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蜜糖与话筒

第四章：真心话是世界上最危险的剧本

01

前采日。

邱莹莹一夜没怎么睡，但精神出奇地清醒。六点不到她就醒了，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反复回放着昨晚那条消息——“你小时候。在隔壁院子里。拿着一本《小王子》。”

她几乎一夜都在想这件事。翻来覆去地想，把过去十年里所有关于那个邻家哥哥的记忆碎片都翻了出来，一片一片地拼，一点一点地对，试图在崔普闵和那个模糊的少年身影之间画上等号。

但有些地方对不上。

声音对不上。那个哥哥的声音是温柔的，软软的，说话时总带着笑意，尾音会上扬，像是每句话都在笑。崔普闵的声音是低沉的，克制的，不带多余的情感起伏。那个哥哥的眼睛笑起来会弯成月牙。崔普闵的眼睛……她没见过他真正笑的样子。

可有些地方又对得上。

他知道《小王子》。他知道“隔壁院子”。他知道“小时候的你”。这三件事，不应该是崔普闵应该知道的事。除非——他就是那个人，或者他认识那个人。

还有一种可能：她的猜测从一开始就错了。她要找的邻家哥哥不是MOON，而是崔普闵？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邱莹莹觉得自己大概是疯了。她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喊了一声，吓得窗台上停着的一只麻雀扑棱棱飞走了。

手机响了。

郑民浩发来的消息，一如既往的公事公办口吻：“前采流程表已发邮箱。个人前采九点开始，双人前采下午两点。今天会有节目组的编剧团队参与，问题会比发布会更深入，做好心理准备。”

更深入。

邱莹莹咀嚼着这三个字，后背有点发凉。发布会上那些问题已经够尖锐了——“你觉得自己配得上崔普闵吗”“你凭什么拿下这个资源”——如果前采比发布会更深入，那节目组打算问什么？

她打开邮箱下载了流程表，看到上面密密麻麻的问题清单，表情逐渐凝固。

“你和崔普闵的第一次见面真实情况是什么？”

“你对崔普闵的第一印象？现在有改变吗？”

“如果用一个词形容你和崔普闵的关系，你会用什么词？”

“你认为在《恋习生》的拍摄过程中，自己最有可能对崔普闵产生真实的感情吗？”

“如果崔普闵在节目结束后向你表白，你会怎么回应？”

这些问题每一个都像是一颗埋在纸面上的地雷，踩上去就会炸。

邱莹莹深吸一口气，把手机扔在床上，决定先去洗个脸清醒一下。

浴室镜子里映出一张略带憔悴的脸。她用冷水泼了好几下，水珠顺着下巴滴落在洗手台上。镜子里的自己头发乱糟糟的，眼皮因为睡眠不足微微泛红，嘴唇有点干，起了一点点皮。

杨安看到了又要念叨她没涂润唇膏了。

想到杨安，她又想起昨天化妆间里那番话——“你在镜头外也太认真了。”

她是对着镜子里的自己无声地说了句什么，然后拧上润唇膏的盖子，转身走出浴室。

七点整，邱莹莹准时出现在一楼的多功能厅。

今天的前采设在这里。节目组把整个多功能厅改造成了采访区——三面都搭起了不同风格的布景，有温馨的沙发区、简洁的访谈区、还有一面纯白色的背景墙。七八台摄像机已经架好，导演组的工作人员在调试灯光和收音设备，走来走去忙得脚不沾地。

她是第一个到的嘉宾。

“哟，邱老师来这么早？”一个戴眼镜的年轻副导演看到她，笑着打招呼。

“别叫我老师……”邱莹莹尴尬地摆手，“我是新人。”

“新人才是潜力股嘛。”副导演笑呵呵地递过来一张纸，“这是个人前采的详细提纲，你看一下。九点正式开始，在那边的沙发区。周姐会负责你的采访——她人很好的，不用紧张。”

邱莹莹接过提纲，上面列了二十几个问题，比郑民浩发来的流程表更详细，有些问题旁边还标注了“可追问”“注意情绪”“期待真实反应”等备注。

她在等待区的椅子上坐下，一边看提纲一边喝工作人员递来的热咖啡。咖啡很烫，她喝了一小口就放下了，手指无意识地敲着纸面。

“这么用功？”

