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裙幄宴

江攸宁回府已经有几日了。

这几日，薛氏也没闲着。她以“老夫人病重，孙女当归侍汤药”为由，让江攸宁每日去寿安堂伺候。

江老夫人昏睡的时候多。醒着的时候，也只是拉着她的手，翻来覆去地问：“在庄子上，可吃了苦？”

江攸宁总是一字一句的答“没有”。老夫人点点头，又昏昏沉沉的睡了过去。

江攸宁坐在榻边，手里握着一支紫毫笔在抄写《坛经》，心里却在数日子。

五日，很快就到了。

刚踏出寿安堂的廊檐，寒风便迎面扑来，如细碎的冰刃刮过面颊，刺得江攸宁脸颊生疼。

寒气顺着衣襟缝隙钻进来，江攸宁下意识侧过脸，理了理衣襟。

抬头看了看天空，见冬夜的天幕化作单一的墨蓝，只有几颗星稀稀落落悬于高空。

江攸宁见这种天色，于是加快脚步回到了自己的清荷院中。刚进门，她脱下披风抖了抖，披风还没挂到架子上，辞月就端了一碗热气腾腾的姜茶过来。

“小姐的手都被冻得通红，快喝口姜茶驱驱寒。”

许是在外冻久了，刚接过辞月递来的热茶，江攸宁的手晃了一下，使茶水洒出来了一些。

还不等辞月说什么，江攸宁就出声：“无碍，你先下去吧，明天还要准备入宫赴宴呢。”

喝了口热茶，江攸宁感觉浑身都暖了起来。她坐在床边垂着眼眸，心中在思考着明日宴会。

江攸宁一夜无眠。

两辆马车一前一后从将军府驶离，薛氏和江荞坐在了第一辆马车，江攸宁的马车跟在后边。

车轮缓缓碾过覆着残雪的长街，辞月掀开车帘一角。江攸宁从缝隙中看到街边屋舍的檐头还积着白雪，家家户户檐下悬挂的灯笼透出一团暖融融的红光。

灯光落在结冰的路面上，碎成一片晃动的光斑。路上行人皆是拢紧衣襟匆匆赶路，卖吃食的小摊前冒着淡淡的白汽，转瞬便被凛冽的寒风吹散。

整条长街浸在冬日的寒凉里，人间烟火近在眼前，可对于她来说，这些景象隔着的又何止是一辆马车？

马车继续行驶，走了好一会儿，才有人说：“小姐，我们到了。”

江攸宁在辞月的搀扶下下了马车，还没站稳便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在地，幸亏辞月眼疾手快扶了她一把。

很快就有宫人过来为她们引路，走了好一会儿才到御花园。

冬日的风实在刺骨，她拢住双手朝掌心哈了一口气，冻得微微发僵的指尖才缓和一些。

御花园临水的亭台便是裙幄宴的所在之地，园中的假山梅树皆覆着一层白雪，湖面上结了薄薄一层冰。

一众世家闺秀身披各色狐绒披风三两成群聚在一处，有的站在亭中玩着投壶，有的倚着栏杆赏梅闲谈。也不知谈论了什么，笑得环佩叮叮作响。

在场的男宾大多围坐于铺着锦垫的石案旁，案上暖炉烧着银炭，糕点与蜜饯罗列。

江攸宁找了一个不起眼的位置坐下，把手凑近炉边，暖了暖冻僵的指尖。抬眼望去，好一派冬日雅宴的光景。

她的目光落向桌案上的一盘糕点。莹润乳白的糕块被切作寸方，上方还撒了一些桂花碎。看到糕点，忽然感觉腹中有些饥饿，就随手捏了一块放入嘴中咀嚼了起来。

她咬了一口，动作忽然停了。

桂花的甜里藏着一丝极淡的苦，是南羌茯苓糕独有的配法。她在羌都的膳房里闻过千百遍。

南羌独有的茯苓糕，怎么会出现在北雍的宴会上？

她蹙着眉头，指尖点着桌面，心里思考着。

她不知道的是，此刻不远处楼阁上，有一位身着玄衣的男子背手而立，正看着御花园里发生的一切。

“我已经遵守赌约把人给你请来了，戏台子也给你搭好了，接下来就看哥哥你自己的造化了。”

