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三百副筐

霜下了一夜，第二天早上，滩上那层白更厚了。

林秀禾天没亮就上了滩。

她蹲在地头，用手把碱霜拨开，往下挖了半寸。

土是湿的，籽在里头，还没动。她又往东走了几十步，再挖。一样。

"田菁命贱，"她回来跟李婶说，"霜打不死它。"

"那你脸咋这么白？"

"我不是怕霜。"林秀禾说，"我是怕别的。"

"怕啥？"

林秀禾没答。她怕的是水。

霜化之后，地表的水往哪儿去？往低处走，走进沟里，顺着沟往东，进涝洼塘。可要是沟底渗不下去，水就停在滩上，停一宿，太阳一晒，水走了，盐留下来。

那就是返碱。

她现在还看不出来。得等苗出来。

饭账上的数，一天比一天短。三十九斤，三十五斤，二十九斤。第十九天上，缸底见了底。

那天晚上，林秀禾把十九个人叫到滩上，把饭账摊开给大家看。

"明天开始，"她说，"我没有粮了。"

滩上没人吭声。

"我不是撵你们走。"她说，"我去借。借来了，照旧管饭。借不来，你们各自回家吃自家的，滩上的活照干。"

周老汉站起来："秀禾——"

"周叔，您别说了。"林秀禾把饭账卷起来，"我明天去公社。"

第二天一早，她走了十八里，到公社。

粮站在公社院子东头，三间瓦房，门口挂着一块木牌。

管粮站的保管员姓孙，四十来岁，瘦，脸上有几个麻点。林秀禾把来意一说，他把头摇得像拨浪鼓。

"不行。"

"为啥不行？"

"返销粮是有名单的。"孙保管说，"名单是队上按人头报上来的，报的是'缺粮户'，一年一报，报了公社批，批了才有。"

"我不是缺粮户？"

"你不是。"

"我一年分一百二十斤口粮，被我伯母搬走六十斤。"林秀禾说，"我剩六十斤，又拿出来给滩上的人吃了。我现在缸底见了底。我咋不是缺粮户？"

"那是你家的事。"

"啥叫我家的事？"

孙保管把账本往前一推。

"队上没报你，我就没法给你。这是规矩。"

林秀禾站在柜台前，没说话。

她把那个铁盒子打开，把三样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摆在柜台上。

大队批的申请。马干事签了字的核查本。饭账竹片。

"孙保管，您看这个。"

孙保管扫了一眼，没动。

"这是大队的章，我知道。"他说，"可返销粮不归大队管。"

"那归谁管？"

"归公社。"

"公社谁管？"

孙保管抬头看了她一眼。

"刘主任。"

"刘主任在哪儿？"

"后院。"

林秀禾把东西收起来，往后院走。

后院门口站着个人。

穿着一件旧军黄褂子，袖口磨得发白，靠在门框上抽烟。

看见林秀禾，他把烟从嘴上拿下来，咧嘴笑了。

"妹妹来了。"

林秀禾站住。

"大柱。"

"你哥？"旁边有人问。

"我堂哥。"林秀禾说。

大柱把烟头往地上一扔，用脚碾了。

"来借粮？"

"来借粮。"

"孙保管跟你说了吧？"大柱说，"队上没报你。"

"说了。"

"那你咋还不回去？"

"我来找刘主任。"

大柱笑了。

"刘主任开会去了。"

"啥时候回来？"

"不好说。"大柱往门框上一靠，"三天五天，十天半月。"

林秀禾看着他。看了几息，她点点头，转身就走。

走出院门，身后传来大柱的声音：

"妹妹！滩上那点草，你也别太当回事。秋后打不下粮，你把房子赔进去都不够。"

林秀禾没回头。她没回家。

她在公社门口的台阶上坐了下来。

坐着坐着，太阳偏西了。

日头要落的时候，院里出来一个人。五十来岁，穿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手里端着个搪瓷缸子，出来倒水。

倒完水，他看见台阶上坐着个人。

"你找谁？"

