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红轿入山

那张纸人趴在堂屋地砖上，画着笑脸的脸朝上，嘴里吐出 "我来娶你" 四个字，字音干涩，像纸片子在摩擦。

我浑身的汗毛一下就竖起来了，后脊梁一阵发凉。我脑子里嗡的一声，第一反应是 —— 应它。它喊我的名字，我鬼使神差地就想应一声，嘴皮子都动了。我感觉到一股说不出的冲动，从心口涌上来，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推着我的下巴，逼着我开口。

可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候，我猛地想起师父临走前那句话："听见什么都别应。"

我硬生生把到嘴边的那个 "嗯" 字咽了回去，牙关咬得咯咯响。这一咽，我发现自己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像是那根 "线"，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

那纸人见我不应，笑脸没变，可声音变了，变得更尖、更细，带着哭腔："陈玄，你开门呀，我是来娶你的，你怎么不理我……"

那哭声钻进耳朵里，我的心口，那根线又开始拽。拽得很轻，可一下一下的，持续不断，像是要把我整个人，都往它那边带。我手都在抖，可我死死闭着嘴，一个字不敢往外吐。

我一边盯着它，一边往后退，退到三清像前，一把抄起供桌上那柄桃木短剑 —— 师父亲手削的那把，朱砂浸过，专门用来克邪祟。剑柄握在手里，那点温热的木头触感，才让我稍微镇定了一点。

纸人见我握住了桃木剑，那张笑脸忽然僵了一下。接着，它身子一扭，从地上 "站" 了起来，是那种很怪异的站法，整张纸平平地立起来，没有骨头，却站得笔直。它朝着我，一步、一步地挪过来，每挪一步，纸片就发出 "咔啦咔啦" 的脆响。

那 "咔啦" 声每响一下，我的心就跟着紧一下。我看着它一步步逼近，握着桃木剑的手，掌心全是冷汗，滑腻腻的，几乎握不稳。

等它凑到跟前，我猛地一剑挥出去。

桃木剑的剑锋扫过纸人，发出 "刺啦" 一声，那纸人被我从中劈开，裂成两半，"啪嗒" 两声落在地上。

我心里一松，一口气刚喘到一半 —— 可这口气还没松到底，就看见：地上那两半纸人，竟然自己动了。半边脸还是那张笑脸，另半边裂开的地方，纸边卷起来，像在对我笑。它们在地上扭了扭，又拼到一块儿，重新长成了完整的纸人，站在原地，还是那张笑脸，像是根本没被我劈过。

我头皮发麻，汗一下就下来了，顺着额头往下淌。这东西砍不死。我握着桃木剑的手，抖得更厉害了，指甲掐进剑柄里，掐得发白。

纸人又朝我走过来，这回它不再说人话了，只是笑，那张纸脸越笑越弯，像是要咧到耳朵根去。我退无可退，后背抵在三清像前的供桌上，一把抓起供桌上的油灯，朝它泼了过去。

油泼在纸人身上，火苗 "腾" 地蹿起来。

纸人遇火，猛地发出一声尖利的惨叫 —— 那声音不再是纸片摩擦，是真的、尖利的、像活人一样的惨叫，刺得我耳膜生疼。它被火烧得卷曲起来，在堂屋里翻滚，我眼睁睁看着它挣扎，浑身起了鸡皮疙瘩，胃里一阵翻腾。很快它烧成一小团黑灰，落在地上，不动了。

火。这东西怕火。

我喘着粗气，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抽走了大半，扶着供桌才站稳。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握剑的手 —— 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绷着，还在抖。

可我这口气还没喘匀，就听见 —— 门外那阵 "窸窸窣窣" 刮门板的声音，忽然变得急促起来，像是有无数张纸，正同时往门上扑。

"咔啦" 一声，门闩被什么东西顶了一下，弹开了一截。

我心里一紧，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一把把门闩重新插死，又抄起那张护命符贴在门板上。符纸一贴上去，门外的刮门声猛地一顿，像是被烫着了一样，往后退了退。

可我没松气。我发现自己的心跳，还是又快又乱，根本没有稳下来。我背靠着门板，大口喘着气，只觉得浑身的冷汗，已经把衣裳浸透了，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

那一夜，我在堂屋里守了一整宿。门外的纸人刮了半夜门，那唢呐声也在门外呜呜咽咽地响了大半夜。我睁着眼，听着那声音，心口那根 "线" 一刻不停地拽着，拽得我整夜都没合上眼。我不敢睡，我怕我一睡着，那东西就会趁虚而入。

直到天快亮，鸡叫三遍，那声音才渐渐歇了。

我靠着墙，浑身虚脱，两条腿都软了，站不起来。我的嘴唇，被自己咬破了好几处，嘴里一股血腥味。我抬手一摸，摸到一手冷汗，又黏又凉。

第二天白天，大壮子又跑上山来，这回他脸色白得跟纸似的，说话都在抖："陈玄，出大事了！"

我问他怎么了。

大壮子说，今儿早上，有人在后山那片老林子边上，看见一顶轿子。

"红的，纸糊的。" 大壮子比划着，"跟办喜事用的那种花轿似的，可那轿子是纸的，白的，描着金边。轿子就停在林子边上，轿帘子垂着，里头 —— 里头好像坐着个人。"

他越说越害怕："可那轿子旁边，没人抬啊。就一顶空轿子，自个儿停在那，轿帘子还一动一动的，像里头有人。"

我听完，后脊梁一直凉到脚底心，心口那根线，狠狠拽了一下。

我知道那是什么。我虽然本事不济，可跟师父这些年，杂七杂八的经也念过不少。纸糊的轿子，自己会停在那儿，轿帘子还会动 —— 那是迎亲的轿。落槐山老辈人讲过，有些地方，七夕前后，孤魂野鬼会抬着纸轿，去阴间 "娶" 新娘子。

可这回，那轿子，是来娶我的。

因为我是绝命之体。我的命魂，对那些邪祟来说，是最好的 "新嫁娘"。

我压着心里的寒气，跟大壮子说："你赶紧下山，跟村里人都说，从今儿起，谁也别靠近那片老林子。那顶轿子，千万别碰，别掀轿帘子，谁碰谁倒霉。"

大壮子点头如捣蒜，跑下山去了。

我关了观门，在堂屋里来回走了好几圈，越想越觉得不对。今年这邪祟，来得比往年早，也来得比往年凶。往年七夕，顶多是些阴风、鬼影，在观外打转，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具体的东西 —— 纸人、唢呐、红轿，一样样都带着 "迎亲" 的味儿，像是真要把我这个人，连命带魂，一块儿抬走。

我师父还没回来。

我攥着那张护命符，走到门口，抬头望了一眼山下。落槐村的方向，那顶纸轿子，就停在后山那片老林子的边上。隔着大老远，我好像都能看见它 —— 红的纸，白的边，轿帘子被风掀起来一角。

那一角掀起的瞬间，我隐隐约约看见，轿子里坐着一个人影。穿着一身大红嫁衣，端端正正地坐着，脸朝着我这边的方向。

离得那么远，我本该看不清它的脸。

可我却清清楚楚地看见，那轿子里的人影，是 —— 笑着的。

我站在门口，望着那顶轿子，后脊梁的冷汗一层一层地渗，心口那根 "线"，一下一下地拽着。我握着那张护命符，只觉得那温热的符纸，是我跟这个世界之间，最后的一点联系。

我知道，它在等我。它在等七夕。它在等把我整个带走的那一夜。

而我能依靠的师父，还不知道在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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