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师父远行

那天早上，雾气一直没散，把整座落槐山裹得严严实实。我盯着树梢上那截白纸看了好一会儿，好几次想伸手去够，可手一抬起来，就发沉，心里发毛，到底还是没敢碰。那东西挂得太邪，白白净净的一截纸，偏偏让人看一眼心里就发冷。

我转身回了屋，把道观的门窗都闩好，又找了块粗布，把窗缝门缝都堵上。堵窗的时候，我的手一直在抖，堵了三遍才堵严实。

师父天没亮就出了门。他走的时候，只背了个灰布包袱，里面装了什么我没看清。他站在道观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压着很多话，最后只化成一句：

"玄儿，记住，听见什么都别应。真到撑不住的时候，就烧这道符。"

他递给我一张黄符，叠得方方正正，符纸上用朱砂画着一道我看不懂的纹路，笔走龙蛇，比师父平日里画的任何一道符都要繁复。

我接过符，指尖触到那符纸的一瞬，莫名地，心头一颤。那符纸是温的，像是带着活人的体温。

我问："这是什么？"

"护命的。" 师父说，"不到万不得已，别动它。烧了它，我就能感应到，我会拼了命往回赶。"

他说完就走了，身影很快隐进山雾里，看不见了。

我攥着那张符，在门口站了很久。山雾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凉丝丝地裹住我，我捏着那张温热的符纸，竟莫名觉得，那是我此刻唯一的依仗。

落槐山的这个白天，平静得反常。太阳也出来了，把雾气一点点晒散，山上的蝉鸣又响起来了，跟往年夏天没什么两样。可我心里那口气，始终松不下来。我在院子里来回走，手心里全是汗，那张符被我攥得发潮。

我一遍一遍地告诉自己：师父快回来了，三天而已，很快就回来了。可每次这么想，心口那根若有若无的 "线"，就轻轻拽一下，像是在提醒我 —— 别指望了。

午后，山下落槐村的大壮子跑上来找我。大壮子是我打小一块儿玩泥巴长大的发小，跟我同岁，生得壮实，一张黑脸，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他爸是村里的猎户，家里兄弟三个，他排行老大。

大壮子气喘吁吁地爬上道观，一屁股坐在门槛上，灌了半壶水，抹着嘴说："陈玄，你师父呢？"

"出远门了。" 我说，"怎么了？"

大壮子挠了挠头，压低声音："村里出怪事了。昨儿晚上，后山那片老林子，你猜怎么着？又有人瞧见纸人了。这回不是挂在竹竿上，是 —— 是好几个，纸剪的小人，穿红衣裳的，在地里 —— 站着。"

他比划了一下："一排，整整齐齐，站成一排，脸全朝着咱村这个方向。"

我心头一紧，追问他："几个？"

"数不清，少说也有七八个。" 大壮子搓着手，"我爹今早上山打猎，路过那片林子，远远看见的。他没敢走近，回来说给村里人听，全村人都炸锅了。村长说要找人去看看，可谁也不敢去。有人说是谁家丧事没送干净，招了邪；也有人说是……"

他顿了一下，声音更低了："有人说是咱村要出事儿，说那纸人是来勾人的魂儿的。"

我半晌没说话。大壮子说的 "勾魂"，我心里清楚，那不是勾村里人的魂。那是冲着我来的。

我攥了攥那张护命符，跟大壮子说："你回去，跟村里人说，这几日谁都别往后山那片老林子去，尤其别碰那纸人。等过了七夕，我再去看看。"

大壮子愣了一下："七夕？七夕怎么了？"

我没敢跟他说实话。我只说："反正听我的，让大伙儿躲着点。你爹要是再上山，看见那东西，绕着走，别碰。"

大壮子虽然憨，可也不是傻子。他看了我一眼，没多问，点了点头，拍拍屁股下山去了。

送走大壮子，我关好观门，一整个下午都把自己关在屋里。我坐在炕沿上，把那几张符翻出来，一遍一遍地看。每看一遍，我心里那根弦就紧一分。我发现，我的手指甲，不知道什么时候，把符纸的边缘掐出了几道印子 —— 我太紧张了，紧张得自己都没察觉。

入夜之前，我给自己做了顿饭，草草吃了。那饭我扒了两口就咽不下去了，米饭卡在嗓子眼，干得发苦。我放下碗，又把三清像前的油灯点上，那盏灯的火光，是我唯一能抓住的一点暖意。

然后我就坐在堂屋里，等着。我等的不是天黑。我等的是天黑之后，山上会响起来的那种声音。

果然，天一擦黑，那唢呐声又响了。这回比昨天夜里更清楚，更近。断断续续，呜呜咽咽，像一支送亲的队伍，正沿着山路，慢慢朝着清玄观这边走过来。那调子听着喜庆，可细听，喜庆里透着说不出的瘆人 —— 它不像人吹的，倒像是纸做的唢呐，被风一吹，发出的那种干巴巴的、没有温度的声响。

唢呐声一响，我的心跳就乱了。我坐在堂屋里，攥着那张护命符，后背靠着墙，后背的衣裳都被冷汗浸透了。我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正跟着那唢呐的调子，一下一下地，拧在一起，越拧越紧，像是有根绳子，在慢慢勒我的胸口。

我数着那唢呐声的距离：它从村里爬到半山腰，平时人走要半个时辰。可那唢呐声，只用了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就到了道观门口。

然后 —— 停了。

四下里一片死寂。连蝉鸣都没了。静得我自己的心跳声，都清清楚楚地响在耳朵里，"咚咚、咚咚"，又重又闷。

我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我发现我的手在抖，抖得厉害，指尖发凉。过了好一会儿，我听见门外，响起一种 "窸窸窣窣" 的、极细的声音。像是有很多只纸做的手，在轻轻地、一下一下地，刮着门板。

刮门的声音很轻，很慢，一下，又一下。

那声音一响，我后脖颈子上的汗毛，一根一根地竖了起来。我死死盯着那扇门，指甲几乎掐进掌心。我能感觉到，自己后背的冷汗，正顺着脊梁骨，往下淌。

就在这时，门缝底下，飘进来一样东西。

是一张红纸，裁成了人形，弯弯的眉毛，弯弯的眼睛，嘴角挑着，在笑。

它顺着门缝，一点点，从外头挤了进来。

我看着那张纸人，浑身的血都像是冷了，手脚冰凉。我发现自己的心跳，几乎要停了 —— 又猛地，狂跳起来，跳得又快又乱，像要挣脱胸腔。

因为它爬进门来的样子，不是被风刮进来的。它是自己，一点点，挪进来的。像是有看不见的手指，扒着门缝，把它往里送。

纸人进了屋，就静静地趴在地砖上，脸朝上，那张画出来的笑脸，正好对着我。

然后，它开口了。不是人声，是那种纸片摩擦的、干涩的嗓音，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

"陈…… 玄……"

"我…… 来…… 娶…… 你……"

它一开口，我浑身的汗毛孔，全都炸开了。我只觉得一股凉气，顺着脊椎，直冲天灵盖。我张着嘴，喉咙却像被堵住了，发不出一点声音。我的心跳，像是被那两个字捏住了，一下，又一下，跳得又重又沉。

我死死盯着它，连呼吸都忘了。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 —— 它来了，它真的来了。师父走了，只有我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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