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脚步声到了门口,没拍门,只急急地喊:“半夏!半夏!你娘出事了!”
是隔壁王婶。
林半夏拉开门。王婶跑得直喘,一张脸白得没血色,抓住她的手就往外拽,话像连珠炮,一句赶一句:“你娘见你出门不放心,悄悄跟了去。在济世堂外头,瞧见你被人泼脏水,又被人盘剥,她跪在门口磕头,求赵家高抬贵手……那赵福,一脚就把她踹下了台阶,头磕在石头上,当场就……就咽了气!”
林半夏脑子里“嗡”的一声。她拔腿就跑。
济世堂门口围了一堆人。娘倒在台阶底下,后脑勺下一摊血,洇湿了半截青石板。赵福叉着腰站在台阶上,还在骂:“老东西,自己找不痛快!赵家不欠你们姓林的!”
林半夏挤进去,跪到娘身边。
她没喊,没哭。她的手指,先去探娘的颈侧——那里,是上辈子她判断生死的最后一道关。
没有跳。
她把手指往娘的手腕上搭。也没有。娘的脉,早停了。身子已经凉了半截,后脑勺那个窟窿,血已经凝成了黑紫。
她赶来得太迟了。迟得连出手的机会都没有。
上辈子在抢救室,她最怕的就是这个——人送到她手里的时候,已经凉了。她救得活多少判死的人,都换不回一个“来不及”。
她盯着娘那只半睁着的眼睛,那眼睛已经不会转了。娘临死前,嘴还张着,像要说什么。王婶说,娘是跪在台阶底下求赵家放过她们姐弟,被人一脚踹下来的。
“娘。”她轻声喊了一句。
娘没应。
她跪在血里,把娘的头扶起来,枕在自己腿上。这个动作,她做不了别的了。
她抬头,看向台阶上的赵福。
赵福被她的眼神逼得往后退了一步:“你……你想干什么?人是你娘自己摔的,怪不到赵家头上!”
“她没摔。”林半夏说,“是你踹的。”
她的声音很平,平得让人发冷。
赵福还要嘴硬,铺子里传出一道慌乱的喊声:“赵管家!大老爷他……他摔在地上,口吐白沫,说不出话了!”
赵福的脸一下子白了,顾不上林半夏,转身往铺子里跑。
赵坤中风了。
这个方才还盘着核桃、把她当货物称斤论两的男人,这会儿躺在地上,眼斜口歪,一只手指着天,喉咙里“嗬嗬”作响,活像一条被甩上岸的鱼。两颗核桃从他松开的手心里滚出来,骨碌碌滚到门槛边。
赵福急得团团转,扯着嗓子喊:“去请周郎中!快去!”
伙计跑出去,又折回来:“周郎中出诊去了,坐堂的王大夫昨儿也被辞了,铺子里就剩个抓药的,哪会看病!”
一个白胡子郎中挤进来看了一眼,摇着头往外退:“中风。没救了。这样的,老夫见多了,十个里头九个半,当场就得走。准备后事吧。”
人群里一片唏嘘。
不知是谁,冲着门口喊了一声:“她!她不是说她会医术吗!让她来!”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门口的林半夏身上。
赵福像抓住了救命稻草,连滚带爬地扑过来,一把抓住林半夏的裤脚:“林姑娘!林大夫!你救救大老爷!救救大老爷啊!”
林半夏低头,看着他。她不说话。
赵福愣了愣,忙道:“你要什么,赵家都给你!银子!地!药!都给你!”
林半夏没应。她蹲下来,平视着赵福,哑着嗓子,说了一句:
“磕头。”
赵福没听清:“什么?”
