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种草

惊蛰前三天，滩上的冻土化透了。

化冻这事儿有讲究。冻土从下往上化，上头先化，水渗不下去，就泡在上头。这时候下地，一脚踩下去，能陷到脚脖子。林秀禾等了三天，等地表那层水渗下去，才把人叫齐。

十九个人，站在沟沿上。

"今天播种。"

二丫往她手里看："秀禾姐，种啥？"

林秀禾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口袋，解开，倒在大伙儿眼前。

一把籽。黑褐色，小小的，比绿豆还小一圈。

有人"咦"了一声。

"这是啥？"

"田菁。"

"田菁是啥？"

"是草。"

滩上静了一下。

周老汉蹲下去，捏起一粒，放在牙上咬了咬。

"这是草籽？"

"是。"

"秀禾，"李婶的嗓门先上来了，"咱挖了一冬天的沟，开出三百亩地，你种草？"

"种草。"

"种草能吃？"

"不能吃。"

李婶把手里的铁锹往地上一杵。

"那为啥种？"

林秀禾往滩上看了一圈。

三月的东滩，一片白。日头一晒，地表泛起一层白霜似的碱，一块一块的，像长了一层癞。沟挖好了，水也走了，可那层白还在。

"婶子，"她指着那层白，"您尝过这土没有？"

李婶愣住了："尝土？"

"我尝过。"林秀禾说，"涩，发苦，舌头上一层麻。这叫碱。"

"碱咋了？"

"碱地里种粮，种下去能出苗，长到半尺就黄，黄了就死。"林秀禾说，"不是种子不好，是根喝不着甜水，喝的是咸水。"

滩上没人说话了。

这些人都在这片滩上活了大半辈子，谁不知道东滩是块死地。

"那你还种？"

"我先种草，后种粮。"林秀禾说，"这草叫田菁，专门长在碱地上的。它命贱，碱再大也死不了。长一夏天，能长到一人高。"

"长一人高能咋？"

"秋天，趁它还青着，翻到土里去。"

"翻到土里？"

"翻到土里烂掉。"林秀禾说，"烂掉了就是肥。"

李婶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费一整年的地，种一茬草，就为烂在地里当肥？"

"就为当肥。"

"那今年咱吃啥？！"

林秀禾没立刻答。

她蹲下去，把那把籽摊在手心，让日头晒着。

"婶子，我算笔账给您听。"

滩上的人围拢了一点。

"这三百亩，要是今年春天直接种高粱——"林秀禾说，"碱地出苗率三成，就算全活了，一亩撑死打六十斤。三百亩，一万八千斤。"

"一万八千斤！"有人叫起来，"那不少啊！"

"您别急。"林秀禾说，"高粱种子一亩要八斤，三百亩两千四百斤。刨掉种子，剩一万五千六。再刨掉这一年的工——二十个人，一人一天四个钟头，一年下来，光工分折粮就得六千斤。再刨掉……"

她停了一下。

"再刨掉万一碱上来了，颗粒无收。这个险，我算不进去，但它在。"

滩上安静了。

"那咱种草呢？"周老汉问。

"种草，今年一颗粮没有。"林秀禾说，"但一亩田菁，一夏天能出三千斤青草。三百亩，九十万斤。秋天翻进土里，等于给这三百亩地上九十万斤肥。"

"九十万斤……"

"明年春天种高粱，碱压下去了，一亩能打两百斤。"林秀禾说，"三百亩，六万斤。"

她抬起头。

"今年一万五，明年六万。婶子，这笔账，我算得过来。"

李婶站在那儿，嘴张着，又合上。

"可今年……"她小声说，"今年咱吃啥？"

"今年吃我那份。"林秀禾说。

滩上静了。

"我的口粮，还剩三十九斤。"林秀禾说，"全拿出来，按工分分。分多少算多少。"

"那你吃啥？"

"我去借。"林秀禾说，"去粮站借，去公社借，去我伯母家跪着借也行。这滩是我叫你们来的，一年没收成，我不能让你们白干。"

周老汉猛地站起来。

"秀禾！"

"周叔。"

"你把口粮都拿出来，"老头子的声音抖了，"你拿啥活到秋后？"

林秀禾低下头，看着手心里那一把籽。

风从滩上过去，把她额前的一绺头发吹起来。

"周叔，"她说，"我这人不会说话。我就认一条——账要算得清，人要活得下去。今年这三百亩，我让它长草；明年，我让它长粮。今年的账我认，明年的账我许。"

她把那把籽举起来。

"谁要是觉得我算错了，"她说，"现在就走。我不拦。"

滩上没人动。

过了好一会儿，李婶把铁锹从地上拔出来，往肩上一扛。

"种哪块？"

林秀禾抬起头。

"婶子——"

"少废话。"李婶说，"我信你一回。你要是把我骗了，我上你家炕上坐着哭去。"

有人笑出了声。

十九个人散开，顺着六条支沟，一人一片。

田菁籽小，不能撒，得点。一个人一天点一亩，十九个人，三天。

林秀禾教他们怎么点：沟沿上开浅沟，一脚远一撮，一撮七八粒，覆土半寸，用脚轻轻踩实。

"踩太实出不来。"她说，"踩不实，风一干，籽就飘了。"

"半寸是多深？"

"一个手指头这么长。"她比给她看。

三天，三百亩点完了。

最后一天傍黑，林秀禾站在滩上，看着那一片黑土。

土是湿的，还没绿。但籽在里头了。

她蹲下去，用手把一撮土扒开，看了看。

籽还在，胖了一圈，吸了水。

"成了。"她自言自语。

回村的路上，天已经黑了。

走到村口，她看见自家门口站着个人。

是她伯母。

伯母站在那儿，两只手笼在袖子里，脚边放着一个布口袋。看见林秀禾，她没说话，只把那个口袋往她脚边推了推。

林秀禾站住。

"伯母。"

"你爹的抚恤，"伯母说，"队上发了。六十斤粮票，我给你送来了。"

林秀禾看着那个口袋。

"我哥知道吗？"

"他知道。"

"他让送的？"

伯母沉默了一会儿。

"他不让。"

林秀禾没说话。

"秀禾，"伯母的声音低了下去，"你哥这两年在队上，也不是白混。可你这滩上……"

"伯母。"

"嗯。"

"这粮票我不能要。"

伯母抬起头。

"为啥？"

"我要了，"林秀禾说，"我哥就有的说了。他会说'我妈把粮票给了她，她还来告我'。伯母，我不能让您夹在中间。"

伯母看着她，眼睛红了。她弯腰把口袋又往前推了推。

"那你拿着，"她说，"就当我借你的。秋后你还我。"

林秀禾站在那儿。

风从村道上刮过去，卷起一点土。

她蹲下去，把那个口袋拎起来。很沉。

"秋后还您。"她说，"一斤不少。"

那天夜里，下了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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