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翻压

七月，田菁长到一人高。

那不是草，那是一片林子。秆子有小孩手腕粗，叶子密得插不进手，人走进去，看不见天。

三百亩，从头走到尾，要走一个钟头。

方建平第一次走进去，出来的时候满头叶子。

"这玩意儿，"他说，"真能当肥？"

"能。"

"我学过，绿肥是南方的事。"方建平说，"南方暖，腐得快。咱这儿霜早，翻下去一冬天不烂，来年春天还硬着，庄稼的根扎不进去。"

"那就早点翻。"

"多早？"

"现在。"林秀禾说，"七月底翻，到上冻，还有三个月。三个月，够了。"

"咋翻？"

"割倒，铡短，铺匀，翻进土里。"

"翻多深？"

"五寸。"

方建平蹲下去，拔起一株田菁，看它的根。

根上有一串瘤子，米粒大小，密密麻麻。

"这是啥？"

"根瘤。"林秀禾说。

"根瘤干啥用？"

"攒氮。"林秀禾说，"庄稼要长，得有三样：氮、磷、钾。这地里不缺磷钾，缺氮。田菁的根上这些瘤子，能把空气里的氮攒下来，攒在根里。根烂了，氮就留在土里了。"

方建平看着那串根瘤。

"这你也懂？"

"我不懂道理。"林秀禾说，"我懂账。"

"账？"

"一亩田菁，一夏天能出三千斤青草。"林秀禾说，"三千斤青草烂在地里，顶多少肥？"

"顶多少？"

"我算过。"林秀禾说，"一亩地要上化肥，上硫酸铵，得三十斤。三百亩，九千斤。"

方建平点点头。

"九千斤硫酸铵，"林秀禾说，"一斤一角五。"

"那是……"

"一千三百五十块。"

方建平的手停住了。

"一千三百五十块。"他说，"你们大队一年能拿出多少公积金？"

"去年三百一十块。"林秀禾说。

"那差四倍多。"

"差四倍多。"林秀禾说，"而且这九千斤化肥，得从县里调。全县一年才分多少？咱们大队能分到三百斤就不错。"

"那你的田菁呢？"

"一亩三千斤青草。"林秀禾说，"一百斤青草里头，含的氮，抵得上半斤硫酸铵。三千斤，抵十五斤。"

"半斤？"

"半斤。"

"三百亩呢？"

"四千五百斤硫酸铵。"

方建平站在田菁地里，张着嘴。

"四千五百斤，"他说，"抵九千斤的一半。"

"一半。"林秀禾说，"不要钱。只要工。"

"工呢？"

"割、铡、铺、翻，一亩要两个工。"林秀禾说，"三百亩，六百个工。二十个人，三十天。"

"三十天。"

"三十天。"林秀禾说，"三十天的工，换四千五百斤化肥。方技术员，这笔账，我算得过来。"

方建平看着她，忽然笑了。

"我得报上去。"

"报吧。"

"这次不等秋后了。"

"为啥？"

"因为这次报的，"方建平说，"不是粮，是账。"

翻压是七月廿六开始的。

二十个人，一人一把镰刀，从滩东头割起。

割倒的田菁，铡成半尺长，铺在地里，一层。

铺完一层，赶牛拉着铧犁翻。铧走过去，把青草翻进土里，土盖上来。

翻五寸。头一天翻了十亩。第二天翻了十五亩。第三天，滩上来了三个人。

走在头里的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穿一件白衬衫，衬衫下摆扎进裤子里，手里拎着一个黑皮包。

方建平迎上去，叫了一声"周站长"。

来的是县农技站的站长，姓周。

周站长下了自行车，往滩上看了一眼，就皱起眉。

"这就是你的'绿肥改碱'？"

"是。"方建平说。

"小方，"周站长说，"我跟你说过，改碱这事儿，是有法子的。"

"啥法子？"

"种水稻。"周站长说，"盐碱地种水稻，一季就能压住碱。水泡着，盐往下走。这是省里推广的法子，我在两个县都试过。"

"那得多少水？"

"一亩地一季，一千二百方。"

方建平没说话了。林秀禾从地里走过来。

她手里还拿着镰刀，裤腿卷到膝盖，两腿都是泥。

"周站长。"

"你是？"

"我是东滩的林秀禾。"

"哦。"周站长看了她一眼，"你就是那个开荒的。"

