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灵鹿团子是个惯偷

云岫宗要是拿'穷'去参加仙盟小比，准能拿头名。"这是小七的口头禅。可今早她顾不上穷，顾得上的是枕头底下硌她的那枚旧剑穗。

灰黄的穗子，尾端刻着圈鹿角似的纹路。她试着凝神探了探，神识刚聚起一点，院外团子一声"呦"远远飘来，像只手把她那点念头"啪"地拽散。二级巅，纹丝不动。小七叹了口气，把穗子塞回去——今日该教御剑了。再说，剑穗的来历都没问清，冒然拿去问师尊，倒显得她多急。

她其实试过不止一次。昨夜她就躲在被窝里偷偷攥着穗子凝神，结果团子在鹿圈里做了个梦，梦见自己被一只灵鹞追，吓得"呦呦"直叫，硬是把她那点刚聚起来的灵气喊散了。她当时咬着被角想：这鹿上辈子怕不是个更夫，嗓门大得能撕夜。

起床第一件事，她先去鹿圈看团子。空了。食槽旁一地鹿蹄印，一路往丹房方向。小七心头一跳。

院里照例热闹。周野扛锄头去灵田，苏锦抱符箓贴墙溜，陈砚蹲地画阵图，画着画着自己先转晕——他画到一半抬头，一本正经地问周野："三师兄，丹房在哪边？"周野往左一指，他谢过，转过身往右走了三步，又迷了。小七在旁边看着，觉得五师兄这路痴，迟早要把自己阵法埋了。

温叙在廊下擦剑，一如既往的冰。小七凑过去，难得乖顺："师兄，御剑——"

"师尊今早去后山悟道了。"温叙头也不抬，"让你先看着团子，别让它闯祸。"

小七嘴角抽了抽。悟道是假，躲清静是真——老掌门一遇"教小七御剑"，准往后山溜。再说，团子都不在圈里，显然已经闯了。

"师兄，"她忍不住，"师尊这悟道的频率，是不是比我御剑的频率还高？"

温叙擦剑的手顿了顿，面无表情："你悟你的，别管他悟不悟。"

小七："……"这话说得，倒像是她耽误了师尊悟道似的。

她往丹房摸去，果然在窗外逮着那只圆成馒头的鹿，嘴角沾着青绿汁水——是二师姐窗台上的青灵果，入药用的。

"团子，你又偷。"小七捏住鹿鼻子。

团子眨眼，"呦"一声理直气壮："它摆在那儿，又不长眼。"

旁人只当鹿叫，小七却听得明白——这鹿不仅偷了，还挺有理。她把团子拎到老槐后头审问。团子竹筒倒豆子：山里灵兽都传云岫宗"穷得鹿都嫌"，连白鹿涧的鹿都不来串门。说到兴头，还抖落八卦——温叙叫"冰坨"，柳含烟是"黑脸仙"，方知是"嘴比草长的那位"。小七乐了，敢情"冰坨"这名儿，早被鹿们叫遍了。

"那我呢？"小七好奇。

团子嚼着嘴里残余的果渣，含糊道："你？你是那个……老给半块蜜饯的。"

小七："……"合着她在鹿界的名号，全靠半块蜜饯撑着。

"还有呢，"团子来了精神，"前山那只灵鸡说，你扫地的时候会把落叶堆成堆再点火，它每次都蹲远处看，说像放烟花，好看得很。"

小七没听懂后面那个词，但听得懂炫耀——敢情她在兽界还挺有排面。她正乐着，又追问："你还听见什么了？"

团子来了劲，掰着蹄子如数家珍："后山那窝灵蜂说你们宗的灵膳汤越熬越淡；鹿圈隔壁的灵鸡抱怨三师兄喂食不准时；还有老槐树上那对雀儿，天天吵架，昨天为了一条虫，公的被母的啄下树三回。"

小七听得津津有味："那你呢，你偷听这些干嘛？"

团子理直气壮："山中无闲鹿。"

小七笑得直不起腰。合着这鹿在山里还有个"包打听"的兼职。笑完她又有点恍惚——原来她每日扫过的院子、走过的廊下，在这些毛团子眼里是另一番热闹。旁人修的是大道，她修的是满山的家长里短。