一个声音从头顶传来。

邱莹莹抬头，对上了一张好看的脸——狭长的眼型，高挺的鼻梁，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染了一头浅棕色的头发，蓬松地搭在额前，穿着一件米白色的宽松针织衫，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懒洋洋的、像是刚刚从被窝里被挖出来的气息。

韩智允。KRAZ的主唱，队内人气仅次于崔普闵。邱莹莹当然认识他——他是KRAZ里上综艺最多的成员，以口才好、情商高、反应快著称，被粉丝称为“综艺救场王”。

“韩智允前辈。”邱莹莹站起来，下意识地鞠了个躬。

“哎别别别，别鞠躬，我们不搞这套。”韩智允笑着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翘起二郎腿，动作随意得像是坐在自家客厅里，“叫我智允哥就行。灿宇说昨天发布会上见到你了，说你人挺有意思的。”

“徐灿宇前辈说我有意思？”邱莹莹有点意外。

“嗯哼。他说你是他见过的第一个敢在发布会上即兴改发言稿的新人。而且——”韩智允偏过头看她，眼神里带着一丝好奇，“他说你和普闵对视的时候，居然没被他吓到。这挺难得的。普闵那个人，一般人和他对视超过五秒就会开始心虚。”

“其实我也心虚。”邱莹莹老实承认，“只是忍住了。”

韩智允笑了出来。他的笑声很轻，但很真诚，不是那种为了迎合气氛而刻意放大的综艺笑声。

“真诚实。”他说，“怪不得普闵对你不太一样。”

邱莹莹的心跳微微加速了一下：“不太一样？什么意思？”

“就是——”韩智允想了想，似乎在斟酌措辞，“他对大多数人都是‘完全不在意’或者‘勉强配合一下’。对你……目前看来至少是‘愿意花时间指导’。这在普闵的社交分级里，已经算很高的待遇了。”

邱莹莹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她低头搅动着杯子里的咖啡，褐色的液体在纸杯里打转。

“对了，”韩智允忽然换了话题，“你昨天是不是在我们房门口停了一下？”

邱莹莹的手一抖，差点把咖啡洒出来。

“我……”

“没事没事，我随便问问。”韩智允还是一副笑眯眯的样子，但他的眼神在那一瞬间变得认真了一些，好像在观察她的反应，“走廊里的脚步声，我耳朵比较尖。昨晚雨太大，脚步声到我们门口就停了，我就猜可能是你。那时候我和一个朋友在聊天，说的话你听到了吧？”

邱莹莹犹豫了一下，决定说实话。

“听到了一点。”她说，“但没听清具体内容。”

韩智允看了她两秒，然后靠回椅背，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一些。

“没听清就好。”他说，语气轻松，但邱莹莹总觉得他这句话里有别的意思，“有些事情，提前知道了就没意思了。”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韩智允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流星雨那一期，记得穿厚点。城郊的晚上很冷。”

然后他就迈着懒洋洋的步子朝布景区走去了，留下邱莹莹一个人握着咖啡杯，脑子里又多了一个解不开的谜团。

城郊的晚上很冷。

这句话和昨晚她听到的那句“等到流星雨那一期她自然就知道了”遥遥呼应，像是一问一答。韩智允在提示她什么？还是在故意搅浑水？

邱莹莹揉了揉太阳穴，觉得自己好像被卷进了一个提前写好的剧本里。所有人都在对她说谜语——崔普闵、韩智允、甚至昨晚在走廊里关着门说话的那个神秘人。每个人手里都握着一块拼图，但没有一个人愿意直接告诉她整幅图画的样子。

第二个到的是安以琳。

邱莹莹之前在发布会上远远见过她一面，但没来得及细看。此刻安以琳推门走进多功能厅，邱莹莹才第一次认真打量她。

安以琳是独立音乐人，两年前凭借一首自创的民谣单曲在短视频平台爆红，之后出了两张专辑，口碑和销量都很好。她不算是传统意义上的爱豆，更像是介于独立音乐人和流行歌手之间的存在，粉丝群体偏文艺向，忠诚度极高。

