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苏破罐就混进了送炭的队伍。
她给自己脸上抹了两把灶灰,粗布短褐裹着身量,头发胡乱塞进帽子里,缩着肩膀,压着嗓子,跟在推炭车的老汉后头。乍一看,就是个不起眼的送炭小工。
相府别院的后门,每日卯时三刻开一道缝,放送炭的进去。苏破罐蹲在巷口看了三天,把开门时辰、守门人的懒散、墙头的高度,一样样记在心里。
权相的重兵都在皇城相府,城南这座别院,看着清静,守备松,可师父那句歪理在耳朵边转——真正要紧的东西,从来不锁在明面上最严的地方,而放在主人最放松的地方。
她赌,太傅案的卷宗,就在这别院里。
送炭的麻袋卸在柴房,她借口去茅房,趁人不备,从柴房后窗翻了出去。别院东跨院,书房外两株桂树,窗朝西,护院换防有半盏茶的功夫——这些,她白天踩点的时候都记死了。
书房的门没锁。权相自负,笃定没人敢闯他的别院。
门轴上了油,推开时没有声响。苏破罐摸到书架前,手指一行行扫过书脊。卷宗按年份捆扎,她翻到最底下一格,指尖触到一本牛皮封面的册子,封皮上三个墨字:
太傅案。
她心跳快了两拍,却没有急着翻。她先侧耳听了听动静,更鼓还远,护院的脚步声刚过去一拨。这才屏住呼吸,把册子抽出来,翻开。
纸页泛黄,是旧物。前几页都是官样文章,她飞快翻过,直到指尖停在一页上。
这一页,墨迹比别页都浓,像有人反复翻看过。
上面写着一行字:
"苏氏遗孤,身负锁运蛊,命格已锁,不足为虑。"
苏破罐整个人僵住了。
锁运蛊。
她身上那甩不掉的霉运,那压不住喷嚏的怪病,那摔茅坑、滚水塘、计划次次翻车的倒霉命——她一直以为是自己命不好,师父说是摔出来的,她信了。可原来,是有人给她下的蛊。
是眼前这本册子的主人。
她指尖发颤,盯着那行字,心头一股热意直冲上来,又烫又痛。
然后她就知道坏了。
锁运蛊这东西,她师父当年用歪理教过她一句话:气越乱,蛊越闹。她心头一热,气海里的内劲就开始乱窜,直往鼻腔顶。
她拼命压住。鼻尖发痒,眼眶发酸,她死死咬住嘴唇,想把那口气咽回去。
可这蛊,专治人咽气。
"阿——"
她猛地偏过头,一个喷嚏炸响在空荡荡的书房里。那声音比炒豆子还脆,裹着压不住的内劲,直直轰在面前的整排书架上。
哗啦——!
书架晃了两晃,轰然倒塌。卷宗、册子、纸页铺天盖地砸下来,扬起一片呛人的灰尘。
苏破罐在书架倒下来的瞬间,一把抢过那本"太傅案"往怀里一塞。可纸页焦脆,她抓得太急,另一页攥在手里,撕下来时只撕下半页,其余哗啦啦散了一地。
她顾不上了。门外已经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书房有人!"
"抓贼!"
她撞开后窗,翻身就逃。
月亮地里,一个护院提着刀正冲过来,看见她,愣了一下。苏破罐没有动手——她记得自己写在墙上的规矩:不动武、不激动、不露脸。可眼下,不露脸那条已经破了。
她脚下一转,贴着墙根就往外掠。摔了十几年的轻功,在逃命的时候格外好使。
翻上墙头,身后护院追到墙根,刀风擦着她脚踝砍过去。她手一撑墙脊要翻过去,掌心猛地一疼——一块碎瓦片割破了手掌。血一下就涌出来,顺着指缝往下淌。
她咬着牙没吭声,翻身滚下墙头,落地卸力不及,在地上滚了两圈,沾了满身泥。
墙里头炸了锅:"抓贼!有人翻墙跑了!追!"
