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底,县里的车到了林家洼。
那几天刚化冻,地皮泥泞,车停在村口的土道上,轮子沾满了黄泥。林秀禾早早把东西收拾好了,就等这一辆车。
一辆旧卡车,车厢里坐着林秀禾、二丫,还有半袋土。
土是滩上的,晒干,装了半条麻袋。
装土那天,林秀禾自己挑的。她在地头扒开表层的浮碱,取底下那层黑油油的活土,摊在场上晒了三天,晒得干透,才装袋。她跟二丫说:"带咱的地去跟人家的地说话,带错了土,话就白说。"
卡车开了一上午,到清河公社。
车斗没棚,风直往脖子里灌。二丫把麻袋拢在腿边,用手护着,生怕颠散了。林秀禾靠着车厢板,一路看着窗外的地——越往清河走,地皮越白,白得叫人心里发紧。
侯老汉在公社门口等着,穿一件新棉袄——过年才上身的那种。
"闺女!"他迎上来,"可把你盼来了!"
老汉的新棉袄袖口还挺括,可脚上的鞋却旧得开了口。他搓着手,眼睛在林秀禾和二丫身上来回看,像是要把人看进心里才放心。
"侯大爷。"
"这是谁?"
"我徒弟,二丫。"
二丫背着秤和尺,怀里抱着三个本子。
她把本子抱得紧紧的,像是抱着命根子。秤杆子从布兜里探出一头,随着脚步一翘一翘。侯老汉看了,咧嘴笑了:"这丫头,架势倒像个小先生。"
侯老汉把二人往村里让,一边走一边说,声音压得很低。
"省里来了函,公社不敢拦了。可那册子,到现在没退回来。"
"册子先不急。"林秀禾说,"先看地。"
她说"先看地"的时候,脚步已经往东边去了。册子的事她心里有数——王主任压着不还,是怕她把法子念给村里人听,可地就在脚下,看完了,谁也拦不住。
看地从村东开始。一千两百亩,铺到天边。
雪化了一半,化开的地方,露出来的不是土。
是白。一层白霜,太阳一照,晃眼。林秀禾蹲下去,抓起一把土。
土是散的,攥不住,一松手,从指缝里漏干净。
她又抓了一撮,放舌头上抵了抵。
咸。涩得发苦。她起身,走到一眼井跟前。
井是前年打的,井台是水泥的,井绳很新。
水泥井台边上,还留着支模板的麻绳印子,看得出来是新活。井绳是粗麻拧的,没怎么使过,颜色还黄亮。林秀禾蹲下,手搭在井口,里头黑沉沉的,一股凉气往上冒。
她摇了一桶水上来。舀一瓢,看——清的。她喝了一口。咽下去,停了两秒。
"这水,"她说,"喂牲口都不喝吧。"
侯老汉不吭声。
旁边的老农开口了:"喂都不喂!牲口喝了拉稀。浇地更不敢,浇一茬,地皮白一层。"
那老农穿着件露出棉花的旧袄,脸上的皱纹深一道浅一道,像是被风刻出来的。他说这话的时候,旁边几个庄稼人跟着点头,有个年轻的后生"呸"了一声,往地上吐了口唾沫。
"十二眼井,都这样?"
"都这样。"侯老汉说,"打井那天就说坏了,说这地方水苦。可上头说打,就打了。"
二丫蹲在井边,把水舀到盆里,拿秤称了,又用手册上的法子沉沙看色。
比完色卡,她报数:"这水,比咱滩上最碱那口废井还咸。"
二丫报数的时候,手稳得很。她把盆里的水晃了三遍,等沙沉底,才凑近色卡比。盆沿上沾着一点白霜似的碱渍,她拿指头刮下来,搁在纸角上,留着回去比对。
林秀禾点头。她往地当间走。走了半里,她站住了。
"这儿往前,土不一样。"
侯老汉过来。
"这儿是灰渣压过的。"他说,"压到第三块地为止,后头的没压完。"
林秀禾蹲下去,扒开表层的黑渣。
渣子底下,是土。土是黏的,青黑色,一股子煤味。
她把渣子抓起来,在手里捻开——粒儿细细的,黑里泛灰,是电厂锅炉里出来的飞灰。这东西她见过,手册里写过:含碱,还含硫,压进地,两年化不开。
"压了渣子的,"她问,"这几年种啥啥不立苗?"
