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绿的和不绿的

补种用了两天。

东头那三十亩，被羊搂了一遍。土翻得浅，籽多在下头，只是被拱出来一小半。林秀禾带着人把拱出来的籽捡回去，重新点了一遍。

"是谁赶的羊？"李婶气得直跺脚，"我非上他家骂三天！"

"我知道是谁。"

"谁？"

"村西头老赵家。"林秀禾说，"他家那只母羊开春下了崽，山上没草，就往滩上赶。"

"你去找他！"

"我不去。"

"你不去？！"

"我去说啥？"林秀禾蹲在地头，把一撮籽摁进土里，"说他赶羊吃了我的苗？他一句'滩是你的吗'就把我顶回来。滩是国有的，我只是代管。代管的地，凭啥不让人放羊？"

李婶噎住了。

"那你就这么算了？"

"不这么算。"林秀禾说，"我去跟他借羊。"

"借羊？"

"他家那只母羊一年下两窝，羊越多越缺草。"林秀禾说，"我去跟他说：秋天滩上割了田菁，青的给他喂羊，他替我把羊放到滩上吃茬子，羊粪归滩上。"

"羊粪？"

"羊粪是好肥。"林秀禾说，"他家羊有草吃，我滩上有肥。这叫换。"

李婶张着嘴看了她半天，末了嘟囔一句：

"你这脑子，是咋长的。"

补完种第四天，苗出来了。

头一天只是土上冒出一点绿，稀稀拉拉的，得蹲下才看得见。

第二天下了一场小雨。

第三天早上，林秀禾上滩的时候，站在沟沿上没动。

三百亩地，绿了。

不是那种庄稼地的绿，是矮矮的一层，贴着地皮，像有人把一块绿布铺在了黄土上。西边那一片最齐，东头补种的那一片还稀，但绿是在的。

她顺着沟沿往西走。

走了十几步，蹲下去，用手拨开一株苗看。

两片子叶，中间一个芯，根上带着一点白。

根扎住了。身后有动静。

十九个人陆续上了滩，一个一个站在沟沿上，都不说话。

二丫忽然尖叫了一声："出来了！"

接着是李婶的声音，带着哭腔："真出来了……"

周老汉蹲在地头，用那只粗糙的手，很轻很轻地摸了一下苗尖。

摸完，他站起来，转过身，抹了一把脸。

林秀禾站在沟沿上，看着这一片绿。

她没说话。

她想起腊月里第一天上滩，这地上是一层白碱，风一吹，碱面子往人脸上扑。那时候十九个人站在雪里，谁都不信这滩能长出东西。

现在它绿了。方建平是第八天来的。

他还是骑那辆破自行车，车胎在沟沿上一滑，差点摔倒。

他扶住车，往滩上看了一眼，就那么站着不动了。

"林秀禾。"

"哎。"

"你……"

他往前走了几步，蹲下去，拨开土看根。

看完一株，又往前走，再蹲下，再看。

他一路看了半里地。

回来的时候，他脸上那种技术员的严肃，全没了。

"我服了。"

"你别服太早。"林秀禾说。

"咋了？"

"你往东头看。"

方建平往东看。

东头那一片，绿是绿了，可颜色不对。

不是那种水灵的绿，是发灰的绿，叶尖上还有一点黄。

方建平的眉头皱起来。

"这是……"

"返碱。"林秀禾说。

"你咋知道？"

"我尝了。"

"尝了？"

林秀禾蹲下去，用手指在地皮上刮了一点白，送到舌尖上。

"涩，发苦。"她说，"跟年前一样。年前是老碱，这是新碱。老碱在地皮上，新碱是从底下上来的。"

方建平蹲下去，也刮了一点，尝了尝，脸皱成一团。

"从底下上来？"

"水从底下上来。"林秀禾说，"地下有水，水往上走，走到地皮，太阳一晒，水走了，盐留下。一茬一茬往上带，带多了，地皮就白了。"

"那咋办？"

"把水位压下去。"

"咋压？"

林秀禾往沟那边看。

"沟挖得不够深。"

