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沈默就到了柴房后头。他先把抱山那式子走了一遍,腰沉到底,手抱圆,稳住三息才散。夜露湿了他的肩头,他没擦,又站了一刻钟桩,腿脚发麻才收势。
三式他都走了一遍。裂石出拳,肘法贴身,抱山沉腰,一遍比一遍顺。前几天这三式还生,今天出拳落地,脚底下不晃,他自己觉出来了。
这几天他每顿饭都比别人多添半碗,力气是一口一口攒下来的,他自己心里有数。昨晚黑爷说,立地桩一过五十,带他见个人。今晚要过半,他想把桩先站稳,不慌着吃。
腰牌在怀里贴着,他没拿出来看,手在胸口按了按,还在。
伙房门一开,他第一个进去领饭。三碗饭,一勺咸菜,他蹲在门槛上吃完,又添了半碗。老伙夫又给他舀了一勺,说他这阵子饭量大了,力气也该跟着涨。
“年轻人能吃是好事,就怕吃了不长劲。”老伙夫说。
“我长劲。”沈默说。
老伙夫笑了一声,没当回事,又给下一个人盛饭。
“今天粮船大,都精神点。”大刘在棚子里喊,“船老大姓吴,货多,少一斗要赔,谁也别偷懒。”
沈默把扁担往肩上一搁,跟着人群往船上去。
粮船靠在三号泊位,麻袋码得比人还高,一垛压一垛。船板斜,压绳松了一半,挑夫们一肩一袋,踩着跳板来回走,谁也不抢谁的道。
老歪扛着袋从沈默身边过,斜眼看了他一下,没像前几天那样拱火,鼻子里哼了一声就过去了。
沈默没理,上去就扛。他蹲下,双手抓住袋角,腰一沉,两袋粮同时上肩,站起身,踩着跳板走到岸上,一趟走完,气没怎么喘,手心也没出汗。
旁边两个挑夫停了手,看着他把两袋码进垛里。
“他一个人扛两袋?”
“昨天还一袋,今天两袋?”
“这小子吃什么长的。”
大刘擦着汗过来,压低声音凑到他跟前。
“你这力气,什么时候涨的?”
“吃饭涨的。”沈默说。
大刘咧了咧嘴,没听懂,也没再问,转身去扛自己的袋。
船老大吴站在船头点数,看见沈默一个人扛两袋,眉头动了一下,没拦,只在册子上记了一笔。
船板被夜露浸过,踩上去发滑,别人走一趟要扶一下桩。沈默两袋上肩,腰一沉,重心压在脚后跟上,跳板晃也晃不到他身上。
日头爬到头顶,几个挑夫累得蹲在岸上喝水,肩膀磨红了,换着肩歇。沈默没歇,又走了两趟。
老歪一开始不服,自己也蹲下去抓两袋角,腰一沉,刚起身,麻袋一歪,他趔趄了两步,差点摔在跳板上,赶紧退回去一袋,红着脸扛着一袋走了。
一上午,沈默扛了二十四趟,别人是十二三趟。他一趟接一趟,中间不停,汗顺着脊梁沟往下淌,衣裳湿了又干。
晌午歇脚,别人蹲在棚子里啃干粮,他去伙房领了第二顿,又是三碗。吃完饭他没坐,在棚子外头又走了两趟抱山,腰一沉,人比早上更稳。
船老大吴从船头跳下来,走到他跟前,上下打量他。
“你叫什么?”吴问。
“沈默。”
“之前几趟船,没见过你扛两袋。”吴说。
“刚涨的力气。”沈默说。
吴没再问,只点了点头,转身回船头。他是跑船的,谁有力气,他一眼看得出来,不用多问。
大刘趁换袋的空当凑过来,压着嗓子。
“你今天两袋两袋扛,太扎眼了。”大刘说。
“我有力气,为什么不扛。”沈默说。
“有力气也收着点,老歪那种人,看你出风头,心里不舒服,背后能给你使绊子。”大刘说。
“他使他的,我扛我的。”沈默说。
大刘摇摇头,也劝不动,自己扛袋走了。
果然,下午老歪没正面说什么,却在沈默上跳板的时候,故意把自己那袋往旁边一蹭,想撞他一个趔趄。沈默腰一沉,站得稳,两袋纹丝不动,老歪自己反倒晃了一下,赶紧稳住,灰头土脸地走了。
日头偏西,船快卸完,他去伙房领饭,三碗全吃了,又添半碗。
饭落了肚,那股劲从肚子往四肢走,腿肚子重新绷紧,腰里那股沉劲往下落,一直落到脚底下。
他回到柴房后头,又站了一刻钟,抱山走了两遍,这一回稳住五息才散。
眼前浮出几行字:【立地桩:50%】
数字停在五十,不动了。沈默盯着那行字站了一会儿,心里那股劲往上顶,他没露出来,脸上还是那副样子。
他伸手提过墙边一桶水,单手拎起来,走到灶边倒进水缸,胳膊从头到尾没晃。这在以前,他得两只手才拎得动。
他又去试那根挑担的木杠,单手托起,搁到肩上,不颤。