她今天穿了一条亚麻色的长裙，外面套了一件深绿色的针织开衫，头发随意地披着，发尾有一点自然的卷曲。耳垂上戴着两个不对称的耳环——一边是银色的小星星，另一边是一弯小月亮。她的脸不是那种精致的标准美人脸，但很有辨识度，尤其是那双微挑的丹凤眼，让她整个人带着一种清冷而从容的气质。

她走进来的时候，目光扫过邱莹莹，微微点了点头。

“你好。”安以琳的声音和她的人一样，清淡而有质感，“邱莹莹？”

“是我。”邱莹莹站起来，“安以琳前辈，我听过你的歌。《枯叶蝶》那首，我单曲循环了好久。”

安以琳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你喜欢那首？”

“特别喜欢。尤其是那句‘翅膀碎了一半，我还在练习降落’——我第一次听的时候哭了好久。”

安以琳的嘴角浮起一个笑容。不是客套的礼貌微笑，而是真真切切被触动了某个点的笑容。

“那是专辑里收听量最低的一首歌。”她说，“公司当时都不想放进专辑里，觉得太丧了。是我坚持要留的。”

“还好你坚持了。”邱莹莹认真地说，“那首歌陪我度过了分手——不是，度过了一段很难的日子。”

她差点说漏嘴了。那首歌确实陪她度过了一段很难的日子，但不是分手——她和前男友的恋爱谈得平平淡淡分手也平平淡淡，不值得哭。她哭是因为那首歌让她想起了消失的邻家哥哥。

“谢谢。”安以琳看着她，眼神比刚才柔和了一些，“你比我在网上看到的那些评论里描述的要好很多。”

“网上的评论？”邱莹莹苦笑了一下，“是不是都在骂我？”

“有一部分。但也有不少说你可爱的。”安以琳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从包里翻出一包薄荷糖，递给她一颗，“我看了发布会直播。你那个回答——‘我不是来混的’——很打动我。”

邱莹莹接过薄荷糖，有点受宠若惊。

“其实我当时腿都在抖。”

“看不出来。”安以琳把一颗薄荷糖扔进嘴里，嘎嘣嘎嘣地嚼着，“真正的勇气不是不害怕，是害怕的时候还能把事做完。你做到了。”

正说着话，多功能厅的门又被推开了。这回进来的人，让房间里的空气微妙地变了一下。

苏念。

她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衬衫裙，领口系着一个细细的蝴蝶结，头发扎成了低马尾，露出一截修长白皙的脖颈。脸上的妆容精致得体，唇上涂着水润的珊瑚色口红。整个人看起来清雅大方，像是从校园剧里走出来的女主角本人。

苏念身后还跟着一个高个子男人——不，应该说是男生。他看起来年纪很小，大概二十出头，穿着一件白色的运动夹克和黑色牛仔裤，头发是清爽的短发，脸上带着少年特有的青涩和朝气。他的五官长得很端正，浓眉大眼，笑起来的时候露出两颗小虎牙。

江辰宇。新人演员，今年夏天才从戏剧学院毕业，在一部青春校园剧里演了男三号，因为一张“初恋脸”意外走红。《恋习生》是他的第一个常驻综艺。

“大家好。”江辰宇的声音清亮亮的，带着几分拘谨和兴奋，“我是江辰宇。各位前辈请多关照。”

他鞠了个躬，幅度很大，差点碰到膝盖。这个过于认真的鞠躬动作让他看起来不像艺人，更像是一个刚进大学报到的新生。

“不用这么客气。”韩智允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晃回来了，靠在布景板旁边嚼着一根能量棒，“小江你多大了？”

“二十一。”

“二十一，比我小三岁。”韩智允点点头，“叫哥就行。”

“好的智允哥！”江辰宇的声音洪亮得像在军训报数。

邱莹莹忍不住笑了一下。这是她见到过的最不像艺人的艺人——没有半点包袱，紧张和兴奋都写在脸上，像是第一次去游乐园的小朋友。

苏念已经在沙发区坐了下来，正低头看手机。她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什么情绪。邱莹莹注意到，她从进门到现在，只是和安以琳点头打了个招呼，没有和韩智允对视，也没有和江辰宇寒暄。好像她给自己的周围画了一个隐形的圈，不让任何人轻易跨进去。

