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七万二千斤

收割是五月廿八开的镰。

天不亮，二十个人就上了滩。露水重，麦秆是湿的，割起来费劲，可麦子潮着，倒不掉粒。

林秀禾站在最前头。

她弯下腰，左手拢住一把麦，右手镰刀往根上一拉。

"嚓"。

一把麦子离了地。

她把麦子在膝盖上磕了磕，甩掉根上的土，往身后一放。

第二把。第三把。

二十个人，一字排开，从滩东头往西割。

太阳出来的时候，滩上响起一片"嚓嚓"声。

那声音很密，很匀，像下雨。割到日头正毒，割了六十亩。第二天，七十亩。第三天，八十亩。

第五天，西洼来了十几个人，邻村也来了几个，一共四十多个人下地。

第七天，三百亩割完了。

麦子捆成捆，一捆二十斤，码在滩上，码成了几十个小垛。

然后是打场。

场是在滩西头平出来的一块地，泼水，压实，碾平。

牛拉着石碾子，一圈一圈地碾。碾完，起场，扬场。扬场那天起了风。

林秀禾站在场边，看着周老汉把木锨举起来，一锨麦子抛向空中。

风把糠吹走了，麦粒落下来，"沙沙"地铺了一地。

"好风！"有人喊。

林秀禾走过去，蹲下去，抓了一把新麦。

麦粒是黄的，胖的，硬硬的，在手心里硌手。

她把麦粒捧到鼻子底下闻。有一股香。

不是饭香，是粮食自己的香，太阳晒出来的香。

她把那把麦子放回场里。

"过秤。"

秤是公社借的大秤，五百斤一秤。

第一秤，五百二十斤。第二秤，五百一十斤。第三秤，四百九十斤。

一秤一秤称下去，称了整整一天。

天黑的时候，最后一秤称完了。

林秀禾站在账本前，把所有数加起来。

她算了两遍。第一遍：七万一千四百斤。第二遍：七万一千四百斤。她抬起头。

滩上四十多个人，站在场边上，看着她。

没人说话。

"七万一千四百斤。"林秀禾说。

场上静了一息。

然后是"轰"的一声。

有人跳起来，有人把手里的木锨扔上天，李婶一屁股坐在麦堆上，捂着脸哭。

周老汉蹲在场边，用手抓着麦粒，一把一把地抓，抓了又松开。

七万一千四百斤。年前这片滩上，一苗不长。

林秀禾站在麦堆前，看着这些人。

她没笑。她转过身，往北看。碑在那儿。

青石的，四尺高，在暮色里泛着一层暗光。

她走过去。

走到碑前，她从场里抓了一把新麦。

一把，不多。她把那把麦子，放在碑座底下。

"王二狗，李长水，小六，"她说，"还有四个不知道名字的。"

"七万一千四百斤。"

"你们的那一份，在这儿。"

第二天，交公粮。一万零八百斤，装了六辆马车。

林秀禾带着二十个人，跟着车，往粮站去。

粮站门口，停着一排车，都是各队来交粮的。

孙保管站在门口记账。

看见林秀禾这一队车，他的脸僵了一下。

"林秀禾。"

"孙保管。"

"你们东滩——"

"交粮。"

"交多少？"

"一万零八百斤。"

孙保管的手，停在账本上。

"一万零八百斤？"

"是。"

"你们三百亩——"

"三百亩，产七万一千四百斤。"林秀禾说，"按百分之十五征，一万零八百斤。"

孙保管张着嘴。他把账本翻过来，又翻过去。

"你……你等一下。"

他进了屋。

过了半晌，他出来了，身后跟着刘主任。

刘主任看见林秀禾，笑了。

"林秀禾。"

"刘主任。"

"你们这六车，"他说，"是今年全公社第一拨超额完成征购的。"

"超额？"

"你们的任务是一万零八百斤。"刘主任说，"可你们实际产了七万一千四百斤，一亩平均两百三十八斤。"

"那怎么了？"

"一亩两百三十八斤，"刘主任说，"是这个公社有史以来，单产最高的一个数。"

"咱公社别的地呢？"

"最好的地，一亩一百八十斤。"

林秀禾站在那儿。

"刘主任。"

"嗯。"

"那不是我种得好。"

"那是啥？"

"是这块地好。"林秀禾说，"这块地三十年前就是好地，一亩能打两石。是淤了，碱了，才荒的。"

"那你——"

"我只不过是把淤的东西挖开，把碱排走。"她说，"地本来就好。"

刘主任看着她。看了很久。

"林秀禾，"他说，"我见过不少种地的把式。头一回见你这样的。"

"啥样的？"

"把功劳推给地的。"

过秤，入库。一万零八百斤，一斤不少。

孙保管在账本上记完，把笔放下。

"林秀禾。"

"嗯。"

"你这粮，"他说，"我验过了。"

"咋样？"

"一等。"

"啥是一等？"

"水分低，杂质少，"孙保管说，"粒粒饱满。"他说完，停了一下。

"我在这粮站八年，交来的粮，十有八九是二等三等。一等，我是头一回验。"

林秀禾看着他。

"孙保管。"

"嗯。"

"年前我来借粮，"她说，"您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您说：'队上没报你，我就没法给你。这是规矩。'"

孙保管的脸红了。

"我说过。"

"您说得对。"林秀禾说，"那是规矩。"

她转身要走。

"林秀禾！"

她站住。孙保管站在台阶上。

"我爹的事，"他说，"我跟你说一句。"

"您说。"

"他今年七十一，"孙保管说，"七十一的人，三十年只做了一件事。"

"我知道。"

"他做那件事，"孙保管说，"不是为了自己。"

"我知道。"

"你……你怎么知道？"