"不立苗。"侯老汉说,"苗出来,根是黑的。"
林秀禾站起来。
她往回走,一直走到没压渣子的那块地边上。
蹲下,抓土。这块的土,能攥成团,一搓就散。
"侯大爷。"
"哎。"
"这四百亩没压渣子的,"林秀禾说,"抓把碱土看看。"
侯老汉抓了一把,又抓了一把。
"咋样?"旁边人问。
"能救。"林秀禾说,"这一片,起碱在皮上,底下是活土。挖沟,压沙,种田菁,一年见苗,两年打粮。"
她把那把土在掌心摊开,叫旁边人看:"你们瞧,这土底下是黄的,是活脉。碱只在面上浮着,沟一挖,水一走,浮碱跟着水下去,底下这层好土就醒过来了。"几个庄稼人凑上前,伸着脖子看,有人伸手摸了摸,点了点头。
"那压了渣子的八百亩呢?"
"三年打底。"林秀禾说,"渣子得起走。不起,啥也种不成。"
人群里安静了一下。
有人低声说:"起八百亩的渣子,得多少车?"
二丫在边上,翻开本子,笔头飞快。
"八百亩,起一尺,两万多立方。"她抬起头,"一百车拉一个月。"
她这笔账是当场算的:一亩起一尺深,攒起来是八百亩的总方数,两万多立方摊到一百车上,是一个月的活。她写的时候,旁边那个年轻后生伸头看,看完了,吐了吐舌头。
"拿啥拉?"
"电厂自己拉。"林秀禾说。
众人愣住。
"灰渣本来就是电厂的废,"林秀禾说,"当年它把渣子倒进咱地里,如今拉回去,天经地义。这话不用咱们说,有理在。"
侯老汉听到这儿,眼睛亮了。他琢磨过这个理,可自己人微言轻,说不出这个话。如今林秀禾替他说了,他觉着胸口那口气顺了。
侯老汉的眼睛,亮起来了。
正说着,人群后头有人咳嗽了一声。
众人回头。
公社的王主任来了,四十多岁,穿一件带毛领的棉大衣。
王主任是踩着胶皮鞋来的,鞋面上干干净净,不像在地里走的人。他身后跟着个拿笔记本的小伙子,隔着两步远。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气氛一下子变了。
"省里来的同志吧?"他笑着,"欢迎欢迎。"
"林秀禾。"林秀禾说,"这是我的介绍信。"
王主任接过去,看了一眼,笑着递回。
"林老师年轻有为啊。不过——"
他慢悠悠地说:"咱清河的治碱,是有统一规划的。外地的经验,得结合咱的实际。"
他说"统一规划"的时候,眼神往侯老汉那边瞟了一下,像是故意说给老汉听。林秀禾把介绍信叠好,放进怀里,没接他那句"结合实际"。
"啥实际?"侯老汉开口了。
"侯老汉,"王主任说,"这儿没你说话的份。"
"一千两百亩地,"侯老汉说,"咋没我的份?"
"你的地?那地是集体的。"
"集体的地,"侯老汉说,"我是集体的人。"
王主任脸一沉,转向林秀禾,又堆起笑。
"林老师,这样,中午公社安排个便饭,咱边吃边谈。"
"不看饭。"林秀禾说,"先看土。"
她蹲下身,把脚边的麻袋口又松了松,露出里头黑亮的土。这土是她的底气——不看饭,就看土,土不会骗人。
她叫二丫把麻袋解开,倒出一堆滩上的黑土。
又把清河的土,抓来两把。
两个盆,一样兑水,一样沉沙,一样比色。
庄稼人围了一圈,都看得懂——
清河的盆,水白浑,沉下去一层白霜。
滩上的盆,水青亮,底下沉的是黑泥。
不用谁讲。
人群里有人小声说:"一样的地,咋差这么多……"
几个老农蹲在盆边上,鼻子都快凑到水面上。他们种了一辈子地,头回这么清清楚楚看见两样土的区别。有个白胡子的老爷子直起腰,长长叹了口气。
王主任脸上的笑,挂不住了。
"林老师,"他说,"你的意思,是我把清河的地治坏了?"
"地不归我论。"林秀禾说,"土归土论。您要是觉得我说得不实,咱一块儿取样,送县里化验,一亩一亩地送。"
王主任不接这话。他盯着林秀禾,看了几秒。
"林老师,"他忽然换了个话头,"您姓林,林家洼的林?"
"是。"
"您伯父,是不是叫林满囤?"
林秀禾看着他。人群一下子静了。
"是。"她说。
王主任点点头,笑容又回来了。
"老熟人了。"他说,"晚上公社备个便饭,有份材料,想请林老师过过目。"
"什么材料?"
"关于您伯父的。"王主任说,"老档案了,二十年前的。"
他拢了拢大衣领子。
"看完饭,您再决定——清河这块地,还看,还是不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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