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我娘教的

那半张地契，林秀禾用油纸包了三层，塞进窝棚墙上的一道缝里，外头糊了泥。

当天夜里她没睡。

她坐在窝棚门口，看着滩上那一轮月亮，手里攥着铅笔头，在黄纸上一个字一个字地写：

"秀。"

写完一个，又写一个。写到第五个的时候，她停住了。小时候的事，一桩一桩浮上来。她八岁那年，奶奶死的。

奶奶死的时候是个冬天，炕烧得热，奶奶躺在炕头，手已经凉了，可还抓着她的手不放。

奶奶不识字大字不识几个。她自己说的："我大字不识一箩筐。"

可她会写字。

秀禾记得清清楚楚。冬闲的时候，奶奶坐在炕上，她蹲在炕沿底下，奶奶用树枝在土地上划。

划一个"人"字。

"撇要立住，捺要压住。"奶奶说，"捺不压住，这个'人'就站不住，看着像要倒。"

划一个"田"字。

"方框要方，可右上角得留个豁。"奶奶说，"为啥？因为地没有严丝合缝的，你给它堵死了，它就憋死了。"

那时候秀禾问过一句：

"奶奶，你大字不识一箩筐，你咋会写字？"

奶奶愣了一下。

"我娘教的。"

"你娘是谁？"

"我娘啊……"奶奶往窗外看，"我娘是外村的。"

"哪个村？"

"远。"

"多远？"

"远到你走不着。"

秀禾那时候八岁，听完就忘了。

她只记得一件事：奶奶写字的样子。

奶奶划字的时候，右手的小指是翘着的。翘得老高，僵着，一动不动。秀禾学她，学了半个月，翘得手抽筋。

后来她才知道，那不是习惯。那是残疾。

奶奶右手的小指，小时候断了，接歪了，从此伸不直。写不了字的人，用不上小指；写得多了，那根歪指就被挤到外头去，翘着。

也就是说，奶奶写了很多很多字。

多到把一个不识字的老太太，写成了一个"字比会计写得还好"的人。

秀禾坐在窝棚门口，手里的铅笔头掉在地上。

她明白了三件事。

头一件：那口井台上的"秀记田界"，是三十年前那户姓林人家的闺女刻的。

第二件：那户人家全家七口，活了一个闺女。

第三件：她的字，是那闺女的字。

奶奶说"我娘教的"。

奶奶的娘，是"秀"的女儿。

也就是说——

奶奶的娘家，就是这片滩上的林家。

林秀禾坐在月亮底下，一动不动。

她想起三件事。

第一件：她爹死那年，来了几个外村的人，说是"娘家那边的"。她那时候十二岁，只记得那几个人站在门口没进屋，她奶奶在屋里坐着，一句话没说，也没出去。

第二件：奶奶下葬那天，也是那几个人来的。他们站在坟头，跟她爹说了几句话，用包袱皮包了一捧土，走了。

第三件：奶奶活着的时候，从来不往东看。

东边是滩。

"奶奶，"林秀禾自言自语，"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风从滩上刮过去。第二天，她去找了伯父。

林满囤躺在床上。他病了，咳了半个月，脸瘦了一圈。

秀禾把那半张地契的拓片——她拓了一份——摆在炕沿上。

"伯父，您看看这个。"

林满囤撑起身子，看了半天。

"这是……"

"地契。"林秀禾说，"民国三十年左右的。上头盖的印，是'林秀×'。第三个字烧掉了。"

林满囤的手抖起来。

"你在哪儿弄的？"

"滩上，井边，陶罐里。"

林满囤把那张纸攥在手里，攥得发抖。

他看完，抬头看着秀禾。

"你奶奶，"他说，"叫什么？"

"我不知道。"林秀禾说，"我只知道她姓什么。"

"姓什么？"

"姓林。"

林满囤闭上了眼。过了很久，他睁开。

"你奶奶是从东边嫁过来的。"他说，"哪一年我记不清了，那时候我还小。我娘跟我说过一句——"

"说啥？"

"说你奶奶娘家那边，'让水淹了'。"

秀禾站在炕边，没说话。

"我还记得一件事。"林满囤说，"你奶奶过门那天，带来的嫁妆里，有一口木箱。箱子里没什么东西，就是一沓纸。"

"啥纸？"

"不知道。她从来不让人看。"林满囤说，"你奶奶死那年，那口箱子还在。后来……"

"后来呢？"

"后来你爹把它劈了，当柴烧了。"

秀禾的手指收紧了。

"啥时候？"

"你奶奶死那年冬天。"林满囤说，"那年冷，没柴。"

秀禾站在那儿，很久没动。箱子烧了。奶奶留下的东西，全烧了。

只剩这口井，和井台上的四个字。

"伯父。"

"嗯。"

"奶奶的娘家，"她说，"还有人么？"

林满囤想了很久。

"应该有。"他说，"活下来的那个闺女，后来嫁到哪儿去了，我不知道。可她要是还活着，今年——"

