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和香是周老汉去买的。
一刀黄纸,一炷香,还有一小挂鞭。
林秀禾把它们摆在沟底那块石头前头。
"秀禾,"李婶问,"这……这咱能烧么?"
"能烧。"
"不是说正破旧么?"
"烧纸不是旧东西。"林秀禾说,"破的是庙,是族谱那些老物件。人死了,给他烧一刀纸,这是人心。"
"那……那咱这不是迷信?"
"迷信是求神拜佛,求它保佑你。"林秀禾说,"我不是求他们保佑我。"
"那你烧纸干啥?"
林秀禾跪在石头前。她把黄纸一张一张撕开。
"我是告诉他们,"她说,"这块地,有人管了。"
风从沟里刮过去,把她手里的纸掀起一角。
她点着了香,插在石头前的土里。
香插了三炷。然后她跪下去,磕了三个头。磕完,她没起来。她跪在那儿,看着那块石头。
"我不知道你们叫什么。"她说。
滩上没有人说话。
"我不知道你们是哪儿人,不知道你们有没有老婆孩子,不知道你们多大。"
她伸出手,摸着那八个字。
"我只知道,你们修了一道堤。"
"那道堤扒了。"
"你们不肯走。"
"你们就埋在这儿了。"
她的眼泪掉在石头上。
"三十四年了。"
"这三十四年,这块地是荒的。上头长碱,不长庄稼。没人来给它浇过水,没人给它挖过沟。"
"今年我来了。"
"我挖了八条沟,种了一茬草,压了一季青。今年三月,它出苗了。"
她抬起头,看着沟沿上那二十个人。
"我本来以为,这块地是我一个人救活的。"
她低下头。
"现在我知道了。"
"不是。"
"是你们先修的那道堤,把它保住了三十四年。"
"那道堤扒了,可它挡住了头一年的水。水没把这块地冲成河,是因为你们那七天,修成了它。"
她把黄纸点着了。
火苗舔上去,纸卷起来,黑了,灰了。
灰被风卷起来,打着旋,往北去了。
"我今天给你们磕这三个头,"她说,"不是求你们保佑。"
"是告诉你们一件事——"
她站起来。
"这块地,我要接着种。"
"种到它一亩能打三百斤。"
"种到它年年长庄稼,不长碱。"
"种到我死了,还有人接着种。"
她转过身,看着沟沿上的二十个人。
"周叔。"
"在。"
"李婶。"
"哎。"
"二丫。"
"哎!"
"你们听见了么?"
滩上静了一息。
然后是周老汉的声音:"听见了!"
接着是李婶:"听见了!"
二丫尖着嗓子:"听见了!"
二十个人,一个一个喊出来。喊完,林秀禾转身往沟外走。走到半路,她停下。
"还有一件事。"
"啥事?"
"我要给他们立一块碑。"
"碑?"
"一块石碑。"林秀禾说,"就立在这块石头旁边。"
"碑上刻啥?"
林秀禾想了很久。
"刻七个名字。"
"可咱不知道名字啊。"
"我知道。"林秀禾说,"我去问。"
"问谁?"
"九爷。"
九爷是第二天又被请来的。林秀禾蹲在他跟前。
"九爷。"
"嗯。"
"那七个人,"她说,"您真的一点都不知道?"
九爷坐在沟沿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
他的眼睛看不见,可他的脸朝着北边。
"我不知道他们的名字。"他说,"可我知道他们是从哪儿来的。"
"哪儿?"
"三十里外,"九爷说,"有个村子,叫'七里屯'。"
"七里屯?"
"那年修堤的七个人,"九爷说,"是从七里屯雇来的。"
"您怎么知道?"
"因为我那年也在堤上。"九爷说,"我是第八个。"
林秀禾整个人僵住了。
"您……"
"我那年二十八。"九爷说,"我跟他一块儿修了七天。"
"那第八天——"
"第八天我娘病了,"九爷说,"我回去了。"
他抬起手,抹了一把脸。
"我回去了,"他说,"他们没回去。"
林秀禾跪在他跟前。
"九爷。"
"嗯。"
"您记得他们的名字么?"