苏破罐爬起来,撒腿就跑。
后巷黑漆漆,她跑得脚底生风。身后的脚步声越追越近,她心里盘算着路线——这条巷子尽头是死胡同,第三个岔口往右拐,翻过矮墙,就是师父蹲着的那条街。
她刚要拐弯,巷口传来一声熟悉的、带着酒气的吆喝:
"娃娃,往这儿跑!"
师父蹲在巷口,破衣烂衫,酒葫芦挂在腰间,手里扛着那柄铁锅铲,不知道等了多久。看见她跑过来,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
苏破罐一头扎过去,身后的护院也跟着冲进巷子。
最前面那个刚探出半个身子,师父锅铲随手一挥,不轻不重,正拍在他后脑勺上。那护院闷哼一声,直挺挺往前栽倒,趴在地上不动了。
后面的护院猛地刹住脚,看着这个疯疯癫癫的老乞丐,一时不敢上前。
"看什么看?"师父把锅铲往肩上一扛,"老头子在这儿等闺女回家,碍着你们了?"
护院脸色变了变,想冲又不敢冲。
师父也不恋战,转身一把捞起苏破罐,撒腿就跑。别看他疯疯癫癫,跑起来比兔子还快,苏破罐被他拽着,一路踉跄,转眼就把追兵甩出三条街。
等两人钻回破罐书坊,关上大门,师父一屁股坐到门槛上,灌了一大口酒,咂咂嘴,上下打量她一眼。
"行啊,娃娃,头一回摸人家书房,就把人家书架给掀了。"他乐了,"老头子我当年偷酒喝,都没你闹出这么大动静。"
苏破罐喘着气,没理他,把怀里那本卷宗掏出来。封皮蹭破了,内页散了大半,只剩她死死攥住的那几页——其中就有那半页撕下来的纸。
她展开半页纸,上面的字被血染了一半。
锁运蛊。
她盯着那三个字,心里翻江倒海。原来这身霉运,是有人亲手给她锁上的。原来她翻车十八年……不对,是十二年,不是因为命不好。
"师父。"她忽然开口,"你当年说,我身上的霉运是摔出来的。"
师父灌酒的动作顿了顿。
"你早知道了。"她盯着他,"你知道我身上这蛊。"
师父沉默了一会儿,把酒葫芦塞上,嘿嘿一笑,眼底的浑浊忽然褪了个干净,露出两分锐利。
"知道。"他说,"但知道又怎样?你那时候才三岁,说了你也听不懂。再说了,"他把锅铲往地上一顿,"你带着这蛊活了这么多年,摔茅坑也好,翻车也罢,不也把一身本事练出来了?"
苏破罐看着他。
"蛊这东西,"师父慢悠悠道,"你当它是坑,它就是坑。你当它是磨刀石,它就是磨刀石。老头子我教你的第一句话是什么?"
"颠勺,要稳。"
"稳。"师父点头,"不管身上背着什么,手稳,心稳,路就走得稳。它让你翻车这么多年,你照旧把锅铲练成了杀人的刀。"
苏破罐低下头,看着半页纸上那个染血的"蛊"字,久久没说话。
半晌,她问:"这半页纸上,还写着什么?"
师父凑过来看了一眼,眯起眼,念出被血浸透后勉强可辨的几个字:
"……另有一活口,藏于市井,已遣人追查。"
苏破罐握着卷宗的手指,缓缓收紧。
活口。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最不能露脸的那一个。可现在这卷宗告诉她——仇人也在找她,而且找了很久了。
窗外更鼓声传来,三更了。
书坊里安静下来,只有屋顶的漏雨声,一滴,一滴,砸在木柜台上。
她抬起头,眼底那点少女的迷茫褪了个干净,像冬夜的井水,又深又冷。
"那就让他们找。"她轻声说,"我翻车翻了十二年,也该轮到他们倒霉了。"
师父嘿嘿一笑,仰头灌了一口酒,没有接话。但苏破罐看见,他浑浊的眼睛里,那点锐利,一闪而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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