他算了算。

"今年该五十多了。"

从伯父家出来，天已经黑了。

她走到村口，看见自家门口围了一堆人。

走近了才看清，围的是她伯母家。

院子里传来骂声，还有摔东西的声音。

秀禾挤进去。

大柱坐在院子当中，一身酒气，脸红到脖子根。他脚边是两个空酒瓶，一个摔碎了。

伯母在一边哭。

"你哥……"伯母看见秀禾，哭得更凶了，"你哥被粮站开除了……"

大柱抬起头，看见了秀禾。

他"嘿嘿"笑了一声。

"来了？"

"哥。"

"别叫我哥。"大柱晃着站起来，"你今天是不是来看我笑话的？"

"我不是。"

"你就是。"大柱指着她，"你开了那三百亩滩，你出了名，方技术员给你画图，马干事给你签字，县里的周站长都来了。你威风了。"

"哥——"

"我呢？"大柱一屁股坐回地上，"我在粮站干了六年！六年！一天工分不落，一年到头不歇！孙保管让我干啥我干啥！现在孙保管出事了，把我一个蹬了！"

伯母哭着说："你哥他没拿过一分钱……"

"我拿没拿，我自己知道！"大柱吼。

秀禾蹲下去。

"哥，到底咋回事？"

大柱瞪着她，眼睛通红。

"咋回事？"他说，"孙保管这两年做的那些事，公社查出来了。账一对，对不上。对不上就得有人担。孙保管把担子推给我——说我代领过三次粮，没入账。"

"你代领过没有？"

"领过！"

"入账没有？"

大柱不说话了。秀禾看着他。

"哥，那粮你给谁了？"

大柱把脸扭开。

"哥。"

"我给我丈人了！"大柱吼起来，"我丈人家六个孩子，一年口粮不够吃！我领了三十斤，给他送去了！我一分钱没要！"

院子里静了。秀禾蹲在那儿，很久没说话。

"三十斤，"她说，"这三十年斤，是队上的返销粮？"

"是。"

"返销粮是有名单的。"她说，"名单上没有你丈人。"

"我知道！"

"那你凭啥领？"

大柱张着嘴，说不出话。他忽然哭了。

一个三十岁的男人，坐在自家院子里，抱着头哭。

秀禾蹲在他旁边，没说话。哭完了，大柱抹了一把脸。

"秀禾。"

"嗯。"

"我不是来跟你哭的。"他说，"我是想告诉你一件事。"

"啥事？"

大柱抬起头，那双眼睛还红着。

"年前你上滩开荒，"他说，"你知道我为啥要去大队部打听不？"

"为啥？"

"因为有人跟我说，"大柱说，"那滩上有东西。"

秀禾的手停在膝盖上。

"啥东西？"

"我不知道。"大柱说，"那人没说。那人就说了一句——"

他打了个酒嗝。

"那人说：'东滩那片地，你妹妹要去开。你去打听打听，那地底下埋着什么。'"

"那人是谁？"

大柱的舌头大了。

"我不告诉你。"

"哥！"

"我不告诉你……"大柱晃着站起来，指着她，"你知道那口井的事，是谁告诉我的不？"

秀禾站起来了。

"谁？"

大柱咧开嘴笑了。那笑很难看。

"你以为，"他说，"是九爷告诉我的？九爷八十六了，他连我都认不清。"

"那是谁？"

大柱往她跟前凑了凑，酒气喷在她脸上。

"有人给我写了条子。"他说。

"什么条子？"

"一张纸条，塞在我家门缝里。"大柱说，"上头写着：东滩有井，井台有字，字是'秀记田界'。"

秀禾的手指，一根一根凉下去。

"哥，"她说，"那纸条呢？"

"烧了。"

"谁写的？"

大柱晃了晃，往后退。

"我不告诉你。"

他一屁股坐在门槛上，抱着门框，嘴里还嘟囔着什么，慢慢地，头一歪，睡过去了。

那天夜里，秀禾回了滩。窝棚里点着灯。

她坐在那儿，把那半张地契的拓片摊在膝盖上，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看到半夜，她听见外头有动静。不是风。是有人在窝棚外头走。她提着灯出去。滩上没有人。

月亮很亮，把三百亩地照得一片白。

她举着灯，绕着窝棚走了一圈。

走到窝棚背面的时候，她停住了。

窝棚是用土坯垒的，墙上有好几道缝。

其中一道缝，是她塞地契的那道。

那道缝，被人抠开了。泥掉在地上，散着。秀禾伸手进去摸。地契没了。她站在那儿，举着灯，一动不动。

然后她低头，看见泥地上还有一样东西。

不是她塞进去的。是那人留下的。

一张纸条，折成两折，压在一块小土块底下。

她蹲下去，把纸条抽出来，展开。纸条上是铅笔写的字。字很小，很工整。秀禾就着灯光看。上头写着五个字：

"别挖那口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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