“各位老师——”副导演从导演组那边跑过来，“个人前采马上开始了。按流程先拍男嘉宾的，再拍女嘉宾的。顺序是韩智允老师、江辰宇老师、然后——崔普闵老师。女嘉宾是安以琳老师、苏念老师、邱莹莹老师。拍个人前采的时候其他嘉宾可以在休息室等候。”

“普闵还没到？”韩智允环顾了一圈。

“崔老师已经在路上了，应该很快就到。他今天早上有个广告补拍，稍微晚一点。”

韩智允点了点头，然后意味深长地看了邱莹莹一眼。

那个眼神让邱莹莹觉得，他好像在说——他不在，你是不是有点失望？

她移开目光，假装在看提纲。

——

02

个人前采是分开录制的。

邱莹莹被安排在女嘉宾的最后一个。安以琳先进去，大概二十分钟就出来了，表情淡淡的看不出什么。苏念接着进去，待的时间稍微久一点——差不多三十五分钟。邱莹莹在休息室等到快坐不住的时候，终于有人来叫她了。

“邱莹莹老师，该你了。”

她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麻。深吸一口气，跟着工作人员走向沙发区。

沙发区的布景比邱莹莹想象中要温馨——一张米白色的布艺沙发，对面是一把同色系的单人椅，中间隔着一张矮茶几，茶几上放着一盆小雏菊和两瓶矿泉水。沙发后面是一整面落地窗，晨光透过白色纱帘照进来，光线柔和而明亮。三台摄像机从不同角度对准了沙发，收音设备悬在上方，像一只安静蛰伏的黑色蜘蛛。

负责采访她的是一个四十岁左右的女人，短发干练，眼角有细密的鱼尾纹，笑起来的时候那些纹路会变深，让她看起来既专业又有一种过来人的温和。她就是副导演口中的“周姐”——周岚，《恋习生》的总编剧兼前采主持人。

邱莹莹在沙发上坐下。沙发很软，她整个人陷了进去，手不知道该放在哪里，最后只好交叠在膝盖上。

“别紧张。”周岚微笑着说，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节奏，“就当是聊聊天。我会问一些问题，你想到什么就说什么，不用刻意组织语言。”

“好。”邱莹莹的声音还是有一点紧。

“各部门准备——前采，邱莹莹，第一次。三、二、一，开始。”

摄像机上的红灯亮起。

周岚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提词卡，然后抬起头，笑容温和。

“莹莹，今天是你在《恋习生》的第一次正式录制。能和我们分享一下你现在的心情吗？”

邱莹莹想了想。

“现在的心情……有点像大一开学报到那天。”

“怎么说？”

“就是——你知道自己即将进入一个全新的环境，会遇到很多新的人，会发生很多你预料不到的事。有一点紧张，有一点期待，也有一点点害怕。”她顿了顿，“但更多的还是好奇。好奇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好奇这个词很有意思。”周岚点点头，“那你能不能跟我们说说，你对另外五位嘉宾的第一印象？我们先从女嘉宾开始——苏念。”

邱莹莹认真地想了想。

“苏念前辈……很漂亮，比电视上还漂亮。而且她有一种很特别的气质——就是那种，站在人群里你不用特意找她，但一旦看到了就移不开眼睛的气质。她昨天跟我说了一句话，让我觉得她是一个很通透的人。”

“什么话？”

邱莹莹犹豫了一下：“她说，如果能让崔普闵认真起来，他就不会让人失望。我觉得——能说出这种话的人，一定是经历过很多事、想明白了很多道理的人。”

“那安以琳呢？”

“以琳姐很酷。”邱莹莹这次的回答快了很多，“不是那种刻意的酷，是骨子里的。她做自己喜欢的音乐，不听公司的安排删掉自己认为好的歌，不在乎那首歌的收听量高低——这种坚持在我看来就是最酷的事情。而且她刚才和我说，她在发布会直播里看到了我的回答，说我让她觉得很好。那句话对我来说真的很重要。”

“为什么重要？”