林秀禾回过头。

"因为他要是为自己，"她说，"他不会等到今天才说。"

孙保管站在那儿，张着嘴。林秀禾走了。分粮是六月初八。

七万一千四百斤，交公粮一万零八百斤，留种一千八百斤，留饲料八百斤。

剩五万八千斤。按工分分。

林秀禾把工分账摊在场上，一笔一笔算。

算了一天一夜。第二天早上，她把数报出来。

"周德海，全年工分一千三百六十分，折粮四百三十斤。"

滩上"嗡"地一声。

四百三十斤。

年前她说的是"折粮两百七十二斤"，那是按高粱折的。

现在是麦子。四百三十斤麦子。

周老汉站在那儿，两个手抖着，说不出话。

"李婶，一千两百四十分，折粮三百九十斤。"

李婶"哇"地哭出来。

"二丫，八百六十分，折粮两百七十斤。"

二丫跳着跑上来，抱着林秀禾的腿不撒手。

一个一个念下去。

念到第十九个，林秀禾合上账本。

她抬起头。

"还有一样。"

"啥？"

"年前我许过你们一句话。"她说，"我说，秋后打不下粮，我把我自己的口粮拿出来按工分分。"

"你说过。"

"现在打下来了，"她说，"所以我那句话不算数了。"

"那……"

"可我今天要另说一句。"

滩上静了。林秀禾往麦堆那边走。走到麦堆前，她站住。

"这五万八千斤，是滩上长出来的。"她说，"滩是国有的，我是代管的。所以这笔粮，不能只分给你们十九个人。"

"那还给谁？"

"还给西洼。"

滩上"嗡"地一声。

"年前我答应过孙队长，"林秀禾说，"我欠他一千六百斤。这个数，我今天还。"

"还有呢？"

"还有，年前西洼来帮我们抢种糜子的，来帮我们挖沟的，"她说，"一工一工，我都记着。一共两百四十个工，折粮七百二十斤。"

"那……那咱剩下的——"

"剩下的，按工分全分。"

李婶急了。

"秀禾！那你呢？"

"我？"

"你一份不要？"

林秀禾笑了笑。

"我要。"

"要多少？"

"我要我那份。"林秀禾说，"我跟你们一样，按工分。"

"你工分多少？"

"我一千四百二十分。"林秀禾说，"折粮四百五十斤。"

"那你为啥说'一份不要'？"

"我没说不要。"林秀禾说，"我说的是'不能只分给你们十九个人'。"

她走到麦堆前，抓起一把麦子。

"这些粮，"她说，"是这块地给的。这块地是国有的。国有地里长出来的粮，分给谁，得有个说法。"

"啥说法？"

"头一份，交公粮——交了。"

"第二份，留种、留饲料——留了。"

"第三份，还欠账——还了。"

"第四份，"她说，"按工分分给干活的人。"

她把麦子放回堆里。

"四份分完，就完了。"

滩上没人说话。过了很久，周老汉开口。

"秀禾。"

"周叔。"

"我今年六十四。"他说，"我种了一辈子地。我们队上分粮，年年吵，年年打。"

"为啥？"

"因为账不清。"周老汉说，"队长说多少是多少，社员不服。"

他往前走了一步。

"你这四份，"他说，"我头一回见。"

"这是我跟供销社学的。"林秀禾说，"农资进货，一进一出，四本账：进货账，销货账，库存账，损耗账。四本对上了，就没漏洞。"

"那你要是对不上呢？"

"对不上，"林秀禾说，"我就自己赔。"

那天下午，西洼的孙副队长来了。

他不是一个人来的，带了八个人，还带了一挂鞭。

鞭在滩上"噼里啪啦"地响了一通。

响完，孙副队长走到林秀禾跟前，从怀里摸出一个红纸包。

"林秀禾。"

"嗯。"

"这是我们的粮钱。"

"什么粮钱？"

"去年你白给我们干了两季，"他说，"抢种一季，挖沟一季。这两季的工，我们算过了，两百四十个工。"

"那是我欠你们的。"

"那是年前的事。"孙副队长说，"年前你欠我们一千六百斤，你还了。可那两季白干的工，不算在里头。"

他把红纸包往她手里塞。

"这是七十二块。"

林秀禾把手缩回去。

"我不要。"

"为啥？"

"因为那两季，我不是白干。"林秀禾说。

"那是啥？"

"那是我赔你们的。"她说，"我把碱水排到你们地里，毁了你们八十亩。我赔你们两季工，天经地义。"

"可你赔了一千六百斤粮了！"

"粮是粮，工是工。"林秀禾说，"粮赔的是地里的收成，工赔的是我毁的地。两码事。"

孙副队长站在那儿，红纸包举在半空。

"林秀禾，"他说，"你这个人，我服了。"

"服啥？"

"服你把账算得这么清。"他说，"清得让人没法还。"

林秀禾把红纸包推回去。

"您拿回去。"

"你不要？"

"我不要。"林秀禾说，"您要是过意不去，就帮我一样忙。"

"啥忙？"

"明年，"她说，"我要在滩上种三百亩。麦收了，种秋玉米。秋后我要留一千八百斤麦种，还要留玉米种。"

"那跟我有啥关系？"

"我要借你们的场。"林秀禾说，"东滩没场，打场得借。"

孙副队长愣住了。

"就这个？"

"就这个。"

"你不要钱，只要借场？"

"场比钱贵。"林秀禾说，"钱能挣，场不能。"

孙副队长站在那儿。他把红纸包收起来。

"行。"他说，"场你用。"

他往回走。走了十几步，他回头喊：

"林秀禾！"

"哎！"

"明年秋后，"他喊，"我西洼也种田菁！"

"好！"

"那你得教我！"

"我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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