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秀记田界

挖深沟的活，第二天就开了工。

八条沟。六条老的要加深加宽，两条新的要挖。一方土一个人四个钟头，二十个人，六天。

林秀禾把工分账摊在沟沿上，一条一条分派。

"主沟从一丈二挖到一丈五。支沟从八尺挖到一丈，加宽两尺。新开那两条，走滩中间，把地切成四条。"

"四条？"李婶数着手指头，"那不把地切碎了？"

"地越窄，水位压得越低。"林秀禾说，"水从两边往沟里走，走的路短，走得快。"

"那沟占的地呢？"

"沟占的地不长庄稼。"林秀禾说，"可沟不占地，地就不长庄稼。"

李婶想了想，觉得这话绕，但有道理，就不问了。

分派完，二十个人散开，八条沟上同时动了锹。

林秀禾没挖。

她回了村一趟，从炕柜底下摸出两样东西：一支铅笔头，一小沓包过点心的黄纸。

铅笔头是前年她在县上开会计会的时候发的，用得只剩一寸长，她一直留着。

她把黄纸揣在怀里，往滩上走。走到那个坑边，跳下去。

坑底的井台石，她还盖着一层湿布，没让人看见。

林秀禾把布揭开。

青石上那个"林"字，笔划里嵌着老泥。她用手指一点一点抠，抠干净了，又用沟里的水把石面冲了冲。

等石头半干，她把黄纸覆上去。

纸是干的，一碰就破。她脱下自己的袄，跑到沟边蘸了水，拧到半干，回来捂在纸上。

捂了一刻钟，纸软了，贴进字口里。

她拿出铅笔头，用侧面，一点一点在纸上涂。

涂得很慢。

涂完一张，揭开，字是白的，底是黑的。

四个字，清清楚楚：

"秀记田界。"

林秀禾蹲在坑底，举着那张纸，看。

看到第三遍的时候，她的手开始抖。

不是因为这四个字。是因为这笔字。她认得这笔字。

"秀"字的最后一捺，收笔的时候往下压一下，压出一个小小的顿。这是她小时候跟一个老人学的，那老人说"捺要压住，压住了字才立得住"。她写了十几年，改不掉。

"记"字右边的"己"，上头那一横，她习惯写得短，短到只占三分之二，因为写长了整个字就散。

田字，她写的方框，右上角永远留一个极小的豁口——那是她小时候用石板练字，石板缺了一角，她照着缺角写，写惯了。

林秀禾把纸放下。

她从怀里摸出铅笔头，在另一张黄纸上，端端正正写了四个字：

"秀记田界。"

写完，她把两张纸并排摆在坑底。

一张是三十年前刻在石头上的。

一张是她刚刚写的。

风从坑口刮下来，把两张纸掀起一角。

两张纸上的四个字，一模一样。

"秀"字那一捺的顿，一样。

"记"字那一横的短，一样。

"田"字右上角那个豁口，一样。

林秀禾跪在坑底，一动不动。她今年二十四岁。这口井，是三十年前淤废的。三十年前，她还没生。坑外有人喊她。

"秀禾！沟挖到石头了！"

她把两张纸叠起来，塞进怀里，爬出坑。

沟里挖出的是碎砖，一堵老墙的根脚。挖了两丈长，绕过去了。

那天下午，她干完活，没回家，往村东头去了。

村东头住着一个老人，姓赵，行九，村里人都叫他九爷。今年八十六，是村里最老的人。年轻的时候给地主家当过长工，也在这片滩上干过活。

九爷坐在自家门口的石头上晒太阳，眼睛已经花了。

"九爷。"

"谁啊？"

"我是东头老林家的秀禾。"

"老林家的……"九爷眯着眼看她，"哦，林满仓的闺女。"

"九爷，我問您个事。"

"问。"

"东滩那片地，"林秀禾说，"三十年前，是不是有人种过？"

九爷的手停在膝盖上。

"你问这个干啥？"

"我在滩上挖出一口井。"

九爷沉默了。

风从村道上刮过去，卷起一片干叶子。

过了很久，他开口。

"那不叫东滩。"他说。

"那叫啥？"

"叫林家洼。"

林秀禾的手指收紧了。

"为啥叫林家洼？"

"因为那儿早先是一户姓林的家的地。"九爷说，"一户大户，六十多亩，都是好地。井是他们自家打的，井台是青石的，四块，一块一面。"

"那口井……"

"井台上刻字没有？"

"刻了。"

"刻的啥？"

林秀禾没立刻答。

她蹲下去，捡起一根柴棍，在地上写了四个字。

"秀记田界。"

九爷看不见，可他问：

"你写的啥？"

"秀记田界。"

九爷的手抖了一下。

"对上了。"他说。

"对上什么了？"

"那户姓林的，"九爷说，"当家的是个老先生，读过书。他闺女那年十七八，名字里有个'秀'字。老先生疼闺女，打那口井的时候，让石匠在井台上刻了她的名字。"

"她叫啥？"

"不知道。"九爷说，"我只知道有个'秀'字。那会儿我们叫她'林家秀'。"

林秀禾蹲在地上，手里的柴棍"啪"地断了。

"九爷。"

"嗯。"

"那户人家，后来呢？"

九爷没说话。

他抬起那只枯瘦的手，往东边指了指。

"大水那年，"他说，"民国三十一年。"

"民国三十一年怎么了？"

"河决了。"九爷说，"从南边过来的水，一夜之间把这三百亩全淤了。淤了一尺多厚。"

"人呢？"

九爷沉默了很久。

"全家七口。"他说，"就活了一个。"

林秀禾抬起头。

"活的是谁？"

"不知道。"九爷说，"那会儿兵荒马乱的，谁家死了人，谁家跑了人，没人记得清。"

"那……那户人家姓林的，现在还有后人么？"

九爷摇摇头。

"没了。"

他顿了一下。

"也可能有。"他说，"那年活下来的那个，是个闺女。闺女嫁了人，姓就改了。改了姓，就找不着了。"

风把地上的干叶子卷走了。林秀禾蹲在那儿，很久没说话。

"九爷。"

"嗯。"

"那口井，"她说，"淤了以后，就没人再挖过？"

"没人挖。"九爷说，"淤废的地，谁还要。队上分地的时候，那三百亩划成国有荒地，谁开归谁。"

"为啥没人要？"

"因为是碱地。"九爷说，"碱地不长庄稼。可那是早先的话——"

他停住。

"早先那三百亩，"九爷说，"是咱这一带最好的地。"

回滩的路上，天已经黑了。林秀禾走到滩中间，站住。

三百亩地，在月光下泛着一层灰白。

她蹲下去，用手摸了摸地皮。碱。三十年前，这地是好的。她从怀里摸出那两张纸。月光下看不清字，但她不用看。她把那张自己写的，举到眼前。看了很久。

然后她划了根火柴，把它点着了。

火苗舔上去，纸卷起来，黑了，灰了。

风一吹，散了。

另一张拓片，她折好，塞回怀里，贴着心口。

第二天，她照常上工。挖沟，记工分，管饭，算账。一句话没提井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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