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镇上流言

身沾满黄土的我们四个人，一路跌跌撞撞从荒坡往青崖镇走。夜风刮在脸上，带着沙土颗粒，打在皮肤上生疼。我腿肚子还在打颤，方才坑壁坍塌那一瞬间，漫天黄土裹挟着碎石砸下来的画面，在脑子里反复回放，只要一闭眼，就仿佛又被埋进那片漆黑的土室之中。

阿禾走在最边上，脸色惨白，一路不停回头张望身后那片荒坡，生怕土堆里再爬出什么东西。秦峥走在队伍靠后的位置，手里一直攥着那把短刃，目光沉稳，时不时停下来扫视身后的旷野，防止有东西尾随。苏晚安静地跟在我身侧，她没有说话，只是伸手轻轻扶了我一把，我这才发现自己的手掌，攥那枚古物攥得太久，指节已经发白，掌心被物件的棱角硌出一道深深的红印。

“刚才真是捡回一条命。” 阿禾咽了口唾沫，嗓子干涩沙哑，“那坑塌得毫无预兆，要是咱们慢上半刻，现在就直接埋在那石棺底下，谁都找不到。”

我点点头，心里沉甸甸的。方才在土室里面，看见石棺底下还压着另一层青石棺椁的时候，我本以为距离真相近了一步，可转眼土层崩塌，所有线索直接被黄土掩埋。那封匿名信的人约我们荒坡相见，可从头到尾，我们连对方半个人影都没有见到。

那人像是早就料到荒坡的坑会坍塌，故意把我们引过去，看一场塌方，看我们狼狈逃生。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一股寒意顺着后脊梁往上窜。我下意识抬手摸向怀里，那枚拼接完整的古物安安稳稳贴着胸口，依旧带着淡淡的温热。自从把黑石片嵌上去之后，它的温度就一直稳定着，不像之前那样忽冷忽热。我指尖隔着粗布衣裳触碰它，古物表面的纹路，仿佛在轻轻震颤，像是感知到我内心的不安。

“那人根本没打算露面。” 秦峥低声开口，打破了沉默，“写信引我们到荒坡，不是为了和我们碰面，是想让我们亲眼看见，荒坡底下有双棺叠葬。或许，他就是想借着塌方，试探这枚古物的反应，也试探我们几个人的深浅。”

苏晚轻轻嗯了一声，接过话头：“还有一种可能，他不是人。荒坡底下的东西，借人手写下书信，把我们引诱过来。”

这话一出，阿禾猛地打了个哆嗦，往我们中间靠了靠。夜色之下，荒坡后方的旷野静得可怕，只有风吹过荒草发出沙沙的声响，无数半人高的野草来回摇晃，远远望去，像是无数人影蹲伏在草丛里，悄悄盯着我们一行人的背影。

我停下脚步，转身回望。方才塌陷形成的新土堆，在月光下隆起一大片，黑乎乎一团，原本的深坑已经被黄土彻底填平，连一点洞口的痕迹都找不到。仿佛我们方才下坑探墓的经历，只是一场逼真可怖的噩梦。可我腿上蹭破的伤口、满身尘土，还有掌心硌出来的红印，都清清楚楚地提醒我，一切都是真的。

“先回老槐客栈。”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惶恐，“荒坡现在已经被黄土封死，今晚不可能再下去探查。咱们先回去休整，顺便打听更多关于青崖古地、双叠石棺的旧事。明天白天，咱们再另想办法。”

众人没有异议，一行人调转方向，朝着青崖镇的方向继续赶路。

等到我们踏入镇子范围的时候，已经接近子时。街上店铺全部关门，整条长街空荡荡的，路边悬挂的灯笼被夜风一吹，灯影来回晃动，投射在墙壁上，扭曲成各种怪异的影子。偶尔有几声狗吠从巷子深处传来，转瞬又沉寂下去，愈发衬得这座小镇死寂。

老槐客栈门口那棵老槐树，在夜色里枝桠扭曲，光秃秃的枝干伸向天空，如同无数干枯的手爪。推开客栈木门，门轴发出 “吱呀” 一声悠长刺耳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吓人。柜台后的掌柜依旧坐在原地，手里拨弄着算盘珠子，听见推门声，抬眼淡淡扫了我们一眼，目光落在我们满身泥土上，没有惊讶，也没有询问，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示意我们上楼。