破了五十这道线,他身上那股劲不一样了。以前是累完了歇,现在是累完了吃饭,吃完饭劲自己回来,比前天快。
他把木杠放回原处,没再试,怕试多了让人看出不对劲。
傍晚,孙先生在账房把最后一页簿子翻完。他叫住正要走的沈默,声音不大。
“过来。”孙先生说。
沈默进账房,站在案边。屋里就他们两个人,小书童在隔壁抄账,笔尖划过纸的声音很清楚。
案上摊着三四本簿子,有的页角翻得起了毛,是旧账;有的纸白,是新账。孙先生手边压着一方小印。
“你多领的那多半吊,我查到了。”孙先生把簿子转过来,指着那行墨色深的字,“是柴房那位补的。”
沈默没说话。
“他替你补的钱,不怪你。”孙先生说,“但从今天起,谁再补你,你自己来报,走正账,别自己收下。”
“为什么要走正账?”沈默问。
“私下补钱,账就乱。”孙先生说,“账一乱,说不清的人就要被撵走。我不撵你,也不撵他,把账走正,谁都站得住。”
“他补我钱,是怕我没饭吃。”沈默说。
“怕没饭吃,也可以走账。”孙先生说,“规矩在,人情才不伤人。”
沈默点头,把这话记下。
孙先生翻到前几页,指尖在一处旧账上停了停,没指给沈默看,只自己念叨了一句。
“旧账里还有几笔对不上,不急,一笔一笔来。”孙先生说。
沈默想问是什么旧账,看孙先生的脸色,没开口。
“你这月多出的力气,我另记一档。”孙先生提笔,在簿子底下添了一行,“扛两袋的,工钱照两袋给,不亏你。”
“账房要人帮手,你来不来?”孙先生忽然问。
“我不识几个字。”沈默说。
“先搬纸、点数,慢慢学。”孙先生说,“有力气的人,多识几个字,路走得宽。”
沈默没当场应下,只说想想。孙先生也不逼,把簿子合上。
沈默出账房,天已经擦黑,码头上挑夫散了,只剩几盏油灯。
他领到的这一份比往日多,孙先生把两袋的钱另包了,他掂了掂,没数,揣进怀里。
回柴房的路上,他没去伙房,先把桩的事在心里过了一遍,今天只差那一口气到五十。
夜里他又去伙房领了饭,三碗吃完,坐在屋里等。灯没点,他知道黑爷要来,也知道来的时候不会提前敲门。
夜里,黑爷来了柴房。他还是那身黑靴子,进门先看了一眼桌上的腰牌,又看沈默,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息。
“过半了。”黑爷说。
“五十。”沈默说。
“跟我走。”黑爷说。
沈默把腰牌贴身扣好,跟着黑爷出门。
夜里码头空了,只有几盏风灯晃,水声一下一下拍着岸。两人一前一后,谁都没说话,黑爷走路没声,沈默跟着那点脚步声走。
两人没走码头大路,绕到渡口后头那排仓房。这一片白天没人来,门关着,墙根长着草。
“一会儿进去,多听少问。”黑爷低声说,“不该你知道的,问了也白问。”
“那人是谁?”沈默问。
“见了就知道。”黑爷说。
黑爷在第三间仓门前停下,从怀里摸出一把铜钥匙,开了门。
仓里点着一盏油灯,灯下坐着一个人。那人穿着旧短褂,背有点驼,手里端着一碗茶,听见门响,慢慢抬起头。
仓角堆着几卷旧缆绳,墙上挂着一副褪了色的舵把,落着灰,没人用,也没人摘。
黑爷侧身让沈默进去,自己站在门口,没坐,也没让外人进来。
灯下那人看了沈默一会儿,从上到下看了一遍,又看他走路的步子,目光最后落在他胸口那块腰牌的位置,像隔着衣裳看见了。
“你就是长河的儿子?”那人说。
沈默站着,没答。
“坐。”那人说,“先喝口茶。”
沈默没坐,也没喝。他看着灯下这个人,这人的手背粗糙,指节上有一层老茧,是常年握舵的手,不是握笔的,也不是扛袋的。
他又扫了一眼墙上那副旧舵把,舵把磨得发亮,中间一道深凹,是手掌长年握出来的。
“我问你,我爹在哪儿。”沈默说。
灯下那人端着茶碗,没急着答,吹了吹热气。
“你爹姓沈,名长河。”那人说,“十年前,是我那条船上的人。”
仓里油灯跳了一下,黑爷在门口没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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