跑来赊药，脸皮真厚……”

林半夏迎着那些目光，又说：“这笔账，记我林半夏头上。”

有个穿绸衫的妇人拿帕子捂着鼻子：“一个扫把星，还来抓药？别把济世堂的柜台给熏臭了。”伙计听了，更来劲，把一杆秤往柜台上一拍：“听见没？快滚！”

“叫她进来。”

铺子里头，一道声音传出来。伙计脖子一缩，让开了道。

赵坤从里间踱出来。他面皮白净，一身青绸长衫，手里盘着两个核桃，目光在林半夏身上扫了一遍，像在称斤论两。

“林半夏。”他念得慢，“三少爷就是死在你手里，赵家还没找你算账，你倒自己送上门来了。”

林半夏看着他，没接话。

赵坤也不恼，绕着柜台踱了两步：“我那三弟没福，冲喜都没把他从阎王爷手里拽回来。可赵家花了三两银子，不能白花。你进了赵家的门，就是赵家的人。”

他这话滴水不漏。三两银子，买断了她的命，也买断了她还嘴的余地。

“赊药，可以。”赵坤把核桃盘得“咯咯”响，“老规矩，利息照算。一副痨病药，二两银子，利上滚利，一个月，翻一倍。”

“我不借。”林半夏说，“我拿东西换。”

“换？”赵坤笑了，“你拿什么换？你这条命，也就值三两银子。”

林半夏抬起手，指了指自己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红嫁衣，又指了指自己的手。

“这件衣裳，还有这双手。”她说，“你赵家不是缺个给下人看病的大夫吗？我会医术，我给赵家坐堂，诊金抵药钱，抵到还清为止。”

铺子里安静下来。看热闹的人竖起了耳朵。

赵坤盯着她看了半晌，笑了：“你会医术？你一个村姑，会什么医术？”

“你三少爷是怎么死的？”林半夏反问，“肺里那点病，要是有个会治的，也不至于拖到今天。”

赵坤的脸沉下来。

“信不信，由你。药，我今天要拿走。”

赵坤没说话。他盘着核桃，盘着盘着，那只手的动作停了停，两颗核桃撞在一处，“咯”地没了声，脸色跟着白了一下。他抬手揉了揉太阳穴，眉心那根青筋跳了两跳，又接着盘起来，朝伙计抬了抬下巴：“给她抓一副。最便宜的。”

伙计应声，钻进柜台后头，抓了几把药，用张油纸包了，扔到柜台上。

林半夏盯着那伙计的手。抓的是最次等的药渣，桑白皮是陈的，鱼腥草发过霉又晒干，短了好几钱。她没吭声。现在开口，赵坤有一百个由头把她撵出去。

她上前，把药包捧在手里，转身要走。还没迈出两步，门口一个声音先响起来。

“让让！都让让！”两个伙计架着一个老头往外拖。那老头瘦得皮包骨，弓着腰，喉咙里拉着一把破风箱，咳得直不起身。

“赵老爷……老朽抓了小半年的药，药钱一分没少过……”老头一边咳一边求，“再给老朽抓一副就成……”

“抓什么抓？”伙计啐了一口，“王大夫早说了，你这病，神仙难救。没钱还赖在门口，晦气！”

伙计手上又一搡。老头栽下石阶，右胳膊先着地，“咔”的一声，整条右臂软塌塌耷拉下来，肩头凹进一个窝。

“哎哟……”老头叫了一声，又咳得接不上气，老脸憋成紫红。

铺子里的客人只看着。有人小声说：“这陈老爹抓了半年药，越吃越重。”

林半夏站住了。

她蹲下来，把手里那包刚抓的药拆开，倒在地上。黑灰簌簌散开，只有草灰，掺着几段发霉的陈皮。

“济世堂抓给我的痨病药，倒出来是这堆灰。”她抬起头，看向那个伙计，又看向铺子里赵坤的方向，“这灰，就是给人吃的药？”

人群“嗡”地一下。赵坤的脸，青了。

林半夏没管他。她转过身，一手扶住老头的肩，一手托起那条耷拉着的胳膊，轻轻往外牵。脱臼得先拉离，再一旋一送，顶回肩窝。

她的手一搭上去就抖，稳不住那点巧劲。

她先牵引，找那骨头顶着槽口的角度，手腕一抖，往里送。骨头顶到槽口边，却没进去，半卡在那儿。

老头“嗷”地一嗓子，疼得浑身一缩，那截骨头又滑了回去。这一下没送进去，反碾了筋。

她没让手停。第二下，她抬起左手，死命按住发抖的右手腕，把劲道压在一个点上，借着老头喘息的空当，一牵，一旋，一送。

“咔嗒。”