我心里咯噔一下。

我们一身黄土，狼狈不堪，正常人看见难免会问一句发生了什么。可这个掌柜，就好像早就料到我们会这般模样回来。

我本想开口试探几句，转念一想，现在时机不对，夜里不宜多生事端，便压下疑问，带着伙伴径直走上三楼。

回到三楼那间靠里的客房，进门反手关好木门，我这才长长吐出一口气，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阿禾一进门就瘫坐在木凳上，抬手擦了一把脸上的尘土，苦着脸叹气：“这地方我是真不想待了，白天怪事不断，夜里邪祟上门，荒坡底下更是藏着要命的东西。要不咱们干脆直接离开青崖镇，原路返回落云村，不再掺和这古物的事情？”

阿禾的想法，我不是没有动过念头。自从在落云村后山乱石堆得到这件古物之后，一桩桩凶险接踵而至，从村子里的百鬼叩门，一路追到三百里外的青崖镇。仿佛只要我带着这件古物，不管逃到什么地方，那些藏在暗处的东西，都会追过来。

可我不能就这么走。

我想起乱石堆石棺，想起渡口老船工的告诫，想起荒坡底下叠在一起的两口石棺。这件古物牵扯的秘密太大，如果我就这么一走了之，放任它留在我身上，谁也不知道后续会招来何等大祸。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

“走不了。” 秦峥靠在墙边，缓缓开口，“那东西跟着我们一路从落云村过来，我们离开青崖镇，它一样会跟着我们回村子。不把根源弄明白，祸事永远不会结束。”

苏晚从包袱里面翻出干净的布条和清水，递给我，示意我处理腿上的擦伤：“明天一早，我们分开去镇上打探消息。镇上住了不少世代居住的老人，或许有人知道荒坡双棺的来历，还有青崖古地到底是什么。”

我接过布条，简单清理腿上的伤口。碎石划破的皮肉沾了尘土，清水擦上去，一阵火辣辣的刺痛顺着皮肤蔓延开来。我咬着牙，简单包扎妥当，随后把怀里的古物取出来，放在桌上油灯底下。

嵌上黑石片之后，整件器物完整了。巴掌大小，通体乌黑，表面镌刻的古老纹路连成一整幅，不再是之前残缺断裂的模样。油灯的火光落在器物表面，淡淡的金光在纹路之间缓缓流淌，安静又诡异。我伸出指尖，轻轻抚过那些古老刻纹，脑海里闪过无数破碎的画面：黑松谷的枯骨、乱石堆的空石棺、客栈门缝伸出来的枯手、荒坡土棺里缓缓探出的干骨手掌。

这些画面碎片之间，似乎有一条看不见的线串联在一起，可我无论如何，都抓不住那条线的首尾。

“这东西完整之后，会不会有别的变化？” 阿禾凑过来看，语气带着几分忌惮，“之前只是微微发热，现在嵌上黑石片，看着好像…… 活过来一样。”

我轻轻摇头，我也不清楚。就在这时，窗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呜咽声。

不是风声，是人的哭声，细细弱弱，断断续续，就从窗户外侧，老槐树的方向飘过来。

我们几个人瞬间噤声，同时转头望向窗户。我立刻抬手，示意大家不要出声，屏住呼吸仔细聆听。那哭声依旧断断续续，像是一个女子，压抑着悲痛低声啜泣，忽远忽近，贴着窗户来回游荡。

“是荒坡那边的东西？” 阿禾压低声音，嘴唇微微发抖，手悄悄抓住了放在桌边的木棍。

秦峥抬手示意我们不要靠近窗户。他慢慢挪到窗边，没有直接推开，只是贴着窗纸，透过一道极小的缝隙向外张望。片刻之后，他缓缓收回目光，眉头紧锁：“窗外树下站着一个黑影，一动不动，背对着窗户。看不清样貌，头发很长，垂到腰际。”

苏晚从包袱里面取出一小包朱砂，捏在手里，低声说道：“老槐属阴，这客栈门口的老槐树早已枯死，最容易聚阴。怕是阴物借着槐树的阴气，寻到客栈来了。”