林秀禾站起来。

"我找刘主任。"

"我就是。"

林秀禾愣了一下。大柱不是说开会去了吗？刘主任把她让进屋。

林秀禾把三样东西摆出来，一样一样说。说了半个钟头。

说到最后，她说：

"刘主任，我不是来要粮的。我是来问一句话——滩上那三百亩，公社到底认不认。"

刘主任端着缸子，没喝。

"认不认，咋讲？"

"要是认，"林秀禾说，"秋后打下粮，公社收不收公粮？收多少？"

"收。"刘主任说，"开荒地三年不征，三年后照征。"

"那这三年，"林秀禾说，"滩上二十个人的口粮，公社管不管？"

刘主任放下缸子。

"不管。"

"为啥？"

"因为开荒地不顶工分。"刘主任说，"队上给他们的口粮，是因为他们在队里出了工。滩上的那四个钟头，是他们自己的。自己的工夫，公社没法给他们粮。"

林秀禾看着他。

"刘主任，这话我认。"

刘主任愣了一下。

"你认？"

"我认。"林秀禾说，"自己的工夫自己担，这是理。可我有一件事不认。"

"啥事？"

"这三百亩不是荒地。"林秀禾说，"三十年前这滩上有人挖过沟，沟里埋着界石。这滩是淤废的，不是从来就荒的。它要是能种出粮来，公社多三百亩地，多一份公粮。"

"那是三年以后的事。"

"三年以后也是事。"林秀禾说，"刘主任，我今天不要粮。我要个活干。"

刘主任抬起头。

"啥活？"

"听说春修要土筐。"

刘主任的眼睛动了一下。

"你听谁说的？"

"我听孙保管跟人唠嗑说的。"林秀禾说，"说原先是外村编的，今年人家不接了，因为柳条涨价，编一副筐给的钱不够买柳条。"

"是这么回事。"刘主任说，"五百副，还没着落。"

"我接三百副。"

"你会编？"

"不会。"

刘主任皱起眉。

"不会你接？"

"我学。"林秀禾说，"滩上有二十个人，一人一天编一副，十五天。编不会，编坏了我赔。"

"柳条呢？"

"我们自己割。"

"工钱呢？"

"不要工钱。"林秀禾说，"一副筐，换二两粮。三百副，六十斤。"

刘主任看着她。看了很久。

"二两一副，太少了。"他说，"外村是四两一副。"

林秀禾摇头。

"外村四两，是因为人家专门编筐，耽误自家的工。"她说，"我们编筐，是早晚和歇晌的工夫，队上的工不误。二两一副，够了。"

刘主任端起缸子，喝了一口。

"三百副，"他说，"十天之内交。"

"十天。"

"交不上呢？"

"我用房子赔。"

刘主任摆摆手。

"用不着。"他把缸子放下，"交不上，你明年别来找我。"

十天。

二十个人，白天上队里的工，晚上和歇晌编筐。

柳条是滩上沟边自己栽的，腊月里栽下，这时刚冒芽，割一茬不影响活。

头两天编出来的筐，歪的歪，漏的漏，堆在滩上像一堆烂柴。

第三天，周老汉从邻村请来个编筐的老手，教了一晚上。

第四天，出来的筐能装土了。第七天，一人一天一副半。

第十天上，三百副筐，码在滩上，码成一道墙。

孙保管来验的货。他一副一副数，数完了，抬起头看了林秀禾一眼，没说话。

粮过秤那天，秤杆翘得高高的。六十斤高粱。

外加刘主任私下添的二十斤红薯干——"这个不算工钱，"他说，"算我个人借你的。"

回滩的那天傍晚，天边红了一片。

林秀禾背着粮走在头里。走到滩东头，她停下了。

三百亩地，东头那一片，光秃秃的。

苗没了。不是死了——死了还有茬。

是没了。土被翻过，翻得很浅，像有人拿耙子搂了一遍。

林秀禾蹲下去，用手扒开土。土里没有籽。也没有苗。她站起来，往四周看。滩上有脚印。不是一个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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