“因为……”邱莹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因为这几天我收到了很多评价，有好的有坏的。但安以琳是第一个亲口跟我说‘你很好’的艺人前辈。她没有义务说那句话，但她说了。这种善意，我会记得很久。”

周岚微笑着点了点头，翻了一页提词卡。

“那男嘉宾呢？先说江辰宇。”

邱莹莹忍不住笑了出来。

“江辰宇……他太可爱了。他进来的时候对所有人鞠躬，差点把头碰到膝盖。他叫韩智允‘哥’的时候，声音大得像是在军训。我觉得他可能是我们六个人里最不像是来录综艺的一个——他更像是来参加夏令营的。”

“你觉得你会和他成为朋友吗？”

“会的。”邱莹莹肯定地说，“我觉得他是那种，你跟他相处不用想太多的人。想笑就笑，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在这个环境里，这样的人其实很少见。”

“韩智允呢？”

“智允前辈……”邱莹莹斟酌了一下措辞，“他看起来很随和，跟谁都能聊得来，但其实他眼睛很尖。什么事情都逃不过他的观察。他刚才跟我说了一句话，让我后背一凉。”

“什么话？”

“他说他听到了我的脚步声。在我自己都没注意到的情况下。”

周岚挑了挑眉：“所以你觉得他是一个很敏锐的人？”

“不只是敏锐。”邱莹莹认真地想了想，“我觉得他是那种——用最轻松的语气说最重要的话的人。你跟他聊天，笑着笑着，回头一想才发现他刚才那句话里有好多信息。有点像下棋，他先摆好了棋子，等你发现的时候已经在他的局里了。”

“很有意思的观察。”周岚翻到了提词卡的最后一张，“那最后一位——崔普闵。”

空气安静了一秒。

邱莹莹的手指不自觉地绞紧了一些。

“崔普闵前辈……”她开口，然后停了一下。

这个问题让她犯了难。她对韩智允可以说出“敏锐”“轻松语气重要信息”“下棋”，对江辰宇可以说出“可爱”“真诚”“不用想太多”，对安以琳可以说出“酷”“坚持”“善意”。

但对崔普闵——

她发现自己很难用几个词来概括他。

“他是一个很复杂的人。”最后她说，“复杂到我觉得自己到现在为止，只看到了很小很小的一部分。”

“哪一部分？”

“工作的部分。”邱莹莹说，“他对待工作非常认真，认真到你会觉得他整个人就是一台被精密调试过的机器。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都是经过计算和练习的。但偶尔——”她顿了一下，“偶尔会从那台机器的缝隙里漏出一点点别的东西。”

“比如？”

“比如……”邱莹莹想起了星空的投影下，他说“小时候的梦想是当天文学家”时的眼神，“比如他也会有一些很普通很普通的瞬间。不是舞台上光芒万丈的瞬间，是那种——你知道这个人在那一刻说的是真话，没有任何包装和设计的真话。”

周岚看着她，目光里多了一些什么。

“你觉得真话对他来说是很难的事吗？”

“我觉得……”邱莹莹轻声说，“对他来说，说真话不是难事。难的是说完了之后不后悔。”

又是短暂的安静。

周岚合上了提词卡，身体微微前倾。

“莹莹，接下来这个问题是提纲里没有的，你可以选择不回答。”她的语气变得更柔和了一些，“昨天晚上，你在恋爱公寓的第一晚，和崔普闵之间发生了什么事吗？”

邱莹莹的心跳猛地加速。

她想起了昨晚——在她房间里的对视练习、手叠手、牵手、走廊里B201的对话声、还有那条关于《小王子》的消息。

“我们——”她深吸了一口气，“我们只是聊了一会儿天。”

“聊了什么？”

“天文。星座。梦想。”

“他和你聊了他的梦想？”

“嗯。”邱莹莹点头，“他说他小时候想当天文学家。后来那本天文学的书被扔掉了，因为看星星不能当饭吃。”

周岚沉默了片刻。

“你知道吗，莹莹，”她说，声音比之前更温和了一些，“崔普闵出道六年，在所有的采访、综艺、纪录片里，从来没有提到过自己小时候的梦想。你是第一个听到这件事的人。”

