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讨种子

公社在十二里外。

林秀禾天不亮就出门，走了一个半时辰，到公社的时候，鞋底磨穿了。

农技站在公社大院最里头，一间平房，门口挂着个牌子，白底黑字，漆掉了三分之一。

她推门进去。

屋里生着炉子，一个年轻人正趴在桌上写什么，听见门响抬起头。

二十四五岁，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军装，袖口磨出了毛边。脸晒得黑，但眼睛很亮。

"你找谁？"

"我找农技站。"

"我就是。"年轻人站起来，"啥事？"

"我要田菁种子。"

年轻人愣了一下。

"田菁？"

"是。"

"你要田菁干啥？"

"种地。"

"种啥地？"

"盐碱滩。"林秀禾说，"村东那三百亩白碱滩。"

年轻人把手里的笔放下，绕出桌子，站到她面前。

"你是盐碱滩村的？"

"是。"

"那片滩我知道。"他说，"前年队里试过高粱，绝收。去年试过黍子，也没出。你要在那上头种田菁？"

"是。"

年轻人看着她，看了几息。

"同志，"他说，"田菁不是粮食。它是绿肥。你种它，当年啥也收不着。"

"我知道。"

"你种三百亩绿肥，当年三百亩地颗粒无收。"他说，"你吃啥？"

"我有粮。"

"你有啥粮？"

"八十斤粗粮，二十斤红薯干。"林秀禾说，"够十九个人吃二十天。二十天后，我另有办法。"

年轻人在屋里踱了两步。

"我姓方。"他说，"方建平。农技站的技术员。"

"林秀禾。"

"秀禾同志。"方建平转过身，"我不是不给你种子。我是得问清楚——你懂田菁吗？"

"懂一点。"

"那你说说。"

林秀禾站在屋子中央，把袖子上的雪拍了拍。

"田菁耐盐碱。含盐量千分之三到千分之五的地，它能活。别的作物活不了，它能活。"

方建平点点头。

"还有呢？"

"它根上长瘤。"林秀禾说，"根瘤菌能把空气里的氮固定到土里。一亩田菁长一季，翻压到地里，顶二十斤豆饼的氮。"

方建平的眼睛亮了一下。

"接着说。"

"它根系深。"林秀禾说，"主根能扎到三尺以下。扎下去，把底下的盐带上来，同时把土翻松。翻松了，雨水就能往下渗，盐就被往下压。"

"这是你说的'生物排盐'。"

"是。"

方建平走到桌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本子，翻开，递给她看。

"你看这个。"

本子上是一张表格，写着几种绿肥作物的耐盐数据和产量。

林秀禾接过来，一行一行看下去。

看到田菁那一栏，她停住了。

"这上头写的，"她说，"田菁耐盐上限是千分之四。"

"对。"

"我这滩的含盐量，测过没有？"

方建平摇头："没测过。"

"那我测。"

"你拿啥测？"

"拿嘴尝。"林秀禾说，"土咸到发苦，是千分之五以上；咸但不苦，是千分之三到四；微微有点咸，是千分之二以下。"

方建平笑了。

"你这是土法。"

"土法也是法。"林秀禾说，"我尝过滩上的土，咸，但没苦到底。按你这张表，田菁能活。"

方建平看着她，笑容慢慢收了。他把本子拿回来，合上。

"秀禾同志。"

"嗯。"

"田菁种子，站里有。"

林秀禾的眼睛抬起来。

"有多少？"

"三十斤。"

"我要十斤。"

"十斤？"方建平皱眉，"十斤种子，撒三百亩，一亩才三钱。太稀了。三百亩要密播，得六十斤。"

"我知道。"

"那你为啥只要十斤？"

"因为我没钱买六十斤。"林秀禾说，"我先要十斤，种十亩做样子。秋后打下种子，明年再扩。"

方建平站在桌边，看着她。

炉子上的水开了，壶盖被顶得咔咔响。他没去管。

"十斤种子，"他说，"站里的规矩，是要收钱的。一角二一斤，十斤一块二。"

"我知道。"

"你有钱吗？"

"没有。"

方建平等着她说下去。

"我可以记账。"林秀禾说，"秋后我打下田菁种子，还你二十斤。十斤是本，十斤是利。"

"你要赊？"

"是赊。"林秀禾说，"你也可以不赊。我拿别的换——我给你们站里干三天活，记账、抄表、整理册子，都行。"

方建平沉默了。

他走到炉子边，把水壶提下来，灌进暖瓶。

灌完，他转过身。

"秀禾同志。"

"嗯。"

"你先坐。"

林秀禾没坐。

方建平也不勉强。他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布口袋，解开，倒出一把种子在桌上。

种子是暗绿色的，米粒大小，硬。

"你认得这是啥？"

"田菁。"

"你咋认得？"

"我前年在县供销社帮着收过一批绿肥种子。"林秀禾说，"田菁和草木樨长得像，但田菁的种子更圆，脐是白的，草木樨的脐偏黄。"

她伸手，从桌上的种子里挑出两粒，放在掌心。

"这两粒是草木樨。"

方建平看着她掌心那两粒。

他拿起那两粒，对着窗光看了看，然后慢慢点头。

"你眼力可以。"

他拿起桌上那把种子，倒回布口袋，又从柜里拿出另一个口袋。

"十斤。"他把口袋放在桌上，"我给你称。"

林秀禾看着那个口袋。

"方技术员。"

"嗯？"

"你为啥给我？"

方建平一边称种子一边说：

"因为你是头一个来要田菁种子的。"

"以前没人要？"

"有人要。"他把称好的种子倒进另一个小口袋，"但要了去种熟地。熟地种田菁，那是糟蹋——熟地本来就肥，种绿肥是白扔一季。"

他把口袋系好，递给她。

"只有你，是要拿绿肥去喂生地。"

林秀禾接过口袋。

十斤种子，不重，捧在手里有一小捧。

"这钱——"

"秋后还种子。"方建平说，"二十斤。"

"要是秋后打不下种子呢？"

"那你就再来找我。"方建平说，"我再给你十斤，利不加。"

林秀禾看着他。

"你不怕我跑了？"

方建平笑了。他抬手指了指窗外。

窗外是白茫茫的野地，路都被雪盖了。

"你跑哪儿去？"他说，"你那三百亩滩，跑不了。"

林秀禾也笑了。

她把种子口袋揣进怀里，贴着棉袄。

"那我走了。"

"等一下。"

方建平从桌上拿起一个本子，撕下一页，写了几行字，递给她。

"这是啥？"

"田菁的播法。"他说，"行距，深度，播量，啥时候翻压。你要是照这个来，秋后一亩能出三千斤鲜草。"

林秀禾接过来，折好，和那半截铅笔放在一起。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方建平在后头开口：

"秀禾同志。"

她回头。

"我下午去你们滩上看看。"

林秀禾一愣。

"你来看啥？"

"看看你说的那套沟。"方建平说，"主沟通塘，支沟集水，柳条防淤——这话听着像那么回事，可我得看看地上是不是真的。"

他顿了顿。

"要是真的，"他说，"我把它记下来，报给县里。"

林秀禾站在门口，怀里揣着那十斤种子。

屋外，风卷着雪从门缝里挤进来。

她点了点头。

"我下午在滩上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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