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荒坡之下

入夜之后，青崖镇安静得不像个有活人的地方。

街上的灯，稀稀落落地亮着，隔几步一盏，昏黄的光晕在风里晃来晃去。几个人走在路上，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街面显得格外清楚。他们路过几家关了门的铺子，偶尔有一两声狗吠从远处传来，又很快歇了，像是连狗都懒得叫。

出了镇子，路就黑了。没有路灯，只有月光，被云遮着，稀稀落落地漏下来一点。镇西那片荒坡，在夜色里影影绰绰，像一头趴着不动的巨兽，越走近，那股土腥气就越重，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地底下翻上来的味道。

"就是那儿。" 阿禾指着前头那片新翻的土，"白天我来看过，那口空棺材，就是从那坑里挖出来的。"

四个人走到坑边，停下来。那坑挖得不小，约莫丈把宽，口子不齐，像是被人胡乱刨开的。坑很深，黑黢黢的，看不见底。坑边扔着一截烂棺材板，木头已经糟透了，碰一下就要掉渣。

林玄蹲在坑边，往下看了看。坑底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只有一股沉沉的、陈旧的土腥气，从坑底往上冒。他摸出那枚物件，攥在手里，那物件这会儿，是温的，贴着掌心，像是感知到了什么。

"底下有东西。" 林玄说，"这物件在发热，它想下去。"

"你要下坑？" 阿禾一听就急了，"这坑看着就渗人，底下黑灯瞎火的，谁知道埋着什么？"

林玄没有立刻回答。他盯着那黑黢黢的坑底，心里头盘算着。他当然也怕，可那物件热得厉害，像是在拽着他，往坑底走。他总觉得，这坑底下，藏着这片荒坡，或者说，藏着这物件真正要找的东西。

"我不下到底。" 他定了定神，"我先下去探一段，看看到底什么情况。你们在上面守着，听见我叫你们，就赶紧拉我上来。"

苏晚不放心："你一个人下去？万一底下有东西？"

"我带着朱砂，还有这物件。" 林玄说，"要是那东西真在底下，这物件应该能镇住它。你们在上面，要是听见不对，别犹豫，直接往上拉。"

几人拗不过他，又实在不放心他一个人。最后，秦峥说："我跟你一起下去。他身手利索，真出点事，也能拉你一把。" 林玄想了想，点了头。

阿禾和苏晚留在坑边守着。阿禾找了一根粗藤蔓，一头系在坑边一棵树桩上，一头垂进坑里，当作下去的路。林玄把物件贴身放好，又抓了一把朱砂揣在怀里，握着木棍，第一个顺着藤蔓，往下滑。

坑壁潮湿，泥土松软，踩一脚就往下掉渣。林玄慢慢往下滑，越往下，那股土腥气就越重，像是把鼻子贴到一片埋了很久的烂泥里。他滑了约莫两三丈深，脚尖终于踩到了实地 —— 坑底。

坑底比上面想象中要宽一些，像是一处被人掏空的土室。土室不大，四壁是夯实的土，看着年代久远。土室正中，摆着一口石棺。和落云村乱石堆那口，几乎一模一样 —— 青石凿的，棺身半埋，棺盖已经被掀开，歪在一旁，露出一条黑洞洞的缝。

林玄站在石棺前，后背的汗，一下下来了。又是空石棺。他蹲下身，把那枚物件摸出来，握在手里。物件上的金光，在这黑暗的土室里，亮起一缕，照出石棺表面那些深浅不一的纹路。

他凑近看那些纹路，忽然发现 —— 那纹路，和他物件背面的花纹，一模一样。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这口棺，跟那物件，是一套的。" 林玄声音有点干，"物件，原本就放在这口棺里。"

秦峥站在他身侧，也看清了那些纹路，眉头紧锁："那这东西，怎么会在落云村的枯骨里、乱石堆的石棺里？"

林玄摇了摇头，他也说不清。他伸手，轻轻摸了摸石棺的棺沿，指尖触到冰凉的青石。就在这时，石棺里，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像是石头摩擦的声响。

林玄手一抖，猛地缩回来。他盯着那口石棺 —— 棺盖被掀开，露出的那条缝，黑洞洞的，什么都看不见。可刚才那声，确确实实，是从棺里传来的。

"里头有东西。" 林玄压低声音，往后退了一步，"它还在。"

话音未落，石棺那条缝里，忽然伸出一只手。灰白，干瘪，没有皮肉，只有骨头和一层贴着的干皮。它从棺缝里伸出来，慢慢地，抓住了棺沿，像是要从棺里爬出来。

林玄浑身一僵。他攥紧那枚物件，几乎是凭着本能，把那物件往前一递 —— 物件上的金光，猛地亮了一下。

那只干枯的手，碰到金光，猛地一缩，像被烫着了，飞快地缩回棺缝里。石棺里，那声石头摩擦的响动，也停了。

林玄喘着粗气，握着物件，盯着那口石棺，心里那口气，堵在嗓子眼，不敢松。他不知道那东西被金光逼退了，还是只是暂时缩回去。他只知道，这口棺底下，肯定藏着什么，那物件和它，是连着的。

"这口棺，" 林玄哑着嗓子说，"底下，怕是还有一层。真正的东西，埋在棺底下头。"

秦峥目光扫过石棺底座，蹲下，用手扒了扒棺底的土。土层松动，扒开几寸，底下露出另一层青石 —— 是又一口石棺的边角，被土埋着，压在这口空棺底下。

两口石棺，摞在一起。

林玄心头一凛。他正想继续往下看，头顶坑口方向，忽然传来阿禾的声音，又急又慌："玄子！你们快上来！这坑边的土，在往下掉！"

林玄抬头，就看见坑壁上方的泥土，正簌簌地往下落，像是整片坑壁都在松动。他心头一紧，顾不得再往下看，拉着秦峥："快走！坑要塌！"

两人顺着藤蔓，拼命往上爬。脚下的土不断往下掉，坑壁一寸寸往里塌，好几次林玄都差点被落土埋住脚。等两人连滚带爬地爬出坑口，整片坑壁已经塌下去大半，那口空石棺，被落土埋得严严实实。

林玄趴在坑边，大口喘着气，浑身是土。他低头看着被填平的坑，心里那股后怕，压都压不住。他知道，这一趟，他算是摸到了青崖古地的边 —— 这底下，埋着不止一口棺，也不止一层。那物件真正要找的东西，还压在最底下，被土埋着，等着他。

他握着那枚物件，在夜色里，盯着那片被填平的荒坡，久久没有动。

他知道，明天，他还会来。这片荒坡底下，埋着的那些东西，不会让他轻易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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