方建平愣住了。

"主沟挖了一丈二，支沟八尺。"他说，"这还不深？"

"不够。"林秀禾说，"水位在哪儿，沟就得比水位深。水位在五尺，沟挖八尺，沟里的水把水位压到八尺；水位在八尺，沟挖八尺，就压不动了。"

"那你说挖多深？"

"我不知道。"林秀禾说，"我得先知道水位在哪儿。"

方建平看着她。

"你咋知道水位？"

"挖。"

当天下午，林秀禾在主沟边上挖了一个坑。

不是顺着沟挖，是在离沟两丈远的地方，往地下挖。

一丈二深的坑，四个人挖了半天。

坑挖到底，底上是湿土。林秀禾蹲在坑沿上，等。

等了一个时辰，坑底渗出水来了。

她拿一根竹竿插下去，量了量水深。

竹竿拔出来，湿了三尺。

"水位在九尺三。"她说。

"那沟挖一丈二，够了啊。"

"这是沟边上的水位。"林秀禾说，"这是被沟压下去的水位。"

她站起来，指着滩中间。

"滩中间离沟远，沟压不到。那儿的水位，得在滩中间挖才知道。"

第二天，滩中间又挖了一个坑。

坑底的水，等了两个时辰才渗出来。

竹竿插下去——湿了一尺七。水位在七尺三。方建平看到那个数，脸色变了。

"滩中间的水位，比沟边高两尺。"

"高两尺。"林秀禾说，"也就是说，滩中间这片地，地下水离地皮只有七尺三。太阳一晒，毛细水往上走，走七尺三就到根上了。"

"那……"

"所以滩中间这一片，返碱最重。"林秀禾说，"东头那三十亩，就是滩中间。"

方建平蹲在坑边，半天没说话。

"要压下去，"他说，"沟得挖到八尺以下。"

"主沟挖一丈五，支沟挖一丈。"林秀禾说，"还得在滩中间再加两条沟，把地切成窄条。地越窄，水位压得越低。"

"那你腊月里挖的那六条……"

"白挖了。"

方建平抬头看她。

林秀禾站在坑沿上，看着那一片绿。

绿是真绿。可绿底下，水是咸的。

"不白挖。"她说，"沟的走向对了，间距也对了。就是浅了。浅了就往下挖，挖到够深为止。"

"那得多少工？"

林秀禾算了算。

"六条支沟，加两条，一共八条。每条三十丈，从八尺挖到一丈，加宽两尺。一方土一个人四个钟头——"她停了一下，"一个人要干两个月。二十个人，六天。"

"六天？"

"六天。"

方建平看着她，忽然笑了。

"你算数的时候，"他说，"眼睛是亮的。"

林秀禾没接这话。

她跳下坑，蹲在坑底，用手扒开湿土往下看。

土是黑的，很细。她的手碰到了一个硬东西。

"方技术员。"

"嗯。"

"你下来看看。"

方建平跳下来。

林秀禾把那片湿土扒开，露出一小块石头。

石头是青的，有一面被打磨过。她用手把上头的泥抹掉。石头上刻着字。一个字。林秀禾的手停住了。那个字是——

"林"。

刻得很深，笔划里嵌着泥，泥是老的，硬得像铁。

方建平蹲在旁边，看着那个字，又看看林秀禾。

"这滩……"他说，"三十年前是谁家的地？"

林秀禾没答。

她跪在坑底，用手一点一点把那块石头周围的泥抠开。

抠开了半尺，看清了。这不是一块界石。是一口井的井台。

井早废了，填满了土，只剩下一圈石头，露在离地面九尺的地方。

而在井台最上面那块石头上，除了那个"林"字，旁边还有一行小字。

字很小，刻得浅，泥填满了笔划。

林秀禾用指甲一点一点把泥剔出来。

剔了半个时辰。

天快黑的时候，那行字露出来了。

四个字：

"秀记田界。"

滩上的风停了。

林秀禾跪在那口废井边上，一动不动。

她姓林。她叫林秀禾。

"秀记"这两个字，是她的名字。

可这口井，是三十年前淤废的。她今年，二十四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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