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盐不会没

邻村来的人领头姓孙，西洼大队的副队长。

四十来岁，大脸盘，一开口嗓门就大。

"你们东滩开荒排水，"他说，"把我们西洼的地都毁了！"

滩上干活的人围了过来。

"孙队长，"林秀禾说，"您先别急，说说是咋毁的。"

"咋毁的？"孙副队长往东指，"你们挖的那八条沟，水往哪儿排？"

"往东，进涝洼塘。"

"涝洼塘的水，往哪儿去？"

"进了塘，渗下去，或者从东头的泄水沟进河汊子。"

"那是现在！"孙副队长说，"年前呢？年前你们没挖泄水沟，塘里的水往哪儿去？"

林秀禾没说话。

"往我们地里去。"孙副队长说，"塘在我们地界上头三丈。塘满了，水往下渗，渗进我们东头那八十亩地。你们排的是碱水——带着碱的水，全渗到我们地里去了。"

"我们东头那八十亩，"他说，"去年一亩还能打一百二十斤高粱。今年春上，一颗苗没出。"

滩上没人说话了。李婶的脸色变了。

"秀禾……"

林秀禾站在那儿，两只手垂着。她抬起头。

"孙队长，"她说，"这事是我们干的。我认。"

孙副队长愣了一下。

他大概是准备了一大堆话，没想到对方第一句就认了。

"你认？"

"我认。"林秀禾说，"年前我们排水，排的是碱水。碱水进了塘，塘渗到你们地里。你们那八十亩，是我们毁的。"

"那你说咋办？"

"我有一句话，先说在前头。"林秀禾说，"这话不好听，可我得说。"

"你说。"

"盐不会没。"

孙副队长皱起眉。

"啥意思？"

"这三百亩地上的碱，不是我造出来的。"林秀禾说，"它在地里，在地底下。我不挖沟，它在我的地里；我挖了沟，水把它带走，它就去了别的地方。"

"去了我们那儿！"

"是去了你们那儿。"林秀禾说，"因为水往低处走，你们那儿比我们这儿低三尺。"

她往前走了两步。

"孙队长，我今天要是不挖这些沟，我们三百亩的碱，会不会自己跑到你们地里去？"

"……会。"

"会。"林秀禾说，"因为水往低处走。不是我把碱赶过去的，是地就长成这样。我不挖沟，碱慢慢渗，一年渗一点，十年八年，你们那八十亩照样完。我挖了沟，一年就渗完了。"

孙副队长的脸涨红了。

"照你这么说，"他说，"你还成有理的了？"

"我没理。"林秀禾说，"我有账。"

滩上静了。

"你们的损失，我赔。"林秀禾说，"三样。"

她伸出一根手指。

"头一样：今年这八十亩，我不能让它空着。我出人，出工，帮你们抢种一茬。种啥得看节气——现在是四月下旬，种谷子晚了，种糜子还行。糜子耐碱，能出苗。"

"第二样呢？"

"第二样：我帮西洼也挖一套沟。"林秀禾说，"跟我们这套一样，主沟一条，支沟四条，通到东边那条河汊子。挖完，你们那八十亩的水位也降下去，碱也能排走。人我出，料你们出——柳条你们自己去割，我们教你们怎么铺。"

"第三样呢？"

"第三样：秋后。"林秀禾说，"我滩上打下粮，按你们那八十亩的常年产量，一亩补二十斤。八十亩，一千六百斤。"

滩上"嗡"地一声。

一千六百斤。孙副队长也愣住了。

"你……"他张了张嘴，"你有那么多粮？"

"我现在没有。"林秀禾说，"秋后才有。"

"秋后要是打不下呢？"

"打不下，"林秀禾说，"我白给你们干两季。抢种一季，挖沟一季。两季的工，白干。"

孙副队长盯着她。

"你这话……"

"我写下来。"林秀禾说，"立个字据，一式两份，您一份我一份，大队盖章，公社备案。"

孙副队长站在那儿，脸上的红慢慢退了。

他挠了挠头。

"林秀禾，"他说，"我今儿来，是想跟你吵一架的。"

"我知道。"

"我吵不起来。"

林秀禾没说话。

孙副队长看了她一眼，转身要走。

走到沟沿，他又停下。

"我问你一句。"

"您问。"

"你为啥认得这么快？"孙副队长说，"换别人，得先跟我扯半天'不是我们干的'。"

林秀禾蹲下去，用手扒开沟沿的土。

土底下是柳条。

"因为账就是账。"她说，"我不认，这账也在。跑了和尚跑不了庙。再说了——"

她抬起头。

"我要是不认，"她说，"您就得去找公社，找大队，两家打上一年官司。一年以后，地还是那块地，碱还是那些碱，您那八十亩还是不打粮。地等不起。"

孙副队长看着她。

看了很久，他"嗯"了一声。

"字据我明天来拿。"

他走了。

那天下午，马干事和刘主任一起来了。

马干事是听说这事，专门从公社赶来的。他把孙副队长的话听了一遍，又把林秀禾的话听了一遍。

听完，他没说话。

他走到滩西头，蹲下去，看那片新出现的白碱。

看了很久。回来的时候，他的脸色很怪。

"林秀禾。"

"在。"

"你过来。"

林秀禾走过去。

马干事蹲在地上，用手指着那片白碱的边缘。

"你发现没有，"他说，"这片白，形状不对。"

林秀禾蹲下去。

那片新碱，在滩西头，紧挨着西洼的地界。

它不是一片圆的，也不是一片方的。

它是一条。

从北往南，一条窄长的带子，宽三四尺，长十几丈，笔直。

林秀禾的手停在半空。

碱是随水走的，水漫在哪儿，碱就积在哪儿。水漫出来的形状，从来是不规则的。

一条笔直的带子，不是水漫出来的。

那是水从底下顶上来的。沿着一条线，一直往上顶。林秀禾站起来，往北看。那条白线往北，一直通到——她走了十几步，站住。那口废井，就在那儿。

马干事也走过来了。

"这底下，"他说，"有东西。"

"有水。"林秀禾说。

"水？"

"有一条水道。"林秀禾说，"不知道是旧沟，是旧河，还是一条地下水道。它从北边过来，顺着这条线走，走到我们滩上，水把盐带上来，就在这一条上积了碱。"

马干事看着那条白线。

"那咋办？"

林秀禾没答。

她蹲下去，用手在地皮上刮了一点白。

放到舌尖上。涩。苦。还有一点别的——那点别的，是腥。

不是土的腥，是水的腥，像死水泡了很久的那种味。

她站起来。

"马干事。"

"嗯。"

"我想挖一口井。"

"挖井？"

"不是挖新井。"林秀禾说，"是把那口老井，挖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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