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别挖那口井

那张纸条，林秀禾看了三遍。

五个字，铅笔写的，字很小，很工整。

她把纸条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

她把纸条举到灯下，看纸纹。

纸是黄的，很薄，边上毛糙，是从一个本子上撕下来的。

这种纸她认得。

是那种"工作手册"的纸——公社发的，硬壳，翻开来一页一页，页边撕下来就是这么毛。

她把纸条折好，塞进贴身的口袋里。

和那张井台拓片放在一起。第二天早上，她照常上工。

滩上的人在给西洼挖排水沟。这是她答应孙副队长的第二样——人她出，料西洼出。

二十个人，五个人留在东滩看田菁，十五个人去西洼。

林秀禾走在最前头，扛着锹。走到半路，李婶追上来。

"秀禾。"

"嗯。"

"你昨儿夜里，是不是出去了？"

"出去了。"

"干啥去了？"

"听见响动。"

"啥响动？"

"不知道。"林秀禾说，"可能是野狗。"

李婶"哦"了一声，没再问。

走了一会儿，她又开口。

"秀禾。"

"嗯。"

"我听村里人说，"李婶压低了嗓门，"你哥在粮站出事了。"

"出事了。"

"说是被开除了。"

"是。"

"为啥？"

"代领了三十斤粮，没入账。"

李婶的脚步骤然停住了。

"三十斤？！"她说，"那可是……那是要开会的！"

"我知道。"

"你哥他……"

"他给他丈人家送去了。"林秀禾说。

李婶站在路上，半天没说出话。走了几步，她忽然说：

"秀禾，你不恨他？"

"恨他干啥？"

"他年前告你，说你雇工剥削。"

"那是年前的事。"

"那现在呢？"

林秀禾扛着锹往前走。

"现在他是我哥。"

在西洼挖沟，挖了十二天。

十二天里，林秀禾没提过井的事。

一个字没提。

她每天照常上工，照常记工分，照常管饭，照常算账。到了晚上，她回滩上的窝棚，点灯，把那张纸条拿出来看一遍，收起来。

第十三天，方建平来了。

他这次不是一个人来的，带了两张纸。

"秀禾，你看这个。"

头一张纸，是县农技站的化验单。

上头写着：田菁鲜草，含氮量百分之零点五二。

底下盖着红章。第二张纸，是一份报告的草稿。

上头写着："东滩盐碱地改良试验田，面积三百亩，采用挖沟排碱加种植绿肥田菁压青之法，经一季试验——"

林秀禾看着那行字，看到一半，抬起头。

"方技术员。"

"嗯。"

"这上头写的'经一季试验'，"她说，"试验结果呢？"

方建平的脸僵了一下。

"结果……得秋后才有。"

"秋后才有粮食。"林秀禾说，"可现在能验的，不止粮食。"

"还能验啥？"

"土。"

方建平愣住了。

"验土？"

"年前这片地，地皮上那层白，一指头厚。"林秀禾说，"现在呢？你去看。"

方建平往滩上看。

七月的东滩，翻压过的地是黑的，没翻的那几畦，田菁还立着。

地皮上看不见白。

"盐碱地改没改好，"林秀禾说，"不用等秋后。拿一张试纸，测土里的含盐量，年前多少，现在多少，一比就出来。"

"试纸……"

"县里有。"

"你怎么知道县里有？"

"我在供销社干过。"林秀禾说，"农资那一块，试纸是常备的。"

方建平看着她。

"你这个人……"他说，"我头一回见。"

"见啥？"

"见一个种地的，"方建平说，"比我这个技术员还懂'怎么证明自己是对的'。"

林秀禾把锹往地上一插。

"因为我得证明。"她说，"我不证明，秋后我就没粮给人家。"

七月末，试纸到了。方建平带了两盒，一盒五十条。测土那天，滩上站了二十个人。

林秀禾教他们怎么测：取土，一份土兑五份水，搅，静置，把试纸插进去，等半刻钟，看颜色，对色卡。

年前的那批数，她没有。可她有别的。

她把年前从地皮上刮下来的那包碱——她一直留着，用纸包着——拿出来，兑水，测。

色卡上，那一格的数字，是二点三。

然后测现在的土。

东头，翻压过的地，试纸变色，对色卡。

零点四。李婶凑过去看，看不懂，急了：

"是多少？是多少？"

林秀禾把试纸举起来。

"年前是二点三，现在是零点四。"

"那是……"

"少了五分之四还多。"

滩上"嗡"地一声。

有人叫起来，有人拍手，二丫跳着脚喊。

周老汉蹲在地上，用手抓了一把土，捏了捏，又松开。

土是黑的，松的，从指缝里流下去。

"这地……"老头子的声音抖着，"这地活了。"

方建平把两个数记在本子上，记完，抬起头。

"林秀禾。"

"嗯。"

"这两个数，"他说，"我要报上去。"

"报吧。"

"这次不等秋后。"

"为啥？"

"因为秋后报的是粮，"方建平说，"现在报的是土。土先活了，粮是早晚的事。"

那天傍晚，林秀禾没回窝棚。她往滩北走。走到那口废井的位置，站住。

井口被她年前挖开过，后来又填了。填的是虚土，踩上去能看出一个印子。

她蹲下去，用手摸了摸那块地。土是实的。

有人在年前填了那三丈沟之后，又把这口井的位置重新夯过。

夯得很仔细。她站起来，往四周看。滩上没人。

太阳快落了，把三百亩地照成一片金。

林秀禾站在那儿，很久没动。

"别挖那口井。"