“当着这条街的人,磕三个响头。”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再扇你自己的脸,扇到这条街都听得见。”
赵福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他张着嘴,想骂,一回头,赵坤还在地上抽着,白沫糊了一脖子。
“你……”他抖着手指她。
林半夏只是看着他。
赵福“扑通”跪下了。他磕下去,一个,两个,三个,额头磕在青石板上,“咚、咚、咚”,磕出了血。磕完,他抡起巴掌,左右开弓,扇自己的脸,一下比一下重。
“小的有罪!”他边扇边嚎,“小的当年骗了林家的亲,把你骗进赵家冲喜,还……还害了你娘……小的有罪……”
林半夏看着他磕,看着他扇,看着血从他的额头、嘴角一起往下淌。等他两条胳膊抬不起来了,她开口,声音轻得只剩一口气:
“不够。”
两个字,落在地上,比那三声磕头还响。
赵福瘫在那儿,喘着粗气,不敢抬头。
林半夏站起来。她没有往铺子里走,也没有往赵坤身边去。她转过身,背对着地上抽搐的赵坤,面朝着那圈越围越多的人。
她把手探进怀里,掏出那包油纸,拆开,倒在地上。黑灰簌簌散开,几段发霉的陈皮滚出来。
“这就是济世堂给穷人的药。”她哑着嗓子,“草灰,霉陈皮。我娘跪在你们门口,求的就是一副真药。你们给的是灰。”
人群“嗡”地一下,乱了。
一个挑水的汉子挤出人群,指着地上的灰,声音发着抖:“我家那口子,去年就是吃了济世堂的药,没熬过冬天……原来给我的是草灰!”
赵福慌了,爬起来就往铺子里退。
“站住。”林半夏说,“当着他们,把你当年怎么骗我娘、怎么卖假药,一件一件,说出来。”
赵福的腿软了,冲着人群磕头如捣蒜:“小的认……济世堂卖的是假药……小的骗了林家……小的害死了人……小的有罪……”
林半夏由着他磕,由着他嚎。等他把该认的都认了,她才开口:
“赵坤这条命,我不收。”
“赵家卖的是灰,赚的是血。我娘死在他赵家门前。这会儿他躺在地上,是老天爷要收他。我凭什么,伸手去拦老天爷?”
她顿了一下:“我不救他,也不欠他。你们谁家的爹娘儿女,死在那堆灰上头的,今夜都看清楚,害你们的人是什么下场。”
人群里,静了静。
接着,有人先喊了一嗓子:“老天开眼!”
满街的人跟着喊起来:“恶人有恶报!活该!”
喊声里,赵坤喉咙里的“嗬嗬”声,一声比一声弱。他那只抓地的手,松了。那只朝天指的手,也垂了下来。
他咽气了。赵坤死透的时候,林半夏一眼都没看。
正闹着,人群外头,一个老婆子背着一个半大孩子,挤了进来。那孩子十来岁,软塌塌地趴在老婆子背上,脸青得像一张纸,嘴角挂着白沫。老婆子“扑通”跪在台阶下,嗓子都哭劈了:
“救命啊!哪位行行好,救救我孙子!他……他吃了他爹抓的药,就成这副模样了!”
白胡子郎中翻了翻孩子的眼皮,又把了把脉:“没救了。中了毒,毒已入心脉。”
老婆子瘫在地上,抱着孩子嚎:“他爹吃了济世堂半年的药,昨儿夜里咽了气……这孩子偷吃了他爹的药渣子,想是……也想跟着去……”
林半夏站到了那孩子跟前。
她蹲下来探那孩子的脉。脉乱得像一锅滚水,一下强一下弱,跳得散了。她又掰开孩子的嘴看了看,舌根底下,还糊着一层黑乎乎的药渣。
“他爹抓的药,药包还在吗?”她问。
老婆子抖着手,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林半夏接过来,拆开,凑近了闻。草灰味里,掺着一股刺鼻的苦辛——是马钱子,济世堂用来“以毒攻毒”的,吃多了,就是催命。
药包里掺着马钱子。
“取温水,化一碗绿豆、甘草。”她对那妇人说,“快。”
她把孩子侧过身,头偏到一边,手指探进他嘴里,把喉咙口那点药渣子,一点一点抠出来。孩子喉咙里“咕噜”一声,吐出一口黑水。
妇人端着化好的绿豆甘草水跑回来。林半夏掐开孩子的嘴,一口一口灌下去。绿豆甘草,最是解草木之毒。灌下去,这毒,就能往下走了。
灌完,她才拔下那根别发的铜簪,对着孩子十指指尖,一根一根,扎了下去。十宣放血,只是把淤在指尖的那点毒血,放出来些,好让气顺下去。黑血从指尖冒出来,一滴一滴,腥臭刺鼻。
她下手极稳,一根是一根,深浅都在分寸上。血珠子“噗”地冒出来,不多不少。
白胡子郎中看直了眼:“十宣放血……还有这绿豆甘草……”
林半夏没应声。她掐住孩子的人中,另一只手去按他手腕上的内关穴,把那口淤在心口的浊气往下导。
孩子喉咙里“咯”地一声,一口黑血喷出来,糊了她一手。
孩子的胸口起伏了一下,又一下。那张青得像纸的脸透出一丝血色。
老婆子愣住了,眼泪还挂在脸上,才“哇”地哭出来,抱着孩子磕头:“活了!我的孙儿活了!恩人哪!”
