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包放在桌上,沈默没伸手。
他坐到天亮,灯油烧干了,屋里黑着。
夜里他起身两回,走到桌边,又坐回去。马叔说,明天再看。
窗外码头的更梆子敲过两回,一回三更,一回四更。
他没躺下,也没点灯,就坐在黑里听着。
天一亮,他解开那根麻绳。
布包打开,里头是半块腰牌。木头的,磨得发亮,断口齐整,像被人从中间掰开过。
腰牌正面刻着一个字,刻得深:沈。
“这是你爹的。”马叔站在门口说。
沈默拿起腰牌。木头不重,被人揣了十年,边角光滑,断口那处,摸上去不扎手。
他把腰牌翻过来,断口是新掰的,比正面浅,木纹岔开。
“渡口押船,一人一块腰牌。”马叔说,“凭牌领工钱,凭牌上船。牌在人在,牌丢了,谁也认不得你。”
“为什么是半块?”
“他走前一晚,把腰牌掰成两半。”马叔说,“一半留给我,一半他自己带着上船。”
“他当着你面掰的?”
“当着我面。”马叔说,“他拿着牌,看了看,两手一使劲,就开了。”
“另一半呢?”
“船搁了浅,人没回来,另一半也没回来。”马叔说。
沈默把半块腰牌翻过来。背面刻着两个字,笔画浅,被磨得快平了。
“念。”马叔说。
沈默凑近看。第一个字是长,第二个字,三点水,一个河。
“长河。”他念出来。
“你爹叫沈长河。”马叔说,“长的长,河的河。”
沈默握着腰牌,没说话。
他写字的时候,最后一笔往下拖。他爹腰牌上那个“沈”字,刻的最后一笔,也是往下拖的。
“他掰腰牌那晚,我在跟前。”马叔说。
“他说什么了?”
“他说,这一趟不太平,真回不来,这东西给我儿子。”马叔说,“我问他儿子多大,他笑了笑,说还没起大名。”
“他笑什么?”
“他高兴。”马叔说,“他说,我儿子以后,也得是个能扛粮的。”
“我娘知道这块牌吗?”
“他说先别告诉她。”马叔说,“免得她夜里睡不稳。我照他说的,没提。”
“他还交代什么?”
“就交代这一句。”马叔说,“别的,他没说,我也没问。”
沈默低头看腰牌。木纹里有一道细裂,从断口斜下去。
“你爹认字不多。”马叔说,“自己名字写得好看,别的字,一个不认识。”
“他跟陈六好?”
“一条船的,不好也得好。”马叔说,“陈六那人闷,你爹话也不多,两个闷人凑一条船。”
“跟钱四呢?”
“钱四爱说,一路上都是他讲笑话。”马叔说,“你爹听着,不接话,只吃饭。”
“一顿几碗?”
“三碗,添半碗。”马叔说,“跟你一样。”
“他在码头,有人欺负他吗?”
“没人欺负。”马叔说,“他不惹事,事也不找他。他力气大,别人先让三分。”
“他替人出过手?”
“出过一回。”马叔说,“有人讹一个新来的船工,你爹过去,把讹人的拎开,没动手。”
“就拎开?”
“就拎开。”马叔说,“他不爱动手,能说就说。”
沈默把腰牌贴身收着,衣裳里扣好。
白天,孙先生在账房核工钱簿。他翻到沈默那一页,眉头皱起来。
“这笔对不上。”孙先生说,“你领的工钱,簿子上是一个数,你手里实领的,又是一个数。”
沈默站在账房门口。
他看孙先生翻簿子。簿子上这一页,旧账后面添过一行字,墨色比别的深。
孙先生用指头点着那行字,又翻回前一页对。
“这行添的,不是原账。”孙先生说,“谁添的?”
沈默摇头。
“谁给你补的?”孙先生问,“说出来,这事就过了,工钱照发。”
沈默没说马叔。他说不上来,也不能说。
“我自己领多少,我清楚。”沈默说。
“你清楚,簿子不清楚。”孙先生说。
“说不上来,工钱扣下,挑夫牌收回。”孙先生说。
旁边两个巡夜的过来,要摘他腰上的挑夫木牌。
“等等。”大刘挤进来,“他这月没偷懒,凭什么扣?”
“簿子对不上,就扣。”孙先生说。
“簿子对不上,是簿子的事,不能怪他。”小六也说。
“他自己领多少钱,他自己说不清?”老歪在旁边拱火,“说不清,就是有鬼。”
“你少添油。”大刘回头瞪老歪。
“我添油?”老歪说,“账房的话你们也敢驳?”
