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他比你更像假的

巳时刚过，廊下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个人。

卫笙坐在窗边，手边搁着那半面铜镜，背面朝上。她刚摸过那九道线一遍，最深的那道，指腹还记得它的落差。

从子时算，已经过了五个时辰。

第一拨人进了院子。三个女眷，各带了一个丫鬟，裙角扫过青砖，沙沙一片响。走在最前的妇人头上戴了个赤金攒珠的分心，卫笙眼角收住——那金色偏黄，成色足，但款式她没见过，用了五六颗红珊瑚点缀，攒工很细。

来人还没进屋，沈瑾已经从廊下转出来了。

他身上有酒气。不重，但卫笙坐在窗边就闻到了，混着外头的凉意，一块儿飘进来。

“郭氏婶婶。”沈瑾拱了拱手，“昨儿四房宴上我就想着来请安，叫人给赊了酒账，愣是抽不开身——”

那妇人皱了眉。

“七娘大病初愈，大夫嘱了要静养，轻易不叫见人。”沈瑾往门口一站，笑意不收，“婶婶这番心意，等七娘好全了，叫她亲自来谢。”

妇人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卫笙这边的窗格。

卫笙没动。

“这孩子，嘴上没个正形。”妇人叹了一声，把手里的攒盒往丫鬟手上一递，“这是我备的燕窝，你替我带进去。”

沈瑾接了，把人送到院门口。卫笙看着他背影，步子不急，手上捏着那攒盒转了半圈，停住，又转回来。

沈瑾转身进来，顺手带上了门。

卫笙没动，手搭在膝上。

他在窗下坐下，把攒盒推到一边，拿起一块点心，没吃。屋里还剩着那些女眷带来的气息，香粉和汗气混在一起，被他身上的酒气压了大半。

“七娘气色好了些。”

她没应。

院门外的脚步声散了干净。沈瑾把那块点心掰开，随手搁下。

卫笙开口。

“沈公子方才送客出门，手上捏着那攒盒，转了半圈，停住，又转回来。”

沈瑾没动。

“转轴磨了年头，右侧比左侧松，停在哪一格，得拿惯了才知道。”她顿一顿，“不知沈公子数清楚了没有。”

“七娘好眼力。”

“看旧物的人，就这点手艺。”

“七娘是看旧物的。”他把点心屑掸去，“那新的呢？”

卫笙把手从膝上慢慢收回来，指尖碰了碰腿侧那截布料。

“新旧都是物。”

“物不开口。”

“不开口才好看。”

沈瑾把那块掰碎的点心扔回攒盒。合上盖，推到案角。

没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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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拨来得更晚一些。

一个三旬上下的男人，后头跟了个背药箱的小厮。那男人进来先朝院子里扫了一圈，卫笙隔着窗格，对上他的眼睛，他立刻移开了。

沈瑾这时候正仰在廊下的椅子上，一条腿搭着椅背，手里把玩一枚铜钱，叫也叫不起来的样子。

“……受人所托，来给七娘诊个平安脉——”

“哦，大夫啊。”沈瑾把铜钱抛了一下，接住，“我也正缺个大夫，上回在聚丰楼喝趴下，吐了一宿，到现在这里还堵着——”他拍了拍胸口。

那男人往药箱的方向看了一眼。

“七娘有自己的大夫，劳烦这位回去禀一声，代我谢过那位好意的人。”沈瑾铜钱一收，朝那男人点了个头，“就说沈家的事，自有沈家料理。”

语气还是散的。但那***了一下，拱手，走了。

小厮跟在后头，药箱碰了门框，咣当一声。

卫笙把那声响记了下来。

院门还未合拢，外头的脚步声就踩进来了。

来人短打布衣，腋下夹了本账簿，进门就朝沈瑾的背影喊。

“世子爷，正月里那笔，我来第三回了。”

廊下两位还没走的客人脚步一滞。

“多少？”沈瑾没回头。

“三十两整，当时说好正月内清——”

“二十五。那五两是你自己加的。”

对方顿了顿。

“二十五也行，爷您看……”

“这两位贵客先送出门再说。”

两个客人告辞的速度比来时快了一倍，连茶都没喝完。

沈瑾这才转过身，朝那人比了个手势，往廊下走。

卫笙坐在窗边，把这几句话的顺序捋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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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拨来的是沈家一个嫂嫂。沈瑾先她一步进了屋，在窗边的圈椅上坐下，手里一只酒盏。

她进门寒暄了半句，开口提到宁南东坡的一处茶圃，说当年七娘在那里住了一个月，绣了一副鸳戏荷图，花样还存着，如今可还记得是几色丝线、第几针起的？

卫笙听到“宁南”，先想到花厅里那张舆图，右下角那块被划掉的地方。

她慢慢开口。

“不记得了。病后许多事都模糊，还请嫂嫂见谅。”

那嫂嫂盯了她一会儿。

“是么，那花样我却记得清楚——是你亲手教了我第二针。”

沈瑾把酒盏搁在桌上，声音不响。

“嫂嫂，您这是打算把七娘考到哪年去？脉案上写的是心神耗损，我让人备了药膳，再叫她劳神，你叫我怎么跟大夫交代。”他顿了顿，朝那嫂嫂举了举酒盏，“上回我欠您家那位的二百两，这事还没了呢——今日是来讨账的？”

那嫂嫂的神色一滞，岔去了另一头。

再说了几句话，人走了。

卫笙坐着没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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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头偏西，院子里安静下来。

卫笙把铜镜翻过来，背面朝上，摆在膝上。

她从早晨开始往回数。

那嫂嫂问绣样，她接不上，他提了欠债，话头就断了。第二拨来的大夫要诊脉，他拿自己的旧症堵了回去。郭氏婶婶要进屋，他拿大夫的嘱咐挡在门口。

每一次，都刚好卡在她说不下去的地方。

还有一件事。

他嘴上说着闲话，眼睛一直在动。郭氏婶婶带了两个丫鬟，他进来之前扫了一眼，数过了。那背药箱的男人抬脚要走，他的视线压在对方后背上，没收回来，直到院门关上。

卫笙掌心压着铜镜背面，最深那道线抵在无名指的第一节。

他记得的事，比她多。他出手的时机，比她快。

她只列到这里，往下没有。

从子时到现在，已经过了八个时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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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外脚步声，沈瑾推门进来，在她对面坐下，也没点灯。

卫笙没有开口。

他侧了侧头。

“你眼神不像活过来的人，像刚醒来的。”

卫笙看着他。

“你眼睛是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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