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死人活了

香还在燃。

卫笙坐在供桌前的地上，脉搏在跳，一下一下，顶着手腕上的麻绳结。

蜡烛灭了一支。

她试过了，门窗都钉着，出不去。

她从腰间摸出那卷工具。帆布卷，绳子系着，硌了半夜。

她摊开，把铜镜残件放在膝上，就着烛光又看了一遍断口。光不够，她把镜子凑近烛火，侧过来，让断面吃住光。

看了很久。卷没收，就摊在膝上。

她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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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了。

光从窗框边缘漏进来，一条细线，照在对面的墙上。蜡烛还剩小半截，火焰在晨光里显得弱，烛台周围的蜡油凝成了一片不规则的白。

外面有脚步声。

轻，慢，拖着鞋底，从院子方向过来。脚步在门口停了。

停了约三秒。

门闩在外面抽开，铁件敲在木槽里，声音短促。门推开一条缝，光从外面涌进来，比烛光亮，白，没有暖意。

一个人侧身挤进来。

手里端着托盘，托盘上放着水盂，水盂边上是香，一把，捆着。人进来之后没抬头，先把门带上，再转身。

托盘掉了。

水盂摔在地上，碎，水漫开，纸灰浮起来。香散了一地，细的几根滚到卫笙脚边。

人往后退，退了两步，脚绊在门槛上，没摔，手撑住了门框。

卫笙站起来。

那人盯着她，眼睛睁得很大，嘴张开，没有声音。

卫笙开口。

“我……”

那人转身，推开门，跑了。

脚步声急，鞋底敲在砖地上，由近及远，跑进院子，跑远了。

卫笙站在原地。

门开着，晨光从门外照进来，照在地上的水渍和散落的香上。她走到门边，探头往外看。

院子。

青砖铺地，砖缝填灰，地面平，干净。对面是回廊，廊下挂着灯笼，灯笼没点，在晨风里微微晃。廊那边是房，一排，黑瓦，木窗，窗上糊着纸，纸是旧的，颜色发黄。

院子里没有人。

卫笙走出去。

晨风凉，吹在脸上，带着草木的气息。她站在门外，回头看身后的屋。门楣上挂着匾，匾上两个字，漆黑，描金，字是篆的，她认不全，只认出左边那个是“沈”。

外面响起脚步声。

很多人，从院子另一头过来，脚步声乱，有重有轻，夹着说话声，声音高，急，听不清内容。

卫笙转过身。

一群人从廊下涌过来。

走在前面的是个老妇人，灰布衣，髻松了，簪子歪在一边。她看见卫笙，脚步停住，身子晃了一下，往后倒。

后面的人扶住她。

老妇人没倒下去，手撑在地上，抬起头，盯着卫笙，眼睛红了，嘴张开，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

“七娘……”

后面的人也停住了。

有人跪下去，额头抵在地上，身子发抖。

有人往后退，退了两步，鞋掉了，顾不上，继续退。

有人从怀里掏出纸钱，一把一把往卫笙身上扔，纸钱飘在空中，落在她脚边，落在地上的水渍里，湿了，贴在砖缝上。

廊下还在往这边来人。

有人一边跑一边喊。

“快去请大夫！”

一个小丫头看见卫笙，腿软了，被两个婆子半拖半架往廊下带，脚在地上拖出两道水痕。

有个妇人死死拽住旁边人的袖子，袖子都拽皱了，嘴唇动，却没出声。

廊下又过来三四个人，走到院中就站住了，谁也不往前。

有人张嘴想问什么，看了看卫笙的脸，又把话咽回去。

纸钱还在飘，落在她肩上，落在她手背上。

院门外又传来脚步声，密密的，还在往这边来。

后面有人喊。

“鬼！是鬼！”

卫笙站着没动。

她张口想说话，喉咙发紧，声音卡在里面，发不出来。她咽了一下，再开口。

“我不是……”

老妇人哭出声。

“七娘，是七娘回来了！”

跪在地上的人磕头，额头敲在砖上，声音钝，一下接一下。

往后退的人退到廊下，背抵着柱子，脸白，眼睛不敢往这边看。

扔纸钱的人还在扔，纸钱越来越多，飘在空中，落在卫笙周围，把地面铺了一层薄薄的白。

后面有人低声争执。

“死人屋子里，怎么躺着活人。”

“你去摸摸，有没有热的。”

“我不去。”

“那你别嚷。”

两个人都不作声了。

卫笙不说话了。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白布长衫，袖口的生麻边，手腕上的白麻绳。她把手举起来，对着晨光看。

麻绳还在，三圈，结压在脉搏处。

人群里有动静。

一个老匠人从后面挤过来。灰布短打，袖口卷到肘上，手上有老茧，指甲缝里嵌着木屑。他走到离卫笙三步远的地方停住，没跪，也没退，只是站着，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圈，落在她手上。

卫笙的手里攥着那卷工具，帆布还摊着，几支细长的钢件别在布缝里，一头平，一头带钩。铜镜残件压在臂弯里，贴着胸口。

老匠人往前走了一步。

“这做什么用的？”

声音平，不高，像在问一件寻常工具。

卫笙看着他。

人群安静下来。

哭声停了，磕头声也停了，所有人都看着她，等她开口。

卫笙张口。

“……修东西的。”

声音哑，她咽了一下，继续说。

“断了的，拼回去。”

老匠人点头。

没有再问。

人群里有人低声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内容。老妇人还跪在地上，眼泪顺着脸往下流，滴在地上的纸钱上，把纸钱浸湿了一小片。

有人伸手过来，要够她怀里的铜镜残件。

卫笙把手往回收，攥紧，按在胸前。

扔纸钱的人停手了。

纸钱落了一地，风吹过来，把薄的几张吹起来，飘到廊下，贴在柱子上。

卫笙站在纸钱中间。

她低头看地上的纸钱，看自己的脚，白布鞋面，布底，鞋上沾了水渍和纸灰。

脚步声响起。

从廊的另一头，不急，均匀，由远及近。

人群自动分开。

一个人从廊下走过来。深色长衫，束腰，布料挺，走起来衣摆不贴腿。他看了卫笙一眼，沿廊下往回走，走到廊下转角处停住。

背对着院子，不回头，声音压得很低。

“你从哪里来的。”

不是疑问。

是确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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