我盯着桌上的古物，发现器物表面流动的金光，此刻变得明亮了几分，像是在回应窗外那道哭声。看来，又是这件古物，把阴物引到此处。

窗外的呜咽声持续了约莫半柱香的功夫，慢慢淡下去，最后彻底消失。可我们谁都不敢放松警惕，一直守在房间里，轮流值守。这一夜，我根本无法入睡，只要一闭眼，脑海里就浮现出土室石棺里那只干枯骨手，还有塌方时漫天黄土倾覆而下的景象。

好不容易熬到天光微微发亮，天边透出灰白的亮色，窗外鸡鸣声响起，我们紧绷的神经才终于松了一丝。

清晨的青崖镇，褪去了夜里的阴森，街上慢慢热闹起来。沿街的铺子陆续开门，摊贩推着小车上街叫卖，行人来来往往，烟火气慢慢升腾。只是我仔细观察路上行人的神态，依旧能察觉到一丝异样，镇上百姓大多神色沉闷，很少说笑，走路脚步匆匆，似乎每个人心底都压着一桩心事。

按照昨晚商量好的计划，我们四人分成两组。我和阿禾一组，去镇子南边的老茶馆，那里常年坐着几个年纪很大的本地老人，最爱闲聊过往旧事。苏晚和秦峥去镇子西侧的老匠人铺，打听关于青石古棺和古老石刻纹路的消息，约定正午时分，返回客栈汇合。

我和阿禾沿着主街一路向南，走了片刻，就看见那家老茶馆。茶馆门面老旧，木门斑驳，门口摆着几张破旧木桌木凳，空气中弥漫着茶叶的苦涩气息，混杂着旱烟的味道。此刻早茶时段，茶馆里坐了不少老头，三三两两凑在一起，低声闲谈。

我们找了角落一张空桌子坐下，点了两碗粗茶。茶水端上来，味道苦涩。我端着茶杯，不动声色地听旁边几桌老人聊天。

一开始，他们聊的都是庄稼收成、物价高低这类寻常琐事。我耐着性子静静听着，等了一阵，终于听见邻桌两个抽旱烟的老人，话题转到了镇西荒坡。

“昨天夜里，我又听见荒坡那边传来哭声了。” 一个满脸皱纹的老头，吧嗒一口旱烟，声音压得很低，“我家就在靠近荒坡的巷子，半夜听得清清楚楚，是女人哭，飘得老远。”

另一个白发老头叹了口气：“早说了那片坡地不干净，几十年前，那里埋了一批修古陵的工匠。当年修陵完工之后，全都被封在地下，活活困死。怨气积攒了千百年，埋在土里散不掉。前些日子挖出那口空棺，算是把底下东西惊动了。”

我听到这里，心头一震，端茶杯的手微微一顿，不动声色继续听下去。

“听说不止一口棺。” 抽旱烟的老头继续说道，“老一辈传下来的说法，荒坡之下，一共三重墓室。最上面一层是掩人耳目的空棺，中间一层埋葬殉葬工匠，最底下，才是真正主棺。当年修建的时候，布下了锁阴大阵，把所有亡魂困在地底，不让出去。谁知道，前些年有人乱挖土，把大阵给破了一角。”

三重墓室！

我心里猛地一沉。昨晚我们下坑，只看见了两层石棺，最底下还有一重主棺。那匿名写信之人，引我们过去，目标恐怕就是最底下那一层。

“那主棺里面，埋的是谁？” 白发老头追问。

“谁知道。” 旱烟老头摇了摇头，“传说棺里埋的不是普通人，是一位守契人。手里握着一件玄古信物，用来镇压地底万千怨魂。信物一旦离开地底，锁阴大阵就会彻底崩碎，埋在地下的东西，就能全部出来。”

守契人，玄古信物。

我下意识摸向怀里，那枚完整的古物，此刻隔着粗布，传来一阵温热。难道，这件古物，就是老人口中所说的玄古信物？那这么说来，我把信物从落云村乱石堆取出来，一路带到青崖镇，已经一步步破坏了锁阴大阵？

一股巨大的恐慌瞬间攫住我的心脏。我之前一直以为，这件古物只是一件普通古旧物件，谁能想到，它竟然是镇压地底万千亡魂的信物。我稀里糊涂把它带离封印之地，等于亲手解开了枷锁。