她想起那五个字。

她想起井底下那条笔直的白碱线。

想起地契上烧掉一半的印。

想起大柱那句"有人给我写了条子"。

想起九爷说的"全家七口，活了一个"。

她蹲下去，用手在地皮上划了一个圈。

圈的直径，是那口井的大小。然后她站起来，往回走。第二天，她在滩上开了一个会。十九个人坐在沟沿上。

"从今天起，"林秀禾说，"滩上要打一口新井。"

李婶愣住了。

"打井？"

"打井。"

"打井干啥？"

"取水。"林秀禾说，"田菁压完了，秋后要种麦子。种麦子得有水。这滩上没有井，天一旱就完。"

"那在哪儿打？"

林秀禾往北指了指。

"那儿。"

众人顺着她的手指看。那是一片平地，什么都没有。

"那儿？"周老汉说，"那儿年前不是……"

"年前那儿挖出过一口废井。"林秀禾说，"废了三十年，填了。"

"那还能打？"

"能打。"林秀禾说，"老井废了，是淤了，不是干了。井底下有水脉。顺着老井往下挖，挖到底，水就上来。"

"那……"

"我知道有人说这井不能挖。"林秀禾说。

滩上静了。

李婶的声音有点抖："谁说的？"

"有人给我塞了张纸条。"林秀禾说，"上头写着五个字。"

"哪五个字？"

"别挖那口井。"

二丫"呀"地叫了一声。

周老汉站起来了。

"秀禾！"他说，"那咱不挖了！"

"为啥不挖？"

"人家都吓唬你了！"

林秀禾蹲在沟沿上，把手里的一根柴棍折成两段。

"周叔，"她说，"我这个人，有个毛病。"

"啥毛病？"

"别人越不让我干什么，我就越想知道为什么不让我干。"

她把柴棍扔在地上。

"这口井，我要挖。"

"可那纸条……"

"纸条我收着。"林秀禾说，"可我不会一个人挖。"

她抬起头。

"明天，我去公社。"

"去公社干啥？"

"去报案。"

第二天，林秀禾走了十八里，到公社。

她没找马干事。马干事下队去了。她找的是刘主任。

刘主任在办公室里，桌上摊着一堆账。看见她进来，把笔放下。

"林秀禾。"

"刘主任。"

"你那个返销粮的事，我听说了。"刘主任说，"你没要粮，要了三百副筐。"

"是。"

"筐交齐了？"

"交齐了。"

"粮拿到了？"

"拿到了。"

刘主任点点头。

"那你今天来……"

林秀禾从怀里摸出两样东西，摆在桌上。

一样是那张铅笔写的纸条。一样是那张井台拓片。

"刘主任，"她说，"我要报两件事。"

"两件？"

"头一件：有人进了我住的窝棚，偷走了一样东西，留下这张纸条。"

刘主任拿起那张纸条，看了看。

"'别挖那口井。'"

"是。"

"这算什么？"刘主任皱起眉，"一张纸条，连名字都没有。"

"是没名字。"林秀禾说，"可这是偷东西的人留下的。偷东西就是偷东西，跟有没有名字没关系。"

刘主任把纸条放下。

"第二件呢？"

"第二件，"林秀禾说，"是这口井。"

她把拓片推过去。刘主任低头看。

"秀记田界。"

"是。"林秀禾说，"这是三十年前的东西。三十年前，这滩上是一户姓林人家的地，井是他们家打的，井台上刻着他家闺女的名字。"

"这跟现在有什么关系？"

"有关系。"林秀禾说，"这块滩是国有荒地，我申请的是代管开垦。可现在有人在地底下埋东西，有人偷我挖出来的东西，有人写字条吓唬我——刘主任，这不是'有人看我不顺眼'这么简单。"

刘主任看着她。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林秀禾说，"这口井底下，有我不知道的东西。我要把它挖出来。"

"你要是挖出来了呢？"

"挖出来，我一样不留，全交公社。"

"要是挖不出来呢？"

"挖不出来，"林秀禾说，"我就把它填回去，从此不提。"

刘主任沉默了。

他把那张拓片拿起来，对着窗户看。

看了很久。

"林秀禾。"

"在。"

"我给你一个人。"

"谁？"

"公社的民兵干事，姓王。"刘主任说，"明天跟你上滩。他带着枪。"

林秀禾抬起头。

"带枪？"

"带枪。"刘主任说，"不是给你壮胆的。是给那口井做见证的。"

"见证什么？"

"见证你从井里挖出来的每一样东西。"刘主任说，"挖出一样，他记一样，你签一个字，他签一个字。记完了，东西封起来，送公社。"

林秀禾站在那儿。窗外有知了在叫。

"刘主任，"她说，"您为啥信我？"

刘主任把拓片放下。

"我不信你。"他说。

林秀禾愣住了。

"我信账。"刘主任说，"你年前来找我，一张口就是'公社认不认'。你没说'我苦'，没说'我可怜'，你说的是'这三百亩能不能长粮'。"

他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

"我不信人。"他说，"我信能长粮的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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