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窑洞甬道

旷野的晚风裹着细沙打在脸上，凉得刺骨。天边最后一点橘红落日彻底沉下去，天地之间迅速蒙上一层灰黑色的薄纱。远远近近的荒草被风吹得起伏摇晃，一眼望过去，像是无数弯腰蛰伏的黑影，静静盯着我们一行四人。

我们背着沉甸甸的包袱，脚下踩着半尺高的枯草，一步一步朝着那片废弃窑洞走。包袱里塞满了火把、麻绳、干饼、水囊，还有苏晚提前裁好的黄纸、研磨好的朱砂，秦峥腰间别着两把短匕首，金属冷光在昏暗天光里一闪而逝。

“前面就是老窑洞群。” 秦峥压低声音，抬手向前指了指，脚步放得极轻，“一共七座土窑，大半都塌了，图纸标注的入口，在最北边那座没完全垮掉的窑洞里。”

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那座土窑孤零零立在荒草堆里，窑口是巨大的半圆形黑洞，黑沉沉向内凹陷，像是巨兽张开的大嘴。窑壁是经年累月烧制砖瓦留下的硬夯土，表面布满裂纹，不少地方大块泥土剥落，堆在窑口，形成一堆乱石碎土。

阿禾紧紧跟在我身侧，手攥着一根粗木棍，不停左右张望：“这地方静得吓人，连虫鸣都听不到。别的荒草地夜里多少有蛐蛐叫，这里安安静静的，太不正常。”

他说得没错。寻常野外入夜之后，蛙鸣虫叫此起彼伏，可这片窑洞附近，死寂一片。只有风声穿过窑洞缝隙，发出断断续续的呜咽，听着像是有人躲在暗处低声哭。

苏晚停下脚步，抬手从包袱里取出一小撮朱砂，捏在指尖，轻轻撒在我们四人脚边，画了一道浅淡的简易阻隔圈。朱红色粉末落在枯黄的草叶上，在昏暗环境里格外显眼。

“先布一道浅阵，挡一挡游荡的散阴。” 苏晚低声说道，声音很轻，“只能临时阻拦，撑不了太久。一旦怨气太重，这道圈就没用了，咱们不能依赖。”

怀里的玄古信物持续散发着温和的暖意。只是这股暖意，和之前不一样，隐隐带着一丝躁动，像是能感知到窑洞深处涌动的阴煞。羊皮图纸我提前拿出来看过几遍，甬道从窑洞内部向下延伸，一路蜿蜒，穿过三层间隔的石室，直达最底下的主墓室。图纸上标记了三处阴煞聚集地，还有两处翻板机关，踩错一步，直接坠入尖石陷阱。

“小心脚下，跟着我走。” 秦峥当先迈步，率先踏入窑洞口。

一跨进窑洞，外面晚风的声音瞬间淡了。窑内空气浑浊，混杂着泥土、炭灰还有一股淡淡的腐朽腥气，吸进鼻腔，闷得人胸口发紧。头顶窑顶遍布裂缝，零星有碎土块，时不时簌簌往下掉落。

我们点燃第一支火把。橙黄色火焰 “腾” 地一下亮起，跳动的火光把我们四个人的影子拉长，投射在夯土窑壁上，影子随着火苗晃动，扭曲变形。

火光扫过窑洞内部。窑洞不算宽阔，地面散落着大量破碎的青砖、废弃陶坯，还有不少腐烂的草木根茎。窑洞最里面的墙角，有一道半人高的土洞，正是图纸标注的甬道入口。洞口被坍塌下来的黄土碎石半掩着，只留出勉强容纳一人弯腰通过的缝隙。

“就是这里。” 秦峥走到洞口前，蹲下身，用匕首轻轻拨开挡在洞口的碎石，“碎石是后来塌方堆上去的，不是原生封死，能清开。”

我们几人一起动手，小心搬开碎石。石块上积着厚厚的尘土，搬开的时候扬起漫天灰雾，呛得人忍不住咳嗽。片刻之后，那条低矮甬道入口彻底露了出来。一股远比窑洞内更阴冷的寒气，从甬道深处扑面而来，火把的火苗猛地往一侧倾斜，几乎要被吹灭。

“风从底下吹上来，说明甬道是通的。” 我盯着晃动的火苗，心里暗暗警惕，“但有风不一定是好事，地下古墓里的阴风，很多时候是阴煞聚散的征兆。”