阿禾坐在我身边，同样听到这番对话，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悄悄伸手碰了碰我的胳膊，眼神里满是震惊。

邻桌两个老人还在继续闲谈。

“前些日子，镇子上来了几个外乡人，到处打听荒坡的事。” 白发老头低声说道，“听说还有个陌生人，夜里在荒坡附近徘徊，一身黑衣，从来不肯露面。有人说，那外乡人，就是想把地底的东西放出来。”

黑衣陌生人。

我脑海里立刻浮现出那两封没有署名的信件。写信的人，就是这个黑衣人？他处心积虑，引导我拿到信物，一路来到青崖镇，目的就是借我之手，彻底破掉锁阴大阵？

“可那信物不是一直在地底吗？”

“谁说的。” 旱烟老头压低声音，“信物可以自行流转，会自己寻找携带之人。得到信物的人，自己根本不知情，一步步被引到青崖，最后回到古墓，完成破阵。”

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我浑身发冷，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原来从头到尾，不是我在寻找古物的秘密，而是这件古物，还有幕后之人，在牵着我一步步走进这个巨大的圈套。我从落云村后山乱石堆拿起这件东西那一刻，就已经踏入局中。

我强压下心底翻涌的惊涛骇浪，继续听他们交谈，想要再多打探一些细节。可就在这时，茶馆门口忽然走进一个人。

一身黑色短褂，斗檐压得很低，遮住整张脸，看不清容貌。那人进门之后，目光缓缓扫过茶馆内所有人，最后，视线停在了我身上。

四目相对，隔着低垂的斗笠，我感受不到对方的眼神，可我浑身汗毛瞬间全部竖立起来。

是他。

那个幕后之人，竟然直接找到茶馆来了。

那人没有走向我们，只是静静站在门口，停留短短数息，便转身，缓缓走出茶馆，消失在街边人流之中。

我来不及多想，立刻起身，低声对阿禾说：“你留在茶馆，在这里等苏晚和秦峥汇合。我跟上去看看，摸清他的去向。”

“不行！太危险了！” 阿禾急忙拉住我的手臂，“他主动露面，说不定就是故意引诱你单独跟上去，设下陷阱等你！”

“我知道。” 我咬了咬牙，“可这是唯一能找到线索的机会。你们待在这里，千万不要单独行动。我会小心，一旦察觉不对，立刻折返。”

说完，我不等阿禾继续劝阻，快步冲出茶馆门口。街上行人不少，放眼望去，方才那个黑衣斗笠人的身影，已经消失在街道拐角。我不敢耽搁，快步追上去，拐过街角，进入一条狭窄幽深的小巷。

巷子两侧是高高的土坯墙，阳光很难照进来，巷子里阴凉潮湿，墙面上长满青苔。越往巷子深处走，周围行人越少，最后整条巷子只剩下我一个人的脚步声，在墙壁之间来回回荡。

黑衣人的身影，就在巷子前方十几步的位置，不急不缓地往前走，似乎知道我跟在身后，没有加快速度逃跑，也没有停下。

我紧紧攥住怀里的古物，另一只手握住随身携带的木棍，心脏砰砰狂跳。我的本事本就有限，只比普通人强上一点，一旦对方动手，我根本没有十足把握自保。可事到如今，不能退缩。

巷子尽头，是一座废弃的旧祠堂。祠堂木门腐朽，半掩着，那人走到祠堂门前，停下脚步，缓缓推开木门，侧身走了进去，消失在祠堂的阴影之中。

我站在巷口，盯着那扇半开的木门，祠堂里面黑漆漆一片，什么都看不见。潮湿阴冷的气息，从祠堂里面飘出来，混杂着陈旧腐朽的木头味道。

我深吸一口气，握紧木棍，一步一步，朝着祠堂大门走去。

我不知道祠堂里面藏着什么，也不知道对方到底打算对我做什么。我只清楚，所有谜团的答案，或许就在这座废弃祠堂之内。

风穿过祠堂残破的窗棂，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无数亡魂在低声低语。我抬手，推开那扇腐朽的木门，抬脚踏入无边黑暗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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