"是我。"

"你这个法子，"周站长说，"我看了看，有点意思。可它慢。"

"是慢。"

"种水稻，一季就见效。"

"一季要一千二百方水。"林秀禾说，"三百亩，三十六万方。"

"是。"

"咱这滩上，"林秀禾说，"一年到头有多少水？"

周站长愣了一下。

"啥？"

"东滩这三百亩，一年下来的雨水，拢共不到二十万方。还要蒸发掉三成。"林秀禾说，"剩下的十四万方，要种三十六万方的稻子——差二十二万方。"

"那可以引水。"

"引哪儿的水？"

"河汊子。"

"河汊子离这儿六里。"林秀禾说，"六里地开一条渠，渠要三丈宽，五尺深。一方土一个工，三万方土，三万个工。"

周站长的脸沉下来了。

"三万个工。"

"我们大队一共一百八十个劳力。"林秀禾说，"全上，得干一百七十天。一百七十天，队上的地谁种？"

周站长没说话。

"再说，"林秀禾说，"河汊子的水，是要分给下游四个大队的。你引走了，下游怎么办？"

"那……"

"周站长，"林秀禾把镰刀往地上一插，"我不是说种水稻不好。我是说，我这滩上没有那三十六万方水。"

滩上静了。周站长看着她，看了很久。

"你这个账，"他说，"算得我心里发毛。"

"账就是账。"

"你跟谁学的算账？"

"我在供销社干过。"

"供销社？"

"干过三年。"林秀禾说，"记的是农资的账——化肥多少，农药多少，种子多少，一样一样都得对上。对不上，我就得自己赔。"

周站长"哦"了一声。

他弯腰从地里拔起一株翻进土里的田菁，看了看根上的瘤子。

看完，他把那株草扔回地里。

"小方。"

"在。"

"这个根瘤，"周站长说，"你记下来。含氮量，得测。"

"我测过了。"方建平说。

"多少？"

"鲜草含氮零点五二。"

周站长挑了挑眉。

"这么高？"

"这么高。"

周站长沉默了一会儿。

"好吧。"他说，"我回去写报告。你们继续。"

他转身要走。

"周站长。"

"嗯。"

"有一件事我想问。"林秀禾说。

"你说。"

"您说省里推广种水稻。"她说，"那两个县，现在还在种么？"

周站长站住了。他没回头。过了很久，他说：

"一个还在种。"

"另一个呢？"

"另一个，"周站长说，"不种了。"

"为啥？"

"因为水不够。"周站长说。

他骑上车走了。翻压干到第八天，出了事。

那天翻的是滩西头，靠近旧井那一片。

铧犁走到第十趟的时候，"当"地一声，犁尖崩了。

赶牛的人跳下来一看，土里翻出一块青石。

林秀禾跑过来。她蹲下去，用手把土扒开。不是界石。

是一块砌得整整齐齐的井壁——老井的井圈，往西延过来了。这片井，比她想的要大。

她顺着井圈往北挖，挖了三尺。土里又出来一样东西。一个陶罐。

和年前在沟里挖出的那个一样：灰陶，小口，肚子圆，罐口封着蜡。

林秀禾的手停在半空。她把罐子捧出来。

罐子很轻，晃一晃，里头有东西在响。

她用镰刀把罐口的蜡撬开。

罐口很小，她把罐子倒过来，往手心里磕。

磕出来一团东西。是纸。泡得烂了，发黑，一碰就碎。

林秀禾把它摊在土上，用手一点点揭开。

揭了半个时辰。纸揭开了三层。最上面那层，字全没了。第二层，还剩几个字，认不出。第三层——

第三层是半张，边缘有火烧过的痕迹，焦黑卷曲。

可中间那一片，字还在。字是竖排的，繁体，墨写的。林秀禾一个一个认。

"立契人……林……"

"……坐落……洼……"

"……计地……"

她的手抖起来。她往下看。最底下那一行，是落款。落款的字，被火烧掉了一半。剩下一半，是三个字。头两个字，她认得。

"民国"。

第三个字，只剩一个"三"。

再往下，是一枚印。

印是红的，泡了三十年，褪成了暗褐。

印上的字很小。

林秀禾把那半张纸举到眼前，对着太阳看。

看了很久。那个印，是一个名字。三个字。她看清了。那三个字是——

"林秀×"。

第三个字，被烧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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