邱莹莹愣住了。

“我……”她张了张嘴，“我不知道。”

“所以这个问题不在提纲里，但我想问你——”周岚看着她，“你觉得，他为什么会对你说？”

邱莹莹回答不出来。

她只觉得自己的心跳得很快，快到周岚大概都能从她的颈动脉看出来。她的手指把裙子上的布料绞出了几道细细的皱褶。

“也许……”她慢慢地说，“也许是因为我刚好问了。”

“就只是这样？”

“也许还因为——”邱莹莹的声音更轻了，“我是这个节目里，对他来说最没有利害关系的人。我不是艺人，没有竞争关系，不会利用他的话做什么文章。我只是一个被临时拉进这个圈子的局外人。”

周岚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过来人看透了什么却不想说破的目光。

“你觉得你们的关系有几分真，几分假？”

这个问题比提纲上的所有问题都要危险。

邱莹莹沉默了很久。久到周岚可能以为她不会回答了。久到监视器后面的副导演开始不安地调整耳机。

“我不知道。”她终于开口，“我是说——我真的不知道。一开始，我以为一切都是假的。契约是假的，CP是假的，那些对视和牵手都是演的。我只要照着剧本做就行。”

“现在呢？”

“现在……”邱莹莹抬起头，看着周岚，“现在我发现，有些东西是剧本写不出来的。比如他聊到天文的时候眼睛里的光。比如他说‘技术演不出那种东西’的时候。比如——”她深吸了一口气，“比如他昨天晚上发给我的一条消息。”

“什么消息？”

邱莹莹摇了摇头。

“我不能说。那是——”

“私人的？”

“……嗯。”

周岚看了她很久，然后微微笑了。

“莹莹，你知道吗，你刚才的回答，是你今天所有回答里最精彩的一段。”

“为什么？”

“因为你说的是真话。”周岚站起来，朝导演组的方向比了个手势，“你在回答我的问题的时候，自己也在思考答案。你不是在背稿，不是在营业，不是在说观众想听的话——你是在一边想一边说。这种真实感，是综艺节目里最珍贵的东西。”

她走到邱莹莹面前，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好好保持。但也别忘了保护好自己。”

邱莹莹抬头看她：“保护什么？”

周岚没有回答，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身走向导演组。

“个人前采邱莹莹部分全部结束。辛苦了。”

——

03

个人前采结束后，是午饭时间。

节目组在公共餐厅准备了自助餐。长桌上摆着各式各样的食物——沙拉、意面、烤肉、寿司、水果、甜点。邱莹莹端着盘子转了一圈，只夹了几块三明治和一杯果汁。她的胃还在因为刚才前采的紧张而揪着，没什么胃口。

她在角落的桌子坐下，正准备咬第一口三明治，面前突然多了一个餐盘。

江辰宇端着满满一盘子食物在她对面坐下，盘子里的东西堆得像小山——三块牛排、一大堆薯条、两片蒜香面包、还有一大坨沙拉。邱莹莹看了看他那盘子，又看了看自己手里孤零零的小三明治，感觉像是贫民窟和富人区的鲜明对比。

“你吃这么少？”江辰宇瞪大眼睛，“下午还有双人前采呢，不吃饱怎么扛？”

“我不太饿……”

“不行不行，不饿也要吃。你看你瘦的，风一吹就能飘走。”他一边说一边从自己盘子里叉了一块牛排放到邱莹莹盘子里，“吃。不吃肉没力气。”

邱莹莹看着盘子里那块突然多出来的牛排，哭笑不得。

“你平时都是这么照顾人的吗？”

“我妈教的。”江辰宇一脸认真，“她说男孩子要学会照顾人。尤其是录综艺的时候，女孩子可能不好意思多吃，男生就要主动一点。”

“你妈很懂综艺？”

“她看了二十年综艺。什么类型都看，婚恋的、选秀的、旅行的、观察类的。我收到《恋习生》邀请的时候，她比我还激动，连夜给我列了十几条注意事项。”

“比如？”

“第一条，不要吃大蒜。”江辰宇一本正经地掰手指，“第二条，女生哭的时候递纸巾不要递手帕，手帕看起来太老土。第三条——也是最重要的——不要假装自己是另外一个人。”

