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祖业

挖沟的第三天，滩上来了三个人。

走在头里的是林秀禾的伯父，林满囤。五十多岁，背驼着，脸色不好。跟在后头的是大柱，最后是伯母。

林秀禾正在沟底铺柳条，听见动静，爬上来。

"伯父。"

"秀禾。"

"您上滩来了。"

林满囤没答话。他背着手，往滩上看了一圈。

看那些沟，看那些沟沿上翻出来的新土，看三百亩地上那一层薄薄的绿。

看完，他把脸转回来。

"秀禾，我听你哥说，你在滩上挖出一口井。"

"挖出来了。"

"井台上有字？"

"有。"

"刻的啥？"

"秀记田界。"

林满囤的手在背后动了一下。

"你听见了？"他说，"井台上是'秀记田界'四个字。"

"是我亲手拓下来的。"

滩上干活的人都停了手，往这边看。

林满囤往前走了两步。

"秀禾，"他说，"这话我本来不想当着外人说。可你哥把话都捅到大队部去了，我再不来，这滩就真归你了。"

"伯父，这滩没归我。"林秀禾说，"这是国有荒地，我只是代管。"

"代管？"

"大队批的申请上写着，我自愿开垦，三年之内不顶工分，收成归我。三年之后，滩交还大队。"

"那三年之内呢？"

"三年之内我种。"

"种的粮呢？"

"归我。"

林满囤点点头。

"那我问你一句，"他说，"这滩是谁家的？"

"国有。"

"国有？"林满囤笑了，"国有荒地，是从哪儿来的？"

林秀禾没答。

"是从林家来的。"林满囤说，"这三百亩，早先是咱们林家的地。我爷爷那辈，这滩是林家的祖业。井是林家打的，井台上刻着林家闺女的名字——这你拓下来了。既然井是林家的，那地呢？"

"地是国有的。"

"凭啥？"

"凭一九五零年的土改。"林秀禾说。

林满囤愣住了。

"你说啥？"

"一九五零年冬天，土改。"林秀禾说，"那时候有工作队进村，所有的地契、账簿、老文书，一律收上去，当众烧了。烧了以后的地，重新分，分给谁就是谁的，跟老地契没关系。"

"那是我们家的地契！"

"烧了。"林秀禾说，"您要是还有一张民国三十一年的地契，您拿出来，去大队，去公社，看有没有人认。"

林满囤的脸涨红了。

"秀禾，你跟我说这个？"

"我跟您说理。"林秀禾说，"伯父，您想想看。要是老地契还算数，那这村里一半的地都得还回去。您现在住的这三间房，早先是赵家祠堂的偏屋——这您比我清楚。"

滩上有人"扑哧"笑了一声。

大柱急了。

"爹！"

林满囤抬起手，拦住他。他看着林秀禾，看了很久。

"好。"他说，"你说老地契不算数，我不跟你争。那我问你第二句——"

"您问。"

"井台上刻的那个'秀'，"林满囤说，"是谁？"

滩上静了。

风从沟里过去，把柳条吹得沙沙响。

林秀禾站在沟沿上，两只手垂着。

"我不知道。"她说。

"你不知道？"

"我不知道。"林秀禾说，"九爷说，那户姓林的人家，闺女名字里有个'秀'字，那年十七八。她叫什么，我不知道。"

"那她后来呢？"

"大水那年，全家七口，活了一个。"林秀禾说，"活的是个闺女，嫁了人，改了姓，找不着了。"

林满囤的手抖起来。

"秀禾，"他说，"你今年多大？"

"二十四。"

"你爹叫啥？"

"林满仓。"

"你爷爷呢？"

"我没见过。"

林满囤沉默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走到林秀禾跟前，压低了声音。

"秀禾，你听我说。"他说，"我爹那一辈，是从外村过来的。我爷爷不是这村的人。你爷爷——"

他停住。

"你爷爷才是。"

林秀禾抬起头。

"你说啥？"

"我说，"林满囤一字一句地说，"这片滩，是你爷爷那一房的，不是我这一房的。"

滩上死一样的静。

李婶手里的铁锹"当"地掉在地上。

林秀禾站在那儿，很久没动。

她想起自己写的那四个字，和石头上刻的一模一样。

想起九爷说的"全家七口，就活了一个"。

想起那口淤在地下九尺的井。

"伯父。"她说。

"嗯。"

"这话您早怎么不说？"

"我说了，你哥不得跟我拼命？"林满囤说，"他要这三百亩。他托人在大队部打听，打听了一冬。他今天要是知道这滩原是你爷爷那一房的，他当场就能把申请撕了。"

大柱在后面叫起来：

"爹！你说啥呢！"

林满囤回过头，一巴掌扇在他脸上。

"你闭嘴！"

大柱捂着脸，愣住了。伯母在旁边哭起来。

"他爹……你打他干啥……"

林满囤喘着气，转过身，看着林秀禾。

"秀禾，"他说，"我今天来，不是来抢你的滩。"

"那是来干什么？"

"是来告诉你一件事。"他说，"这滩原是谁的，我心里有数。可这笔账，我不打算算。"

"为啥？"

"因为算不清。"林满囤说，"你爷爷那一房，跟我们这一房，早就搅在一块儿了。你要算，先得算清楚你爹死后那六十斤粮票，算清楚你哥这两年在队上占的便宜，算清楚我这两年替你扛的事——算到最后，谁都欠谁，谁都不欠谁。"

他背起手。

"我不算了。"他说，"这滩你种。三年之后，队上爱给谁给谁。"

他转身要走。

"伯父。"

"嗯。"

"有一件事我得说清楚。"林秀禾说，"这滩是国有的。三年之后，交还大队。谁也不能说是林家的。您要是让人拿'祖业'两个字来压我，我就拿'国有'两个字压回去。这不是我不认您，是这个理，比咱林家大。"

林满囤站住了。他没回头。

过了很久，他"嗯"了一声。

"你爹要是活着，"他说，"他得说你比我强。"

他走了。

大柱跟在后头，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林秀禾一眼，那眼神说不上是恨还是别的什么。

伯母走在最后。

她走到林秀禾身边，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塞进她手里。

是两个煮鸡蛋，还热着。

"你早上没吃饭。"伯母小声说。

林秀禾攥着那两个鸡蛋，站在沟沿上，看着三个人走远。

那天夜里，沟被人填了三丈。

填得很急，土是从沟沿上直接推下去的，连柳条一起埋了。

林秀禾提着马灯去看。她没急着叫人。

她蹲下去，用手量了量那段被填的位置。

从东往西数，第七丈到第十丈。她站起来，往东走了几步，停下。马灯举起来。

灯照着的地面，是那口废井的位置。

填的土，正好压在井口上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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