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桃花

“啊，这？”

众人听见江攸宁这话，一时面面相觑。

景宁公主慵懒地斜靠在座椅上，支着下巴看她，没有接话。过了半晌，她嘴角弯了弯，笑意浮在脸上，却没进眼底。

“诸位还是别把人看低了。本宫欣赏江大姑娘的勇气。”

说完，她玉指一勾，将发髻间那支海棠鎏金步摇取了下来。

阳光落在鎏金花枝上，又顺着一颗颗圆润珍珠散开。悬空的流苏轻轻晃着，光影重重叠叠，映在案几上。

景宁公主随即提议，把这支步摇当作彩头，让江攸宁上前投壶。

江攸宁起身离席。

锦凳被带得在地砖上轻轻蹭了一下，发出细微声响。

她抬步走向场地中央的投壶。

碧绿色裙摆垂落，扫过冰凉地砖。随着她走近，周遭说笑声渐渐低下去，一道道目光都落到她身上。

那些目光里有看热闹的戏谑，有贵女压低声音的议论，也有江荞和她闺中密友毫不掩饰的审视。江攸宁都看见了。

可她只是垂着眼，脚步不急不缓。

脸上没露什么，心里的担忧却一点点漫上来。

人人都说她是从乡野回来的孤女，不通雅艺。今日这场投壶，多半是薛氏母女设下的局，想看她出丑，让她在贵女们面前失礼。可她始终想不明白，薛氏为什么会这样算计自己的亲生女儿？

寒风穿过外围裙幄的纱帐，掀起她的衣袖。她深吸一口气，把翻涌的思绪压下去，一步步走到投壶前，静静站定。

景宁公主见她站好，微微侧身，朝旁边宫人抬了抬下巴，声音温和：

“去把东西取来。”

两名侍从应声上前，捧着黑漆木盘缓步入帐。

一人将数支投矢排开，箭尾系着的纸条随动作轻轻晃荡。

器物摆好后，两名侍从退到两侧。

周遭目光一下子全落在投壶上，场地里安静了几分。

江攸宁看着那些长短不一的箭矢，只浅浅笑了笑。

她抬手拿起一支投矢。

冰凉木杆握入掌心。她双脚微微分开，身子后撤半步，手腕抬平，目光盯住青铜投壶窄小的壶口。

深吸一口气，压下杂乱念头，她手腕稳稳向前一送。

投矢破空而出，在空中划出一道利落弧线。

咚。

正中壶口。

四周静了一瞬。

江攸宁垂手站在原地，没有看箭，只盯着壶口。

旁边宫人连忙上前，小心翼翼把箭矢取出来，解开细绳，展开尾端的纸条，扬声道：

“江大小姐，才艺——舞剑。”

两个字落下，帐中顿时骚动起来。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看向场中那道身影，有诧异，也有幸灾乐祸。

谁也没料到，这位从乡下来的江大小姐，偏偏抽中了最考验气度的舞剑。

上座的景宁公主唇角噙着浅笑，眼底掠过一丝玩味。她漫不经心地抬手，吩咐身侧令仪：

“去取一柄剑来。”

剑很快取来。

江攸宁接过令仪递来的剑，随手试了试。

景宁公主仍支着下颌，懒懒靠在案几边。

“既是舞剑，无乐不成章。江大姑娘想配哪支曲子？”

在场几乎所有人都默认她在乡下长大，不懂京中雅乐，多半会选支平和曲子。连江荞都端坐在一旁，眼底藏着笃定的轻视，等着她露怯。

众目睽睽之下，江攸宁垂眸静了片刻，随后抬眼回道：

“臣女，请奏《桃夭》。”

这话一出，底下彻底炸开。

裙幄宴开场时，江荞才当众跳过一曲《桃夭》。如今江攸宁偏偏也要用《桃夭》做伴乐。

众人立刻品出味道来。这哪里是随口选曲？

她是要以剑舞对乐舞，明晃晃打江荞的脸。

窃窃私语一下子蔓延开来。有人惊她今日胆色，有人等着看江家两女相争，也有人暗叹，这位刚回来的姑娘并不是任人揉捏的软柿子。

满堂纷乱里，唯独上座的景宁公主没有半点讶异。

她只微微挑了挑眉，眼尾漾开一点狡黠笑意，支着下巴的姿态更闲适了。

“有意思。”

她说罢抬手，语气里带着几分纵容和玩味：

“取本宫的凤鸣琴来。”

不多时，一架古朴的琴安放在景宁公主案前。

凤鸣琴第一声清响落下。

江攸宁抬手握紧玄色长剑，身姿微沉，旋身而出。

长剑随琴音起落，破开冬日凝滞的空气。

她步伐轻捷如影，进退开合有度。

腕转剑落，俯身抬手，每一式都干净利落，没有半分闺阁柔媚，反倒带着几分经霜历雪后的凛冽。

素色发带被风高高扬起，又簌簌落下。额前几缕青丝随风拂动。

帐内众人早已看怔。

那些等着看她笑话的目光，此刻全变成了难以置信的惊艳。

无人望见的高处，一道玄衣人影独立风间。

萧聿珩负手而立，目光穿过琉璃瓦上的薄雪，牢牢锁在场中那道身影上。

看着她手中收放自如的剑式，他深邃眼底掠过一丝欣赏。

薄唇微启，低沉的声音散在风里。他对身侧侍卫道：

“卫肇，取弓。”

萧聿珩目光仍落在帐内，语气笃定：“箭头去镞，去暖房取桃枝。”

卫肇有些看不明白自家殿下，却还是依言取来了桃枝。

萧聿珩搭上弓，借着扳指悄然拉开弓弦。

此时御花园中，《桃夭》琴音渐近尾声。

最后一式剑锋凌空上扬，江攸宁轻旋立定，剑势将落未落，正卡在一曲终尽的留白处。

就在这时，一声破空轻响穿风而来。

一枝桃花破开寒风，从空中朝她身侧袭至。

她几乎是凭本能反应。

手中宝剑凌空一扫。

剑气掠过那枝在寒冬里盛放的桃枝。

一瞬间，粉白花瓣骤然炸开，又纷纷坠落。

寒风一卷，桃花落进她发间，剑脊上也停了几片。

琴音恰在此时彻底落定。

曲终，花落。

场内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睁大眼睛，望着这一幕几乎不该出现在眼前的光景。

江攸宁垂剑而立，静静站在漫天落英之中。

发丝轻扬，发带缓缓落下。

她刚朝桃枝射来的方向看了一眼。

阁楼上，一道玄衣身影持弓而立，似乎正在看她。

她看不清那人的脸，只看见他站在风里。

下一瞬，那人转身，隐入楼阁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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