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御剑之前先扫地

云岫山一年到头泡在云雾里，灵气薄得连灵鹿都养不胖。沈荞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是：他们云岫宗要是拿"穷"去参加仙盟小比，准能拿个头名。

晨钟撞到第三声的时候，她还把自己卷在被子里，只露出一绺翘起来的发梢。

云岫宗的规矩她背得比谁都熟：卯时起，辰时课，戌时熄灯。可惜背得熟不等于起得来。她是掌门云岫子座下第七个徒弟，也是最小的那个，全宗上下从师尊到扫地的老周头，都唤她一声"小七"。小七的早课，向来是踩着钟声的尾巴进殿——再晚一刻，就要结结实实踩到大师兄的靴尖上了。

云岫子座下七个徒弟，各有各的不着调。大师兄温叙是块不言不语的冰，偏生揽了全宗的家务；二师姐柳含烟爱美胜过爱命，丹房三天两头炸；三师兄周野是个憨直的吃货，管着灵田和伙食；四师姐苏锦见人就脸红，符纸却比人靠谱；五师兄陈砚阵法天才，可惜绝了路痴的症，离了阵法连茅房都找不着；六师兄方知满嘴话本，砍价倒是一绝。至于小七沈荞，她的功用写在脸上：扫地带鹿，外加闯祸。

云岫宗就窝在这片云雾里，七间屋子顺着山势歪歪斜斜地排。山门是两扇掉漆的木门，门后一道青石阶往上爬，左手主殿供着祖师爷牌位、也兼作早课殿，右手丹房终年飘着焦味，再往下灵田、鹿圈、藏经阁、师徒厢房各自占一角，被几株老槐和疯长的野竹勉强圈成一个院子。说是宗门，倒更像一户穷得揭不开锅的大家庭挤在一处过日子，连房梁上的燕子都比弟子有钱。

穷到什么地步？去年冬天灵田歉收，全宗连着吃了半个月的咸菜灵粥，周野愁得直啃手指头，最后还是师尊从袖子里摸出几块灵石，黑着脸说"拿去买粮，别让为师的徒弟饿死在外面丢人"。那几块灵石，小七怀疑是从他私房里剜出来的。她当时就想，全天下大概再没有第二个掌门，掏钱的时候比被掏钱的还心疼。

"又赖床？"

门没响，人先到。温叙抱着剑倚在门框上，一张面瘫脸写满了"我早就知道会这样"的认命。他这人就这样，二十二岁的年纪，硬是活成了云岫宗的专职老妈子：谁闯祸他收尾，谁赖床他叫醒。叫醒的方式还格外朴素——把剑往你床沿上一搁，金属的凉意顺着被角爬上来，比什么晨钟都管用。

沈荞从被窝里伸出一只手，准确无误地摸到了枕边的红发带："师兄，你昨夜后山练剑到寅时吧，怎么比我这睡了一宿的还有精神？"

"因为我没睡。"温叙把剑又往前推了半寸，凉得她一哆嗦，"起来。师尊传话，今日教你御剑。"

沈荞的瞌睡醒了足足一半。

入山三年，她扫过落叶，浇过灵田，记过账，喂过鹿，连藏经阁三年的灰都让她的抹布蹭秃了一层。独独御剑这门，师尊总拿一句"品级未到"挡回来。修行看两样：灵根定资质，品级定深浅——云岫宗不讲究那些炼气筑基的虚名，统一拿"级"来量，一级最浅，九级最深。大师兄温叙六级，已是全宗顶梁柱；二师姐柳含烟也摸到了四级中境；偏她沈荞，微瑕灵根、卡在二级巅整整三年，上不去，也下不来，像极了她卡在床上的每一个清晨。

她不是不急。入山第一年她还能拿"来日方长"哄自己，第二年就只剩下"再等等"，到了第三年，连"等等"这两个字她都不好意思对自己说了。同批进山的散修里，比她晚入道的都有摸到三级的。唯独她，像一壶永远烧不开的温水，咕嘟咕嘟冒着泡，就是不沸。

今日竟肯教了。

她翻身坐起，发带随手一缠，左脚的鞋却穿反了，也浑不在意："真的？"

"真的。"温叙低头，把她那只穿反的鞋拎正，末了还补一句，"不过先把东厢的落叶扫了。师尊说，地扫不净的人，御不稳剑。"

沈荞："……"

