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风声

猎纹的动静，在一个月后的深夜传来。

那天，陈九值下半夜的夜巡。他挎着竹矛，顺着村外的小路走了一圈，正要往回折，忽然感到贴身木牌，毫无征兆地烫了一下。

不是温热，是灼痛。尖锐的、针扎似的灼痛。

陈九脚步一顿，读心朝四周猛地"扫"去。

他"看见"了。山谷外，极远的地方，正有一大批气息，像潮水一样，一点一点地朝山谷涌来。那些气息粗重、阴沉，混着猎纹者特有的黏腻味道，数量之多，远超之前的任何一次。

"来了。"陈九低声自语，随即转身，快步往村里跑。

"猎纹主力来了！"他一路跑一路喊，"快，都起来，外围法阵撑不了太久！"

据点被惊动。铜锣"铛铛铛"地疯响，弟子们从各间木屋里涌出来，老墨、石头、阿豆、苏晚，一个个脸色凝重地聚到村口。

"多少人？"苏晚问。

"很多。"陈九喘着气，"我读到的气息，至少上百道。而且……领头的几个，气息比上次那个会幻术的还强。"

据点里静了一瞬。

"上百道……"老墨的脸色，在火光里沉了下去，"还带了比幻术头领更强的领队。这一回，他们是要把咱们这座谷，连根拔了。"

"陈九，"苏晚的声音很稳，"你确定？"

"确定。"陈九道，"那个味道，我在南城就闻过。错不了。"

苏晚沉默了片刻。夜色里，她的目光扫过村口每一个弟子的脸，随即缓缓开口："既然如此，那就按备战时定下的来。外围法阵全部启动，能挡多久挡多久。老墨，你带人守村口最险要的位置；石头、阿豆，护着药田和屋舍；其余弟子，护着妇孺往内院撤。"

"陈九——"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陈九身上，"你血脉特殊，天赋又醒得早。等他们打进来，你留在内院，护着石室和古籍。那些东西，比人命还金贵。"

陈九张了张嘴，想说他也想上阵杀敌。可看着苏晚不容置疑的目光，他到底没开口，只是点了点头。

"苏晚姐，"他问，"那我们……能撑住吗？"

"能。"苏晚看着他，难得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因为这里是守痕。千年前，我们的先祖能护着五痕王族的血脉活下来；今天，我们也护得住这座谷。"

"去吧。天一亮，就有一场硬仗。"

夜色里，山谷外那潮水般的气息，越来越近。

陈九站在村口，望着那片看不见的黑暗，指尖轻轻碰了碰贴身那块木牌。

那一夜，据点里没有人真正睡着。

陈九回到木屋，却没有躺下。他把贴身那块木牌摸出来，在灯下看了很久。木牌温温的，可那温热里，透着一股说不清的紧迫，像是什么东西，正在外面一寸一寸地收紧。

他想起爷爷临终前，把这木牌交到他手里时，说的那句："小九，这木牌，贴身带着，别丢。它能替你挡一挡灾。"

"爷爷，"陈九握着木牌，低声道，"这一回，光靠它，怕是挡不住了。"

他想了想，把木牌重新收进怀里，又从墙角翻出那卷老墨给的、记录着据点退路的旧册子，一页页翻看，把后山那条隐蔽山道的走向，牢牢记进心里。

"真到了守不住那天，"他对自己说，"得带着同门，从那道山道撤出去。"

天快亮时，阿豆推门进来，递给他一碗还冒着热气的粥："吃点。吃饱了，好打仗。"

陈九接过粥，喝了一口，忽然问："阿豆，你怕吗？"

"怕。"阿豆坐在床沿，"我在据点待了三年，这还是头一回碰上上百人的围剿。说不怕是假的。"

"那你为什么还待在这儿？"陈九问。

"因为这儿收留我啊。"阿豆笑了笑，"我爹娘都是被猎纹者害死的。我这血脉，稀得连猎纹都看不上眼。可守痕一脉收留了我，教我本事，让我有个地方活。这儿就是我的家。家要没了，我一个孤零零的，去哪儿都一个样。"

陈九沉默了片刻，把碗里的粥喝了个干净。

"我会护着这儿的。"他放下碗，轻声说，"尽量。"

阿豆看着他，忽然咧嘴笑了："嘿，就等你这句话。走了，天要亮了，该布防了。"

陈九点点头，站起身，跟阿豆一起，走出木屋。

晨光里，据点弟子们已经在苏晚的调度下，一层层站到了各自的位子上。陈九望着那些或紧张、或坚毅的脸，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忽然反而松了松。

他看见老墨蹲在村口那截断木上，叼着烟斗，正一遍遍地检查外围法阵的最后一重锁；看见石头抱着他那根顺手的木桩，站在药田边，一下一下地磨着桩头；看见阿豆蹲在一个十二三岁的孩子面前，弯腰给他系紧鞋带，拍了拍他的脑袋，轻声说："等会儿躲好，别出来。"

陈九的目光，在阿豆身上停了一瞬。

他想起阿豆说的那个藏得很深的念头——那个十二岁的弟弟。如今天一亮，阿豆要上阵了，可他那弟弟，还躲在据点里。

"苏晚姐，"陈九走到苏晚身边，压低声音，"阿豆他弟弟……安顿好了吗？"

苏晚看了他一眼，道："安顿好了。最小的几个弟子，都藏在村后那间最不起眼的地窖里，有人守着。真到了守不住那天，先带他们从山道走。"

陈九点点头，心里稍安了一些。

他转身，朝内院石室的方向走去。

路过村口时，他看见老墨正蹲在法阵前，一下一下地加固最后一重锁。夜色里，那截旱烟斗的火星，明明灭灭。

"老墨，"陈九蹲到他身边，"你在这儿守了一宿？"

"嗯。"老墨没抬头，"猎纹这回来得急，来得又凶。我怕外围法阵撑不住，多守一会儿，是一会儿。"

"你岁数大了，"陈九道，"去歇会儿吧，这儿我替你盯着。"

老墨这才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咧嘴笑了一下："你倒会心疼人。行，那你看一会儿，我去眯个盹。记住了，法阵要是有动静，别硬扛，先喊人。"

陈九点头，接过老墨手里那根竹签，守在法阵前。夜风从山谷外灌进来，带着一股淡淡的、黏腻的气息。他握紧竹签，望着那片黑沉沉的夜色，心里那根弦，一直绷着。

也不知过了多久，石头拎着一壶水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喝口水。你这小子，倒是沉得住气。"

"沉不住也得沉。"陈九道，"苏晚姐说了，怕也没用。"

"这话在理。"石头仰头灌了口水，"我爹娘当年要是能沉住气，不跟猎纹者硬拼，兴许还能多活几年。可惜那时候没人教他们这个。"

陈九没有说话。他知道，石头的爹娘，和据点里很多人的爹娘一样，都是被猎纹者害死的。

"陈九，"石头忽然压低声音，"等这仗打完，要是咱俩都还活着，我带你去个地方。"

"什么地方？"

"后山有条暗河，"石头道，"尽头是个大溶洞，洞里刻着好多古字。我小时候钻进去看过，像是……你们五痕王族留下的东西。等太平了，我带你去认认。"

陈九心里一动："好。等太平了，一定去看看。"

夜色渐深，据点里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着，又渐渐暗下去。唯有村口、后山、溪边这些哨位上，一直有人影在守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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