“驳的是你,不是账房。”小六说。
“他一个新来的,木头牌子还没攥热,你们护着他做什么?”老歪说。
“他没偷懒,就不该被摘牌。”大刘说。
孙先生不听,抬手让人把木牌摘了。
沈默站着,没争。木牌被摘下来,他心里那口气,压着。
他回到柴房,从桌上拿起那半块腰牌,攥在手里。
路上挑夫见他过来,绕着走。没有木牌,他连伙房的饭都领不成。
他坐在柴房门槛上,攥着腰牌,没动。
晌午前,马叔端来一碗饭,搁在门槛上。
“吃。”马叔说。
“我没木牌,伙房不认。”沈默说。
“我这儿有。”马叔说,“吃了才有劲顶垛。”
碗里是饭,卧了一勺咸菜,热气往上冒。
沈默端起碗,三两口吃完,碗递回去。
“是谁补的钱,你别替我说。”马叔说。
“我没说。”沈默说。
“说了,我也不怪你。”马叔说完,端碗走了。
晌午,粮船又到。这一船是黄豆,垛高,堆在船舷上,一晃就滑。
两个挑夫扛着麻袋往外走,垛子压不住,哗啦一声,半垛黄豆往下塌。
“垛要倒!”有人喊。
一个挑夫躲慢了,腿被滑下来的麻袋压住,嘶了一声,旁人把他拖开。
孙先生也从账房出来看。
沈默两步上去,两脚站开,双手抱圆,腰一沉。
他肩膀顶住塌下来的垛,手一把按住滑落的麻袋。腰像扎进地里,人没动。
滑到一半的垛,被他一个人顶住了。
黄豆从麻袋缝里漏出来,滚在船板上,没人顾得上扫。
刚才被压住腿的那个挑夫,坐在边上揉腿,看着沈默顶垛,没说话。
“你退后两步,我来。”沈默对搭手的人说。
旁边的挑夫赶紧上来搭手,把麻袋一袋袋码回去,把黄豆扫回船上。
孙先生看着,没说话。他弯腰捡起船板上一根断了的压绳,搁在账房窗台上。
垛码好,沈默直起身,眼前浮出几行字:【立地桩:49%】
他站在船板上,腿不酸,腰不晃,这是以前没有过的。
晌午他领了三碗饭,全吃了,那股劲又往骨头里走。
被压腿的挑夫过来,给他递了碗水,没说谢,只点了点头。
孙先生走过来,把那枚挑夫木牌放回沈默手里。
“工钱的事,我再核。”孙先生说,“核清楚了,该给你的,一文不少。”
“我多领的,不是我要的。”沈默说。
“我知道。”孙先生说,“账房补的钱,我会查到是谁。查到了,我不怪你。”
“不怪我就好。”沈默说。
孙先生转身回账房,走了两步又回头。
“你这腰沉得稳。”孙先生说,“谁教的?”
“自己练的。”沈默说。
孙先生没再问,走了。
夜里,黑爷来了柴房。他站在门口,先看了一眼沈默,又看了一眼桌上那半块腰牌。
黑爷的目光在腰牌上停了一息。
“立地桩多少了?”黑爷问。
“四十九。”沈默说。
“快过半了。”黑爷说。
“你说过,过半,告诉我我爹的事。”沈默说。
“说话算话。”黑爷说,“明天带你见个人。”
“见谁?”
黑爷没答。他走到桌边,看着那半块腰牌。
“这块牌,我认得。”黑爷说。
“你认得我爹?”
“认得牌。”黑爷说,“你爹的事,不止马叔说的那些。”
“还差什么?”
“明天那个人,知道。”黑爷说,“你立地桩一过五十,他自然说。”
“我爹现在在哪儿?”
“现在说早了。”黑爷说,“你根基不够,知道了也护不住。”
“我要怎么才算够?”
“先过半。”黑爷说,“过半是第一道门。”
“过了这道门,能知道什么?”
“知道你爹在哪儿。”黑爷说,“别的,到时候再说。”
黑爷转身走到门口,又停下。
“你爹叫什么,你知道了。”黑爷说,“他在哪儿,明天那个人告诉你。”
“那个人也认得这块牌?”
“他见过。”黑爷说。
“他是谁?”
“明天你就见着了。”黑爷说,“问太多,我不答。”
“我爹的事,他知道多少?”
“够你问的。”黑爷说。
黑爷走了。沈默坐在桌边,把腰牌攥在手里。
明天见的人,黑爷说见过这块牌。
他想,这块牌上的字,那个人也认得。
桌上那盏灯,火苗又跳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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