这很云岫宗。天大的好事总在前面，一盆温吞吞的冷水先在脚下候着。好处是这冷水从不冰——师尊的严厉底下，永远垫着一层软。

温叙抱着剑走了，背影笔直，活像根不会弯腰的剑。沈荞望着那背影，在心里公道地评了一句：老妈子命，冰山脸，倒也配得上。

她趿着鞋去院里拿扫帚，路过灵鹿圈，脚步骤然一停。

团子——那只全宗最会偷吃的低阶灵鹿，正把她昨夜藏在石缝里的蜜饯果子叼出来，腮帮子鼓鼓的。见她来了也不慌，只拿那双湿漉漉的鹿眼瞅她，喉咙里"呦"的一声，分明是："就一口，就一口嘛。"

旁人听了只当鹿叫。沈荞听了，却清清楚楚晓得它在讨价还价。

这便是她藏得最深的秘密：自入山那年起，她便能听懂这些毛团子说话——道体生来缺了那么一角，修出个"通兽语"的歪门。灵兽再骗不了她，可也是它，把她的御剑品级死死钉在二级巅，三年没动过。

那缺口像一道没堵严的门缝。她一凝神引灵，满山的兽鸣便顺着缝灌进来：团子惦记蜜饯，灵鸡争食，老槐上的雀儿骂街，连地底蚯蚓翻身都要哼一声。灵气刚聚起一缕，就被这些碎碎念吹得七零八落。温叙替她看过，只憋出一句"你这灵根，是漏的"。漏得有多厉害？漏到她打坐半个时辰，抵不过旁人一炷香。

"还给我。"沈荞劈手夺过蜜饯。

团子委屈地"呦"了一声，那意思分明是"小气鬼"。沈荞被它逗得没脾气，掰了半块塞回它嘴里："下回再藏高点，你够不着。"

团子嚼得欢实，鹿尾巴一甩一甩，像是在说"这还差不多"。它忽然又歪了歪脑袋，补了一句："你大师兄昨夜又去后山，踩得叶子哗啦响，吵得我睡不成。"

沈荞乐了。难怪温叙说没睡——敢情是去后山练剑，还顺带扰了鹿的清梦。这等鸡毛蒜皮的情报，也就通兽语能给她听来，旁人只当大师兄是块不言不语的冰。

"那你怎么不抗议？"她逗它。

团子理直气壮："我抗议了。他听不懂。"

沈荞噎住。这话说得，倒让她没法反驳——全宗上下，能听懂鹿说话的，好像也就她一个倒霉蛋。

东厢的落叶不知怎么越扫越多，沈荞一边扫一边在心里骂那棵老槐："你是跟我有仇么。"扫到一半，远远听见丹房传来二师姐柳含烟哼的小调——准是又琢磨出新丹方了，好事；再远些，三师兄周野在灵田里吆喝着赶野雀，中气十足，显然是早饭顶饱。云岫宗的日子穷是穷，却穷得热气腾腾。

扫到第三棵老槐下，帚尖忽然磕到个硬物。拨开枯叶，一枚旧剑穗躺在土里，穗子褪成了说不清的灰黄，尾端却刻着一圈古怪的纹路，像鹿角，又像云气，看着竟有些眼熟——仿佛哪日在团子偶尔望向师尊的眼神里、或是后山某块石壁上，隐约瞥见过似的。

她把剑穗攥进掌心，没声张。

掌心里那点灰黄的穗子，凉得像块捂不热的石头。她鬼使神差地凝神探了探——神识刚聚起一丝，院外团子追着一只灵蝶"呦呦"两声，那点念头"啪"地就散了。她啧了一声，收了手。这毛病，三年了，一点没改。

倒是团子，不知何时踱到槐树下，忽然不叫了。它盯着她手里的剑穗，鹿眼一眨不眨，连最爱追的灵蝶都不追了。那眼神太静，静得不像一只整天惦记蜜饯的鹿。沈荞心头莫名一跳："你也认得？"

团子甩甩尾巴，扭头去啃草，装得像只再普通不过的馋鹿。

扫完最后一片叶子，沈荞直起腰，望见云岫子正站在廊下远远瞧她，仙风道骨的一张脸，看不出喜怒。见她望过来，老掌门只淡淡撂下一句："地扫得还成。御剑的事……明日再说。"

沈荞想，御剑什么的，晚一天也没什么。先把这片叶子扫完——反正师尊的冷水，从来都是温的。

她揣着那枚旧剑穗回了厢房，把它塞进枕头底下。门外，团子难得的没走，拿脑门一下下蹭着门板，喉咙里轻轻"呦"着，像在说：明日还给我留半块么？

沈荞隔着门笑了一声，没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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