最后这句话让邱莹莹停下了咀嚼的动作。

“你妈说的？”

“嗯。她说，综艺可以演，但别把自己演丢了。”江辰宇咬了一大口面包，腮帮子鼓鼓的，“所以我就决定，来录节目就做自己。紧张就紧张，不会说话就不会说话，总比装一个很会说话的人好。”

邱莹莹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二十一岁的男生比她想象中要通透得多。

“你妈妈是个很厉害的人。”

“那当然。”江辰宇咧嘴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她还让我给你带个话。”

“我？”

“她说发布会那天看到你了，觉得你很有观众缘，就是那种会让人想亲近的长相。然后让我录节目的时候多照顾你一点。”

邱莹莹愣了两秒，然后忍不住笑了出来。

“你妈还负责帮你选CP搭档？”

“她什么都管。”江辰宇叹了口气，“连我今天的发型都是她远程选的。她说刘海不能太长，挡眼睛，观众看不清你的眼神戏——”

“辰宇。”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两个人同时转头。苏念端着餐盘站在桌边，依然是那副淡然从容的样子，浅蓝色的裙摆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

“介意我坐这里吗？”

“不介意不介意！”江辰宇连忙把旁边的椅子拉出来。

苏念坐下，餐盘里只有一小份沙拉和一杯黑咖啡。她把沙拉推到一边，先喝了一口咖啡，然后抬起眼看着邱莹莹。

“刚才周姐说你的前采很精彩。”

“你怎么知道？”

“导演组的人和编剧聊天，我刚好路过。”苏念的语气很平，“她说你在回答关于崔普闵的问题时，说的话是今天所有嘉宾里最真实的。”

邱莹莹低下头，不知道该怎么接。

“你不用紧张。”苏念拿起叉子，叉了一片生菜叶，动作优雅得像是每个角度都被精心校准过，“真实是好事。在这个节目里，真实的东西比任何剧本都好看。”

“苏念前辈，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邱莹莹鼓起勇气。

“问。”

“你之前和崔普闵合作过MV，那时候他是什么样的？”

苏念的叉子停了一瞬，然后继续把生菜送进嘴里。她咀嚼的动作很慢，像是在仔细考虑该怎么回答。

“那时候的他，”她放下叉子，“和现在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更……亮一些。”苏念的目光投向窗外，似乎在回忆什么很久以前的事，“那时候他还不是现在这个把什么都藏在壳子里的人。他会在拍摄间隙开玩笑，会和工作人员一起叫外卖，会在NG的时候对搭档说‘再来一条就好’。那时候他眼睛里还有一些——不是工作状态的东西。”

“后来发生了什么？”

苏念转回头，看着她。那双杏眼里有一瞬间闪过一丝极淡的情绪——不是敌意，不是嫉妒，更像是某种被时间冲淡了的怅然。

“后来他越来越红，越来越忙，身边换了一拨又一拨的人。他开始不轻易说话，不轻易笑，不轻易让任何人靠近。”她说，“所以——你昨天说，他跟你聊了天文。”

“嗯。”

“那就好。”苏念端起咖啡又喝了一口，“他愿意跟人聊天文，说明他还没把自己完全锁死。”

邱莹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看着苏念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在屏幕上永远完美从容的女孩，也许并不像看上去那么刀枪不入。她刚才说起崔普闵“眼睛里还有不是工作状态的东西”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很淡很淡的东西，淡到不仔细听就会被忽略。

是怀念吗？还是遗憾？

邱莹莹不敢确定。

而坐在两人中间的江辰宇，已经悄悄把邱莹莹盘子里冷掉的三明治换成了两块热乎乎的烤牛肉。

——

04

下午两点，双人前采正式开始。

布景从沙发区移到了另一侧的访谈区。和温馨的沙发区不同，这里的布置更简洁——两张高脚椅并排摆在一个圆形的小舞台中央，背景是纯白色的，没有任何装饰。灯光很亮，亮到把每一个表情细节都照得纤毫毕现。

