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织网

主沟挖通第四天，林秀禾把人分成了两拨。

一拨十人，顺着主沟往东，继续往涝洼塘方向挖。另一拨九人，开始挖支沟。

支沟六条，间距十丈，从主沟两边分出去，像叶脉。

"为啥要支沟？"有人问，"主沟通了不就行了？"

"主沟排水。"林秀禾在雪地上画，"支沟集水。"

她用铁锹尖在地上划了两条线，一条竖，一条斜着连到竖线上。

"你想，滩上的水，不是自己跑到沟里来的。它在土里渗。土里的水要走多远才能进主沟？十丈。可十丈远的水，走到主沟要走半个月。"

"那支沟呢？"

"支沟把十丈切成两段。"她又划了几道，"水走五丈，就有一条支沟接住它。支沟再把水送进主沟。"

有人在旁边算："那不是六条沟，得挖六条？"

"六条。"

"那得多少工？"

"支沟浅，两尺半就够。"林秀禾说，"主沟四尺半，支沟两尺半。六条支沟，一条二十丈，加起来一百二十丈。"

她抬起头。

"一个人一天挖三方土，一百二十丈的支沟，一共九十方，三十个工。十九个人，两天。"

滩上没人说话了。

这闺女算得太快了。快得让人心里发毛——你说一个数，她那边几息就给你拆成了工和天。

周老汉蹲在地上，看着那几条线。

"秀禾。"

"嗯。"

"你这些线，"老人说，"是照着三十年前那人挖的？"

"是。"

"你要是照他的挖，他那沟淤了，你这沟不也得淤？"

"会淤。"林秀禾说，"所以我加一样东西。"

"啥？"

"柳条。"

她往滩东边一指。那边有一片野柳丛，长在涝洼塘边上，冬天看着枯，根还活着。

"沟挖好，沟底铺一层柳条，压上土。柳条挡泥，泥不下沉，沟就不容易淤。"她说，"柳条烂了，再换。三年换一次。"

"那得多少柳条？"

"六条支沟，一条铺二十丈。"林秀禾说，"一天砍，两天铺。"

周老汉站起身，往东边那片柳丛看。

看了半晌，他回头。

"秀禾，你一个人去砍？"

"我带人去。"

"我跟你去。"

老人把铁锹往肩上一扛，往东走。

那天下午，六个人去砍柳条。

柳条砍回来，堆在滩上，像一座小山。枝条是褐色的，细的像筷子，粗的像大拇指。

林秀禾教他们铺。

"横着铺一层，竖着再压一层。两层十字交叉，压平了，再盖土。"

"盖多厚？"

"一扁指。"

"一扁指是多厚？"

林秀禾伸出拇指和食指，比了个宽度。

"这么厚。太厚了水进不去，太薄了柳条会翘。"

众人照着做。

铺到第三条支沟的时候，出事了。

铁锹挖下去，碰到硬东西。

不是僵土。僵土是细腻的，这个是硬的，还带点脆。

挖开一看，是个陶罐。

罐口朝下埋着，罐身裂了一道缝，里头塞满了土。

林秀禾蹲下去，把罐子抠出来。

罐不大，两只手能捧住。粗陶，酱色釉，釉掉得差不多了。裂口处能看见里头——空的，只有土。

她把罐子里的土倒出来，倒在手心里，捻。

土是灰白的，和滩上的土一样。可捻着捻着，她摸到一个硬粒。她把土摊开，拨了拨。一粒，两粒，三粒。是种子。

干瘪的，黑的，比米粒小一点。捏一下，硬得像石子——早就死了。

林秀禾捏着那几粒种子，蹲在沟沿上，没动。

周老汉走过来，看了看。

"这是……"

"种子。"林秀禾说。

"啥种子？"

"不知道。"她把种子放在掌心里，"三十年前留下的。"

周老汉没说话。

滩上干活的人围了过来，看着她手心那几粒黑东西。

"死的吧？"有人说。

"死了三十年了。"林秀禾说。

她把种子捻起来，放进那个陶罐里。

罐子还是裂的。她用手把罐口的泥擦干净，把罐子放在沟沿上，摆正。

有人问："秀禾，你留这破罐子干啥？"

林秀禾没答。她站起身，往四下看。

雪化了不少，滩上露出一塊一块的黑土。主沟通了，三条支沟也通了。水在沟里流，细细的，往东去。

那些水正在往涝洼塘走。

三十年前，也有人站在这儿，看着水往东走。

他走了。滩又白了。

林秀禾转过身，看着围过来的那些人。

"这罐子我留着。"她说。

"留着干啥？"

"等这滩活了，"她说，"我把它供在滩头上。"

周老汉的喉结动了一下。

"供它干啥？"

"提醒我。"林秀禾说，"提醒我这片滩，有人种过，有人挖过沟，有人留过种子。"

她顿了顿。

"也提醒我——我得把它种完。"

滩上安静了一会儿。

周老汉把铁锹往地上一插，哑着嗓子喊：

"干活！"

众人散开，各归各位。

林秀禾把那个陶罐抱起来，走到滩头，找了块干净的地方，摆好。

罐口的裂缝朝着东边。朝着涝洼塘的方向。

她蹲在那儿，看了它一眼，站起来，回到沟里，重新拿起铁锹。

傍晚收工的时候，第四条支沟也通了。

水从支沟汇进主沟，在交汇的地方打了个旋，然后一起往东去。

林秀禾站在沟沿上，看着那道水流。

她从裤兜里摸出那半截铅笔，在心里记了一笔：

主沟通，四条支沟通。还差两条。她把铅笔揣回去。明天要干的活，她已经算好了。

十九个人，两天，剩下两条支沟，柳条铺完。

然后就是种子。

想到种子，她抬起头，往公社的方向看了一眼。

十二里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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