景宁公主说这话，语气里带着戏谑。

萧聿珩没接话。

他的目光越过亭台，落在宴席角落那个不起眼的身影上。看到女子正捏着一块糕点，动作忽然停了。

景宁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撇撇嘴，没再说话。

楼阁上安静下来，只有风卷着碎雪打在栏杆上，簌簌作响。

宴席那边，江攸宁还在想那块茯苓糕。

突然一声“景宁公主到”瞬间把她的思绪拉回现实，她学着众人行了一礼。

景宁公主在一众宫人的簇拥下坐上了首位，她刚坐下抬手看了看自己的指尖，看着新染的指甲，漫不经心地说了一句“免礼”，众人这才起身。

江攸宁刚坐下顺手抚平了衣服上的褶皱，抬眼望去，发现景宁公主正在好奇地打量着自己。

景宁公主今日穿了一身鹅黄宫装，发间的那支鎏金步摇，随着她偏头的动作轻轻晃。

就在她悄悄打量着景宁公主的时候，一位女官打扮的人走到公主身边，低头耳语了几句。

景宁公主听完后笑了出来，鬓边的鎏金步摇随着肩头微动，轻轻摇曳。

“本宫请诸位看一场舞蹈如何？”景宁公主说完拍了拍手。

悠扬丝竹当即响起，一队舞姬身着浅粉罗裙鱼贯而入围成了一圈。圈中有一位身着绯红舞衣戴着面纱的女子，款步走到场地正中。

随着乐声婉转流淌，她水袖舒展踏节拍旋转，跳起了一支《桃夭》。娉婷身姿随着乐曲起落，一时间众人目光都落在她的身上。

江攸宁看着正在跳舞的女子，忽然觉得身形很眼熟，她当即转头看了看江荞的位子——没有人。

又看向薛氏，发现她正一脸得意地同身旁的几位夫人神采飞扬地说着什么。

江攸宁收回目光，心下了然。

那红衣舞者，是江荞。

随着音乐的停止，江荞也摘下了她的面纱。

“臣女江荞参见公主殿下。”江荞施施然上前行了一礼。

景宁公主随口夸了几句，叫人取些赏赐赏了下去。这时一直坐着的薛氏突然开口说：

“难得雍京城诸位闺秀们齐聚，臣妇倒有个主意。不如行投壶之戏？将每支箭尾绑一张才艺字条，大家轮流投掷，投到什么便演什么，一来热闹，二来也可一展各家姑娘的所长。”

众人听闻这番提议，纷纷拍手叫好。景宁公主听完挑了挑眉应了。当即吩咐宫人去准备投壶的用物。

宫人应声退下，不多时几名内侍捧着投壶器具缓步入帐。青铜投壶置于场地中央，数支箭杆的尾端各绑一卷小小的纸条，上面写着各种才艺，一一摆放整齐，众人的目光集体落了过去。

“刚刚江二小姐的《桃夭》确实舞得不错，臣女听闻江家还有一位大小姐，不知道江大小姐的才艺如何呢？”说这话的是户部侍郎的女儿王荨，也是江荞的闺中密友。

王荨说这话时，眼角往江荞那边瞟了一眼。

一瞬间细碎的私语声悄然传开，几位闺秀侧着头低声说笑，目光若有似无瞟向江攸宁。

众人皆道她久居乡野，没习得半点拿得出手的才艺，定然是不敢上前投壶献艺。

江攸宁听到这些闲言碎语，嘴角弯了弯。

“臣女虽久居乡野，但也并非一无是处。这投壶一局，我敢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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