“依次进去，我走最前面探路，林玄在中间，阿禾守中段，苏晚断后。” 秦峥快速安排好顺序，“保持距离，不要分开。看见任何不对劲的东西，先不要出手，立刻喊停。”

我们点头，依次弯腰钻进甬道。

甬道高度很低，必须一直弓着腰行走，稍不留意头顶就会撞到夯土。两侧的土壁潮湿黏滑，伸手一摸，满手冰凉湿泥。甬道是倾斜向下的，越往前走，地势越低，周围温度也越来越冷。火把的火光只能照亮身前两三米范围，更远的地方，全是化不开的浓黑。

脚步声在狭窄甬道里来回回荡，明明只有我们四个人走路，可耳朵里总感觉，身后还有另外一组脚步声，不远不近，跟在我们后面。

阿禾明显察觉到了，他不停回头，举着火把向后照，可火光所能抵达的地方，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你们听见没有？” 阿禾声音压得发颤，“好像有人跟在咱们后头走路，脚步声轻飘飘的，就在身后。”

“稳住心神，别回头频繁张望，越分心越容易被幻听缠上。” 苏晚在最后面开口，“地底怨气重，最容易生出幻听、幻视。但也要留心，不一定全是幻觉。”

我也侧耳仔细分辨。那脚步声很轻，拖沓缓慢，像是有人赤着脚踩在湿泥上。每当我们停下脚步，那声音也跟着停下；我们继续迈步，那声音又重新响起。

我伸手按住胸口的信物，温热感稍微加重了几分，像是在提醒我危险临近。

继续向下走了约莫百十来步，甬道豁然开阔，前方出现一间不大的石室。石室四壁是夯土夯实而成，墙角立着四根半腐的木柱，地面平整，散落着不少枯骨。不是完整的人骨，大多是碎骨片，零零散散铺在地上，被泥土半埋。

火把的光芒扫过去，看得人头皮发麻。

“应该是当年修建甬道，死在这里的工匠。” 秦峥蹲下身，用匕首尖端轻轻拨了拨一根断裂的胫骨，“年代太久远了，骨头都发酥。”

就在这时，石室四周的墙壁上，忽然响起细碎的沙沙声。

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像是无数东西，正在土层底下爬行。我立刻举起火把四处扫视，只见两侧土壁上，无数细小的孔洞正在慢慢往外渗黑泥，黑泥缓缓蠕动，一点点从孔洞里挤出来，落在地面上。

那些黑泥落地之后，慢慢聚拢，一点点堆起人形轮廓，没有五官，没有清晰四肢，就是一团团泥塑的黑影，静静立在石室各处，把我们围在了中间。

“泥煞。” 苏晚声音一沉，快速从包袱掏出黄纸，蘸上朱砂快速画符，“是地底怨气混合湿泥凝聚而成，没有灵智，靠本能攻击闯入墓室的活人。不要被它们近身，泥煞体内带着阴毒，沾到皮肤会起黑疮。”

一团离我们最近的泥煞，猛地向前一蹿，黑乎乎的泥手直扑秦峥面门！

秦峥早有防备，侧身迅速躲开，手中短匕首顺势劈砍而下。刀刃砍进泥煞躯体，“噗” 一声，黑泥飞溅，被切开的地方，立刻又有流动黑泥涌上来，转眼伤口就愈合了。

“砍杀没用！这东西是泥聚的，砍碎了还能重新聚拢！” 秦峥大声提醒我们，一边后退拉开距离。

一团泥煞绕到侧面，朝着阿禾扑过去。阿禾慌忙举起木棍狠狠砸上去，木棍砸在泥煞身上，黑泥四散飞溅，泥煞顿了一瞬，再次重组身形，继续往前逼近。阿禾吓得连连后退，脚下踩到地上碎骨，踉跄着差点摔倒。

我盯着团团围拢过来的泥煞，脑子飞速思考对策。怀里的信物还在发烫，之前在荒坡土室，信物金光能逼退石棺里的枯手阴物，或许对泥煞也有用。

“你们先牵制住！我试试信物！” 我大喊一声，伸手从怀里取出那枚完整玄古信物。

刚一拿出来，信物表面的金色纹路骤然亮起，柔和却带着威严的金光向外扩散开来。金光所到之处，那些泥煞发出一阵刺耳的嘶鸣，黑泥不断蒸腾、消融，往后仓皇退避，不敢靠近金光笼罩的范围。