满街的人全跪了下去。
“活死人!阎王爷派来收人的,这丫头是活死人!”
林半夏没理会那些跪着的人。她探了探那孩子的脉,脉已经稳了下来,毒也吐得差不多了。
她只对那老婆子说:
“孩子没大碍了。回去,绿豆、甘草煎水,连灌三天,把余毒清干净。日后,别再碰济世堂的药。”
老婆子千恩万谢,背着孩子走了。
街那头,马蹄声响起。
人群先是一静,接着“哗”地往两边退,让出一条道。有人低低地叫:“是镇北将军……”
谢衍翻身下马。他没有看地上瘫着的赵福,径直走到林半夏面前。这是她头一回,在光线下看清他的脸:眉骨很高,一张脸上没多少表情,眼底压着常年在外行军磨出来的倦。他的目光扫过地上那摊草灰,扫过她满是血的手,最后落在她脸上。
“地上的灰,是怎么回事?”他问。
林半夏把手里的油纸递过去:“这就是济世堂抓给我的‘痨病药’。倒出来,是这堆灰。我娘、我弟弟,这条街上不知道多少人,都毁在这上面。”
谢衍接过那团油纸,看了一眼。
“赵家当街行凶,卖假药骗命,逼死良民。”他的声音不高,却让整条街都听得见,“人证、物证都在。把赵福,连同济世堂,一并拿了。”
士兵应声上前,架起赵福。
赵福杀猪一样地嚎:“谢将军饶命!谢将军饶命!”
没有人再替他说话。方才还骂林半夏扫把星的人,这会儿都退到两边,安安静静地看着他被拖走。
赵福被拖了下去。赵坤还躺在地上,身子已经僵了。那颗滚到门槛边的核桃,沾了灰,也没人捡。白胡子郎中验了验,摇着头:“病发身亡,没救回来。”
围观的人里,有跟赵家有仇的,啐了一口:“报应。”
林半夏扫了一眼地上僵直的赵坤。
谢衍一直在旁边看着。等街上的事落定,他走到她面前,看向几步外躺在血里的娘,问了一句:
“她,还有救吗?”
林半夏蹲下去,把娘冰凉的手,握在掌心。这一回,她的手不抖了。
“没了。”她说,“我来迟了。”
谢衍没说话。他解下披风,抖开,盖在娘的身上。
然后他回过身,问了一句:“你弟弟的病,什么药能治?”
林半夏报药名的时候,声音很平:“鱼腥草,桑白皮,再加几味清肺化痰的。要真药。”
谢衍点了点头,正要说话,街那头又一阵马蹄声疾驰而来。
“将军!”来人滚下马,“北境急报!”
谢衍接过那封沾着雪沫子的急报,眉头一沉。他回头看了林半夏一眼,又看了一眼地上盖着披风的娘,停了一息,才翻身上马。
那一眼,林半夏没看懂。她只看见,他的黑马在原地打了个转,扬起一片尘土,往北去了。
她没追。
她走到娘身边,把披风拢了拢,抱起娘。娘轻得不像个人,像一把干柴。
“娘,回家。”她说。
她抱着娘,往城南走。城南的破棚子里,小虎还躺在草席上,烧得滚烫,喉咙里拉着风箱,一口一口地喘。她脚下没停,反而快起来。娘没了,她不能再把小虎也丢下。她得回去,把那个还活着的,背起来。
她低头,一滴血顺着她的下巴,滴进了娘花白的鬓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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