九爷的手抖起来。他想了很久。
"我记得三个。"
"三个?"
"那年我们八个人,天天在一块儿。"九爷说,"吃饭一块儿,睡觉一块儿,干活一块儿。"
"哪三个?"
"头一个,"九爷说,"姓王,行二,叫王二狗。"
"第二个呢?"
"第二个姓李,"九爷说,"叫李长水。他有一条腿是瘸的,走路一歪一歪。"
"第三个呢?"
"第三个,"九爷说,"是个半大孩子,才十五。他没大名,我们都叫他'小六'。"
"小六?"
"小六。"九爷说,"他是孤儿,要饭要到七里屯,被一个寡妇收留了。那年他听说修堤管饭,就来了。"
林秀禾跪在那儿,眼泪流了满脸。
"还有四个呢?"
"不记得了。"九爷说,"那年头,人没名字。"
"什么叫没名字?"
"穷人家的孩子,"九爷说,"生下来叫'狗剩''铁蛋''二丫',长大了自己也不知道大名。"
他的手在膝盖上抖着。
"六十七年了。"他说,"我八十六了,我连他们的脸都记不清了。"
"我记得王二狗爱唱。"他说,"唱得难听死了,我们都不让他唱。"
"我记得李长水瘸着腿,一天能挑六十担土。"
"我记得小六夜里偷偷哭,我问他哭啥,他说他想他娘。"
"他娘是那个寡妇。"
"第二年,那个寡妇也死了。"
林秀禾跪在那儿,一动不动。
"九爷。"
"嗯。"
"那四个不知道名字的,"她说,"碑上怎么办?"
九爷沉默了很久。
"就刻'河工七人'。"他说。
"那三个有名字的呢?"
"刻上。"九爷说,"王二狗,李长水,小六。"
"那还有四个……"
"就写'无名者四人'。"九爷说。
碑是一个月后立起来的。
石头是从西山拉的,青石,四尺高,一尺半宽。
碑是村里一个老石匠刻的,他不要工钱。
"我爹那年也在堤上,"他说,"他没死。可他回来以后,一辈子不往东看。"
碑立在滩北,那块砂岩旁边。碑正面刻着七个名字:
"民国三十一年六月,河工殉于此"
"王二狗"
"李长水"
"小六"
"无名者四人"
碑背后刻着一行小字。
那行字是林秀禾想了三天才定的。
她让石匠刻的是:
"此三百亩,因尔等而存。"
立碑那天,滩上站了七八十个人。
东滩的,西洼的,还有邻村来看热闹的。
公社来了刘主任和王干事。
县里来了两个人——一个民政局的老周,一个文化馆的小赵。
方建平也来了,骑着他那辆破自行车。
周站长也来了,这回是坐吉普车来的。
民政局的老周看完碑,问了一句话。
"林秀禾。"
"在。"
"这七个人的遗骨,"他说,"县里的意见,是原地深埋,不影响耕种。"
"我知道。"
"你没意见?"
"没有。"林秀禾说,"人死了就是死了。埋在哪儿都一样。"
"那碑——"
"碑立在地头,"她说,"不占地。碑底下三尺,我给它留了一条沟,水从碑后头走,不冲碑。"
老周蹲下去看了看。
看完,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你这个法子,我头一回见。"
"啥法子?"
"给死人立碑,还给水留路。"老周说,"一般人都只想着一头。"
林秀禾没说话。
"林秀禾,"老周说,"我跟你说句实话。"
"您说。"
"这七个人,按规矩,不算烈士。"他说,"民国三十一年,不沾新社会的边,河工也不是因公牺牲——那年头的'公',不是人民的公。"
"我知道。"
"可我要往上写一份材料。"老周说,"写这片滩的历史沿革。我要把这七个人写进去。"
"为什么?"
老周看着她。
"因为有人给他们立了碑。"他说。
那天,麦子抽穗了。林秀禾站在碑前,往南看。
三百亩地,麦子已经长到膝盖高,穗子刚从叶鞘里抽出来,青的,直的,尖上带着一点白。
风一过,整片地"哗"地响一声,像水。
"秀禾。"方建平站在她旁边。
"嗯。"
"今年能打多少?"