骨头回了槽口，那条胳膊，能动了。

“神了！”人群里有人喊出来，“这胳膊摔得都脱了环，她两下就给按回去了！”

老头抬了抬胳膊，抬到一半又垂下去，疼得龇牙。他抓住林半夏的手，老泪纵横：“姑娘……老朽这条胳膊，是你接回来的……”

林半夏盯着那条胳膊，开口：“陈老爹，我把丑话说在前头。方才头一下，我手抖，骨头没对正，伤了筋。你这胳膊，日后阴天下雨会疼，举不过头顶。是我手生，对不住你。”

她又说：“你的咳喘，是济世堂的灰吃出来的。回去，用新鲜的鱼腥草煎水，配桑白皮、陈皮，三天痰就顺了。”

方才啐她的那个绸衫妇人，这会儿缩到了人后头。泼她脏水的伙计，张着嘴，一句话说不出来。

赵坤从铺子里走出来，站在台阶上。他盘核桃的手，不知几时停了。

“林半夏，”他的声音压得极低，“你今日，是来砸我济世堂的招牌的？”

“我是来抓药的。”林半夏迎着台阶上那道目光，“抓真药。”

她把那包草灰重新包好，揣进怀里。这包草灰，她得留着。

“赵老爷，”她一字一顿，“小虎的药，我要真药。今日不给，明日满镇的人都知道济世堂卖灰。”

赵坤的脸白一阵青一阵，到底没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发作，从牙缝里挤出一句：“给她抓。”

伙计哆嗦着，重新包了一副药，递过来。这一次，分量足，药材新。

林半夏接过药，没道谢，也没磕头，走了。

身后，赵坤的声音追出来，冷得像冰：“林半夏，你别忘了，你这条命，是赵家拿三两银子买的。到死，都是赵家的人。”

回家的路上，她走得急，怀里抱着那包药，像抱着小虎的命。夜风一吹，两条裤腿上干了一半的脏水，凉飕飕地贴着小腿。

街口拐角，一队兵马正打那儿过。打头的人，黑甲，玄色披风，骑着一匹黑马。

林半夏脚下一顿。是谢将军。

她想上前，谢他一句——谢他的马，踩烂了那张卖身契。可她张了张嘴，到底没喊出声。这身打扮，这满脸狼狈，凑上去，怕是连话都说不囫囵。

那队人马走得快，眼看就要过街。林半夏低着头，侧身让到路边，马蹄声从她身边过去，带起鬓角的碎发。

她没有抬头。

马上的人，却在那队人马经过她时，勒了一下缰绳。马慢了一拍。一道目光落在她身上，又移开了。

然后，马蹄声重新响起来，远了。

那队兵马走远了，她才敢抬头。街角只余下一阵扬起的尘土，和几盏晃动的灯笼。她望着那空荡荡的街口，头一回觉得，这镇子上除了赵家的屋檐，还有别的指望。

她说不清那是什么滋味。那匹马慢的那一拍，像认得她，又像只是嫌她挡了路。她低下头，把药抱紧了点，往家走。

回到家，天已经全黑。

她推开门，喊了一声“娘”。没人应。

屋里黑着。小虎还蜷在草席上，呼吸急得厉害，喉咙里的风箱声比走时更响了。

娘，不在。

灶台是冷的。娘的鞋，还摆在床边。

她屋里屋外找了个遍，没有。水缸旁，墙角，连柴房都掀开看了。娘平日里一步都不肯离开小虎，能去哪儿？

她压下心头的慌，先把药给弟弟熬上。

点着灶里的火，架上药罐，把鱼腥草、桑白皮一样样理好，掐成小段。手又抖了。指头刚捏住一段鱼腥草，手腕就筛糠似的颤起来，那截草在指缝里打滑，差点掉进灶灰里。

她深吸一口气，用左手按住右手腕，把那股抖劲压下去。上一世，这双手在手术台上缝过多少根血管，稳得能穿针。这一世，这双手还不听她的话。

她咬着牙，一段一段把药掐好，丢进药罐。手抖着，药没掉出去一滴。水开了，满屋子鱼腥草的腥气混着桑白皮的苦味。这一副药，成了。

她盛出半碗，坐在草席边，一勺一勺喂给小虎。小虎烧得迷糊，喉咙里“咕咚咕咚”咽了下去。喂完，她抱着小虎坐了一会儿，手还是抖，就把那只滚烫的小手包在自己手心里压着。

娘到底去哪儿了？

她心里发慌。这慌，从推开门的头一刻就有了。娘胆子小，天黑从不出门，除了一个地方——她跟着自己去了济世堂。

林半夏“腾”地站起来。

她还没走到门口，外头先响起了脚步声。不重，一步一步，像有人正朝她家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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