泥煞畏惧信物的金光！

我高举信物，缓缓向前迈步，金光铺开，围在石室里的一团团泥煞不断向后退缩，被逼回墙壁的孔洞附近，不敢再上前。

“有用！” 阿禾松了口气，大口喘气，额头上全是冷汗，“还好这东西能镇住它们。”

我不敢放松，举着信物维持金光，目光扫过石室四周。可就在这时，我眼角余光瞥见，石室最里面那面墙壁，上面刻着一幅壁画。壁画被厚厚的黑泥覆盖大半，刚才被泥煞遮挡，我们谁都没有留意。泥煞退开之后，壁画一点点显露出来。

我示意大家安静，举着火把和信物走上前，仔细观看壁画。

壁画以红黑颜料绘制在夯土墙上，历经千年，颜色依旧能辨认。最上方画着一个人，手持这件玄古信物，站在三重墓室的顶层；往下，画着无数工匠被赶入地下，封死墓门；再往下，主棺之中，那个持信物之人，躺进棺椁，自愿将自身魂魄拆分，一半融入信物，一半留守地底镇守怨魂。

可壁画最后一部分，画风陡然一变。

画面里，持信物之人，根本不是自愿镇守。他被铁链锁在主棺之内，表情痛苦挣扎，是被强行封入棺中，以魂魄为祭品，强行炼制锁阴大阵。所谓守契人自愿牺牲，全是假话！

我浑身血液瞬间一凉，手里的火把都微微一抖。

废祠里那个无面残魂骗了我们。

什么自愿舍身守地，什么试炼挑选合格宿主，全是编造出来的谎言。当年的守契人是被当成祭品，活活封死在主棺，魂魄被强行撕裂，困在地底千年。那一缕残魂，根本不是为了守护大阵，他想要的，是借我的手，把信物带回主棺，解开当年困住他魂魄的枷锁，挣脱千年囚禁！一旦他脱困，锁阴大阵会直接崩碎，地底万千怨魂尽数冲出，百里之内生灵灭绝。

“是圈套！” 我猛地转头看向同伴，声音发紧，“那个守契残魂撒谎！壁画写得清清楚楚，他不是自愿镇守，是被当成祭品锁在主棺！我们带着信物下去，不是修复大阵，是帮他解开枷锁！”

阿禾脸色唰地惨白，嘴唇哆嗦：“怎么…… 怎么会这样？那现在怎么办，我们还要继续往主墓室走吗？”

苏晚快步走到壁画前，仔细辨认颜料与刻痕，片刻之后，沉重点头：“壁画年代和古地同期，不是后人伪造。残魂刻意隐瞒了真相，用半真半假的故事骗我们入局。”

秦峥眉头紧锁，握匕首的手紧了紧：“现在进退两难。往后退，我们原路返回，不去主墓室，残魂的计划落空。可锁阴大阵本身已经破损，就算没有我们，半年之后依旧会崩塌。继续往下走，等于亲手帮他脱困，灾祸立刻降临。”

就在我们几人僵持，快速权衡抉择的时候，石室后方，原本被金光逼退的泥煞，忽然不再惧怕信物的光芒。

它们身上的黑泥翻滚，混杂着无数细小的枯骨碎渣，重新凝聚，发出低沉的嘶吼，再次朝着我们猛冲过来。不止泥煞，甬道深处，传来轰隆隆的闷响，地面开始微微震颤，头顶的土块大块往下掉落。

甬道的机关，被触发了。

“甬道要塌！” 秦峥大喊一声，“不管走不走主墓室，我们不能困死在这里！”

我握紧手中的玄古信物，金光全力铺开，抵挡扑来的泥煞。脚下地面震动越来越剧烈，两侧土壁不断开裂，碎石泥土哗哗往下倾泻。

摆在我们面前两条路。要么，冒险继续深入主墓室，想办法在不触发解咒的前提下，另寻稳住大阵的办法；要么，立刻掉头，顺着甬道原路退回窑洞，放弃这次行动，等着半年之后大祸降临。

地底的震动越来越强，石室顶部裂开巨大的缝隙，碎石如同雨点砸落。身后来时的甬道，已经开始被落土封堵，退路正在一点点被封死。

我看着同伴三人，火光在我们脸上跳动，每个人眼底都写满凝重。

退路，快要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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