她正乐着，团子忽然收了嬉皮笑脸。

团子晃短尾，难得正经："二师姐昨夜丹房叹气，说'小七品级上不去，我这当师姐的没面子'。我想给你补补。"

小七愣了。那只只知偷吃的鹿，竟听不得她被念叨，才去叼了师姐的果子。

她蹲下来，跟团子平视。鹿眼湿漉漉的，映着她自己的脸。三年了，她一直当这鹿是个只会偷蜜饯的馋鬼，没想到它偷的每一样东西里，都夹着点说不清的偏心。

"下回别偷师姐的。"她揉团子脑门，"她炸起炉来连我都怕。"

丹房一声拔高的"我的青灵果呢——"小七头皮一麻。团子窜回鹿圈装睡，演技精湛——四蹄一收，眼睛一闭，呼吸匀得像练过吐纳，要不是嘴角那点绿汁没擦干净，小七差点就信了。

柳含烟杀到院里数果子，脸色渐沉。方知冒出来煽风："小七快跑，二师姐追来了！"说完自个儿先窜没影。苏锦怯怯从廊后探出，递来一方帕子，又缩回去——社恐但暖。小七接了，心想四师姐人比符还软。

陈砚从阵图里抬起头，茫然："二师姐在追谁？"

周野在灵田那头啃着馒头喊："追小七！"

陈砚："哦。"低头继续画，画了两笔又抬头，"……那我接着画？"

小七在温叙"自求多福"的注视下硬头皮上前："师姐，那果……是我拿的。"

"你一个二级巅，偷我入药的青灵果作甚？"

"想补补品级。"小七面不改色扯。

柳含烟气笑，拎后领绕院追。小七这二级巅，论跑路倒比论御剑溜多了——可见老天赏饭也得看赏哪碗。拐过三道廊两口缸，她甚至还顺手从周野手里抢了半个馒头边跑边啃，气得柳含烟在后头喊："你还有心情吃！"

"跑路费体力！"小七含糊回。

到底被扫帚拦腰，温叙伸手按住："行了，灵果钱从她月例扣。"

小七："……"这很云岫宗，天大的坏事总在后面，一盆温吞冷水先浇下。她掰着指头算：一个月例才几块灵石，扣完这月怕是要去跟周野蹭灵膳了。

柳含烟数了数，忽顿住："不对——少的不是果子，是一味配药。"她抬眼笑得危险，"丹炉今晚开炉，小七你离远些。"

小七心道不妙。昨儿才炸，今儿连本带利。她小心翼翼问："师姐，'离远些'是多远？"

柳含烟想了想："出山门，往东，走到落霞镇，差不多。"

小七："……"那都出省了。

她溜回鹿圈，团子装嚼草，余光却往师尊常坐的廊下飘——那一瞬的眼神，比一只鹿该有的要深些。

小七顺着它的目光看过去。廊下空着，师尊没回来，只有日头把栏杆晒得发烫。她心里"咯噔"一下：团子看的不是师尊这个人，倒像是看师尊背后那间常年锁着的厢房。可她没来得及细想，团子已经把脑袋埋进草料里，尾巴甩得无忧无虑。

夜里小七翻来覆去，摸剑穗对月光瞧，鹿角云气纹路越看越眼熟，像是团子望向师尊时眼里浮过的东西。

她越想越不对。一只鹿，偷果是为了给她补品级，听得懂师姐的叹气，还会盯着空无一人的廊下发怔——这哪是鹿，分明是个揣着心事的、不长个儿的老头。可她问过温叙，温叙只说"灵兽活得久，通点人性不稀奇"。通人性到会替人偷东西？她头回觉得大师兄这句解释，比他的剑还冷。

她把剑穗翻来覆去地看。纹路在月光下像活了，鹿角勾着云气，云气又绕回鹿角，首尾相衔，转成一个怎么也走不出去的圈。她忽然想：这圈，是不是也在等谁走回来？

她没敢深想，只攥紧了。门外团子蹭门板：明儿还留半块蜜饯么？小七隔着门笑，没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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