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巷口看戏

掌心伤口火辣辣地疼，血顺着指缝滴落在青石板上，留下一串断断续续的血点。苏破罐不敢停脚，怀里揣着那半页太傅案卷宗，埋着头往师父等候的窄巷猛冲。身后护院的叫喊声紧紧咬着她的后背。

“贼人在前面！快追！别让她跑了！”

眼看就要冲进巷口，一柄素白折扇突然横在眼前，硬生生截断她的去路。

扇面半开，白衣公子静静立在巷子正中，慢悠悠摇着扇子。夜色昏暗，他一身白衣纤尘不染，和满身泥污、手掌流血的苏破罐形成刺眼对比。那双眸子弯着，含笑落在她身上，不见一丝惊讶，仿佛早早守在这里，专门观赏这场追捕闹剧。

苏破罐脚步猛得刹死，脚下石板滑了一下，险些摔倒。追兵转瞬就会冲进巷子，眼前这人身份不明，是敌是友根本无从判断。她牙关一紧，压低声音，带着凶意咬牙威胁：

“敢出声，我就杀你灭口！”

情绪骤然绷紧，气血翻涌。锁运蛊最怕心神激荡，熟悉的痒意猛地冲上鼻腔。她拼命憋气，可根本压不住。

“阿嚏——！！”

强劲气流裹挟满脸尘土草屑，直直喷在白衣公子面上。

扇面微微一顿。白衣公子轻轻闭上眼，抬手用袖口慢条斯理擦干净脸上灰土。面上依旧不见怒意，重新抬眼看向狼狈不堪的她，清润嗓音裹着淡淡的戏谑：

“姑娘翻墙的姿势，比我见过的所有贼都难看。”

苏破罐一口气堵在胸口。

她毡帽歪掉，脸上灶灰被汗水冲得花一块白一块，手掌淌血，浑身沾满泥土，模样狼狈至极。偏偏这人轻描淡写一句话，戳破她所有窘迫。

她死死盯住他的眉眼，把这张脸牢牢刻在心底。此地不能久留，身后追兵马上就到，根本没有缠斗的余地。

视线扫到巷根墙下，有个低矮狗洞，勉强能匍匐钻过去，是她提前看好的第二条退路。苏破罐不再废话，矮身扑过去，蜷起身子往洞内钻。粗糙砖石刮擦着手臂后背，磨得皮肉生疼。

等她从洞的另一头爬出来，身后巷子里飘来那人慢悠悠的笑声，轻飘飘追过来：

“慢些跑，当心再摔一跤。”

苏破罐头也不回，全力狂奔，绕了两条小巷确认甩开追兵，才折回破罐书坊。

一把推开木门，油灯昏黄摇曳。

她刚喘着粗气踏进屋内，一眼看见疯师父就坐在门槛上。老头一身破烂麻衣，乱发缠成团，腰间酒葫芦晃个不停。他随手拿起她拼死带回的半页卷宗，指尖捻着纸边，正要卷成纸筒，往里面填旱烟丝，烟丝都已经装进去小半截。

苏破罐瞳孔骤缩，失声大喊：“住手！”

师父手一顿，抬着头，浑浊双眼乐呵呵眯起来：“哟，回来了？老头子翻半天找不到卷烟的纸，这张薄纸瞧着正好，卷一口旱烟解解乏。”

他全然没意识到，手里捏着的是翻案最重要的物证。

苏破罐快步冲上前，小心翼翼把纸抢回来。纸页边缘已经被干燥烟丝磨得起毛，只差片刻，就要被明火点燃烧毁。

她把半页卷宗平铺在木桌油灯下，低头细看。纸上文字残缺，“锁运蛊”三个字清晰醒目，零星字句还藏着当年构陷太傅的同党线索。

苏破罐后背发凉。今夜闯别院、掀翻书房、拼死逃出，躲过护院围捕，半路撞上神秘白衣客，好不容易带出证据，差点栽在自家师父手里。

师父把旱烟布袋收起来，拔开酒葫芦塞子咕咚灌一大口，酒液顺着乱糟糟胡须往下淌。他抬眼扫过她不停渗血的掌心，漫不经心开口：

“瞧你一身泥，追你的人甩掉了？”

苏破罐指尖摩挲纸上墨迹，巷口那柄素白折扇、那人似笑非笑的眼神，在脑海反复浮现。

“巷口碰到个白衣摇扇的男子。他拦在路中间看戏，既不喊护院抓我，也不伸手帮我。我威胁他灭口，一时激动打了喷嚏，喷了他一脸灰。他还调侃我翻墙难看。”

师父原本半眯的双眼骤然精光一闪，转瞬又变回那副浑浑噩噩的老乞丐模样。他扛起铁锅铲，在地上轻轻一顿。

“白衣，折扇，深夜守在相府别院外看热闹……”师父咂了咂嘴，歪头琢磨片刻，咧嘴一笑，“京城里藏着不少怪人。这人不告发、不动手，只冷眼旁观，心思藏得深。下次再遇上，千万当心，别被他几句话套出底细。”

苏破罐沉沉点头。今夜她才算真切看清局势：仇人暗中布下锁运蛊害她，半路冒出捉摸不透的白衣公子，她身上的蛊随时发作，好好的计划总在最紧要关头翻车。

她低头看着凝固血痂的手掌。今夜拿到关键线索，可潜入别院一事必然惊动相府，三日后的赏花宴，戒备只会更加森严。

师父见她神色凝重，伸手拍了拍她肩膀，语气一如既往护短：“不必发愁。宴会上但凡出岔子，你只管跑。老头子扛锅铲，随叫随到。”

烛火跳动，微光铺在残破卷宗之上。

苏破罐静静盯着纸上文字，心底拿定主意。赏花宴她必须去。真假千金同台，暗流涌动，她要借着这场盛宴，继续挖出太傅满门冤案的真相。

只是她心里清楚，锁运蛊随时随地都会作乱，谁也说不准下一刻，又会闹出什么哭笑不得的大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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