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倒数八次

沈瑾把她往廊下带，没拉她，只走在前面。卫笙跟着走了。

他没回头，也没再问她第二遍。

院子里还乱着。有女人哭，哭声拖得长，从廊角往这边飘过来。有人探头，往这边看，被人拽回去了。

沈瑾推开一扇侧门。

里头是间花厅，不大，靠窗摆了张方桌，两把椅子对着放。墙上挂了一幅舆图，纸色发黄，边角卷了起来，右侧压着半枚铜钉。多宝格在东边靠墙，上面摆了些器皿，青瓷居多，还有两叠拜帖压在角上。

他把门合上了。

外面的哭声薄了，但没断。

卫笙把铜镜残件压进袖口，在椅上坐下。

沈瑾没坐。他站在桌的另一边，手搁在椅背上，看她。

“你叫什么。”

“卫笙。”

他停了一下。

“哪个笙。”

“乐器的笙。”

他没再问名字，换了个方向。

“手艺从哪儿学的。”

“跟师父学的。”

“师父是谁。”

“姓李，做了三十年。”她顿了顿，“他不在了。”

沈瑾把椅子拉出来坐下，两人隔着桌面，桌上什么都没有。

“你会修什么。”

“铜器、瓷器。漆器碰过，木胎的，金胎的。字画修过几件，没大修过。”

“铜镜。”

“修过。”

他把手肘搁在桌上，手指交叉，看着她。

窗外廊下有脚步声。两个人，走得慢，声音压得很低，说的是官话，带口音。

“……出来了……”

“……沈相的人……”

“……圣上的意思……”

“……那也由不得……”

脚步声往廊角去了。

卫笙把手放在膝上，袖口里的铜镜压着手腕，有点凉。

“沈相是谁？”

沈瑾没动。

“你认得的人。”

“圣上说了算？”

“圣上年幼，凡事要人辅佐。”

“是沈相辅佐。”

“旁人也辅佐。”

她抬起眼看他。“让我活着，是圣上的意思，还是沈相的意思？”

沈瑾把袖口拢了一下。

“这是圣上口谕。”

“那找镜子的人呢。”

“什么镜子。”

花厅外面，风压过来，吹动廊下的幔子，拍了一声。

“找镜子的，是圣上那边的人，还是沈相那边的人？”

“姑娘从哪里听到镜子二字。”

“从该听到的地方。”

他低头看了一眼她的袖口，把手收回来，搭在椅臂上。

外面有人在扫地，扫帚一下一下，很慢。

“姑娘在昭国，已有多久了？”

她没答。

“不知道？”

“沈公子在这里，等了多久？”

他抬起眼来，看了她片刻。“你认得的这张脸，已经死了八年了。”

卫笙的手腕没动。

“那姑娘——”

他停住了。

---

墙上那幅舆图，她扫了两眼。

山川走向，水系，郡城的点位——几个名字记住了：徽州、云京、宁南。云京居中，四周的郡以辐射状排开，标注密的地方纸色更深，像被人反复指点过。右下角有一块空白，纸边微焦，几个字看不清楚了，像是烫过。

多宝格角上那两叠拜帖，最上面一张露着半截，头四个字看得清：敬呈沈相。墨色新，字写得工整。

沈相。

她没往那边再多看。

“七娘病了多久。”沈瑾问。

“不知道。”

“病前在哪里。”

“不记得了。”

他没说信，也没说不信。

“那醒来时，身上带了什么。”

卫笙把铜镜从袖口拿出来，放到桌上。

就这一件。

他看了一眼，没去碰，把目光收回来。

“有人在找这面镜子。”

沈瑾看着桌上那半块镜子，没说话。

卫笙没接这句。

窗棂透进来的光斜了一截，从桌面移到了地上。

卫笙默算了一下。辰时刚过。子时进来，过了四个时辰，还剩八个。

八个时辰，说得完什么，说不完什么，她得自己掂量。

---

铜镜从桌沿滑下去了。

卫笙没来得及拦。

铜镜斜着磕在多宝格第二层，撞上了那只青瓷碗，声音不大，碗裂成了两半。

她先把铜镜捡起来，翻看断口，没新损。

再把青瓷碗的两片拢到桌上。拇指沿裂缝走了一遍，没崩口，没缺损，是整齐的受力断裂，裂线从碗口直穿到底，走向很正。她把两片对上，轻轻一合。

合住了。缝口收得很紧，不到零点二毫米，指甲划上去几乎感觉不到高低差。

对得很准。

沈瑾在对面看着她拼完，没说话。

卫笙把手上的瓷灰在腿侧蹭掉，拍了拍。

“我不赔。”

他看了她一眼。

“这碗是假的。”她说，“开片太均匀，窑变不自然，底足修得太整。本朝仿的，仿的是前朝货，没仿到骨子里。”

沈瑾没接这句话。

她也没打算等他接。

---

铜镜还放在桌上，镜面朝下。

卫笙把它翻过来，往背面看了两眼，靠外圈的位置有几道极细的线，光线不好，看不分明，像是磨具留下的痕迹。

她把镜子放下了，没再看。

沈瑾开口了。

“在这里，你是七娘，沈氏七娘，病后静养，不见外客。有人来问，就这么答。”

“我做什么。”

“等我来说。”

卫笙看着他。

“你要什么。”

“你有什么，我就要什么。”

这句话说得很平，没有挑衅，也没有解释，像是在说一件已经定了的事。

“若我不答应。”

“你来了，还没走。”

卫笙站起来，没再开口。

---

沈瑾走了之后，屋里没有点灯。窗纸透进来的光很平，照了半面墙。

外头廊下走过几个人，说话声压得低，隔着墙听不真切。说了几个名字，都不是七娘的。

有个姓沈的名字，说了两遍。

不是沈瑾。

卫笙把铜镜从袖口取出来，放在膝上，翻到镜背。

她把镜子侧向窗边，对着窗纸透进来的光。那几道细线显出来了，均匀，间距接近，沿着镜背外圈整整齐齐排着。

她数了一遍。九道。

再数一遍。还是九道。

她把那一道最深的找出来。浅的几道，指腹上分辨不出来，只有金属的温凉。这一道不一样，有落差，很浅，但摸得出来。

她把从昨夜到现在的事从头拢了一遍。

进来是一次。

一次，一道。

第一道。

还剩八次。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