"我算过。"林秀禾说,"一亩成穗四万,一穗三十五粒,千粒重三十五克。"
"多少?"
"一亩两百四十斤。"
方建平的手停在半空。
"两百四十斤?"
"两百四十斤。"
"你年前跟我说的是一百八十斤。"
"年前我说的是保守数。"林秀禾说,"我怕打不到,丢人。"
"那现在呢?"
"现在穗子出来了,"她说,"我数过。"
"三百亩呢?"
"七万二千斤。"
方建平站在那儿,张着嘴。七万二千斤。
这个数,林秀禾在心里过了一遍,又忘了一遍,再过了一遍。
七万二千斤。
年前她站在这片滩上,手里抓着一把土,土是白的,涩的,苦的。
现在她站在这儿,三百亩地是绿的,穗子是青的,风一过就响。
她没笑。她往碑那边看了一眼。碑是新的,青石,四尺高。碑上有七个名字。
其中四个,是"无名者"。
"方技术员。"
"嗯。"
"等收了麦,"她说,"我要在碑前,放一把新麦。"
"放一把?"
"一把。"林秀禾说,"不多。"
刘主任是麦子黄透那天来的。
他不是一个人来的。他带着两个人,还有一张纸。
林秀禾在滩上割麦,看他过来,把手里的镰刀放下。
"刘主任。"
"林秀禾。"
"您来是有事?"
刘主任没说话。他把手里那张纸,递了过来。林秀禾接过去。
那是一份油印的文件,上头盖着红章。
她看了第一行,手就停住了。
"关于一九七×年夏粮征购任务的通知。"
她往下看。
看到第三行,她的眼睛停在了两个数上。
"东滩开荒地三百亩,估产七万二千斤。"
"征购任务:一万零八百斤。"
一万零八百斤。百分之十五。林秀禾站在那儿。
麦子在太阳底下黄透了,一望无际。
她抬起头。
"刘主任。"
"嗯。"
"这个数,"她说,"是按估产算的?"
"是按估产算的。"
"那要是打不到七万二呢?"
"打不到,就按实际产量,按百分之十五征。"
"那要是打到了呢?"
"打到了,"刘主任说,"就交一万零八百斤。"
林秀禾把那张纸举起来,对着太阳看。
看完了,她放下。
"刘主任。"
"嗯。"
"我年前跟您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我说,"她说,"'这三百亩要是能种出粮,公社多三百亩地,多一份公粮。'"
"你说过。"
"那我今天,"林秀禾说,"再说一句。"
"你说。"
林秀禾把那张纸卷起来,塞进怀里。
"一万零八百斤,"她说,"我一斤不少。"
刘主任站在那儿,看着她。看了很久。
"林秀禾,"他说,"我这次来,还有一件事。"
"什么事?"
"县里要开一个会。"刘主任说,"夏粮征购动员会。"
"那跟我有啥关系?"
"县里点了名,"刘主任说,"让你去讲。"
"讲什么?"
"讲你怎么把三百亩碱地种成粮。"
林秀禾站在麦地边上。风过去,麦浪一层一层,往东去。
"我讲不了。"她说。
"为啥?"
"我不会讲话。"
"你不会讲话?"刘主任笑了,"你在公社跟我算账那一次,一口气说了半个钟头。"
"那是算账。"
"那就讲账。"刘主任说,"你就讲,一亩地下多少种,出多少苗,一穗多少粒,一斤籽换多少粮。"
林秀禾站在那儿。她往碑那边看了一眼。
碑在太阳底下,青石泛着一层光。
"刘主任。"
"嗯。"
"我要是去讲,"她说,"我能不能带一样东西?"
"带什么?"
林秀禾往麦地走去。
走到地头,她弯下腰,割了一把麦子。
割完,她把麦子在手里理齐,用一根麦秆捆上。
她举起来。
"带这个。"
"一把麦子?"
"一把麦子。"林秀禾说,"我要把它放在讲台上。"
"为啥?"
"因为我讲不出来的时候,"她说,"我就把它举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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