邱莹莹换了第二套造型——一件奶白色的粗针毛衣搭配深棕色的灯芯绒短裙，头发重新扎成了高马尾。杨安在她的眼妆上多下了一些功夫，用了一点橘粉色的眼影，让她看起来比平时更柔和一些。

“双人前采和单人不一样。”进棚之前，郑民浩专门过来叮嘱她，“问题会更直接，更针对你们两个人的关系。如果遇到不好回答的问题，就看普闵——他会帮你。”

“他会帮我？”

“不是他主动帮你。是他的存在本身就会帮你。”郑民浩难得说了一句不太像商业算计的话，“记者和编导都知道崔普闵是什么性格。他要是愿意配合你，就等于是在告诉所有人——这个人我认了。这样一来，想为难你的人就会少很多。”

邱莹莹走进访谈区的时候，崔普闵已经坐在高脚椅上了。

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和深灰色的长裤，头发往后梳露出额头，耳朵上戴了一枚极简的银色耳钉。整个人坐在那里，像是一把被架在展览柜里的冷兵器——精致、锋利、让人不敢轻易靠近。

但在邱莹莹走近的时候，他微微转了一下头，目光落在她身上。

很短的一瞬。

然后他移开了视线。

但那一眼让邱莹莹莫名地安心了一些。好像他在说——你来了。

她在另一张高脚椅上坐下。椅子有点高，她的脚尖勉强能够到地面。灯光很亮，她几乎能感觉到自己脸上每一个毛孔都在被摄像机的镜头放大。

周岚坐在他们对面，手里还是那叠提词卡。但这一次她的表情比单人前采时更锐利了一些——不是咄咄逼人的那种锐利，而是猎人锁定猎物时的那种专注。

“各部门准备——双人前采，崔普闵、邱莹莹，第一次。三、二、一。”

红灯亮起。

“普闵，莹莹，”周岚开门见山，“我们先从一个最简单的问题开始——你们对彼此的第一印象。”

邱莹莹看了崔普闵一眼。他没什么表情，也没有要先开口的意思。

“我先说吧。”她接过话筒，“我对普闵前辈的第一印象是——很凶。”

周岚笑了：“很凶？”

“因为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对我说‘现在，立刻，从我身上下去’。”邱莹莹模仿了一下崔普闵当时冷冰冰的语气，虽然没有完全像，但神态里有几分神似，“那种语气，就好像我是一个不小心掉在他身上的虫子。”

“普闵，是这样吗？”

崔普闵拿起话筒。

“我补充一下。”他说，语气平淡，“我当时说的是‘现在，立刻，从我身上下去’。中间没有‘请’。但那是我的错——我应该加一个‘请’字。”

邱莹莹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出来。

这个人居然在认真纠正自己的台词还原度。

周岚显然也被逗到了，但她很快控制住了表情。

“那普闵呢？你对莹莹的第一印象是什么？”

崔普闵沉默了片刻。

“很轻。”他说。

“轻？”

“她摔到我身上的时候，几乎没什么重量。我第一反应不是‘有人摔倒了’，而是‘有什么东西掉下来了’。”

邱莹莹的脸微微发烫。她不知道自己应该为“没什么重量”感到高兴还是应该为“什么东西掉下来了”感到无语。

“后来呢？”周岚追问，“后来你对她的印象有变化吗？”

崔普闵侧头看了邱莹莹一眼。那个目光很短，短到摄像机可能都捕捉不到任何可以被称为“表情”的东西。但邱莹莹看到了——他的眼神在那零点几秒里，从审视变成了某种更温和的东西。

“有。”他说。

“能具体说说吗？”

“我本来以为她是被公司安排好的。以为那一摔是设计好的。后来发现不是。”崔普闵的声音很平，“她真的只是运气不太好。”

邱莹莹：“……”

谢谢你的总结。

“所以你觉得她是真的‘运气不太好’？”周岚用了一个微妙的问法，“还是说——那个意外，给你带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惊喜？”

崔普闵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话筒，然后抬起头，看着周岚。

“我不回答假设性问题。”他说。

周岚笑了：“这不是假设性问题，这是在问你的感受。”

“那就是她的运气不太好。”崔普闵面不改色，“但我的运气好像还行。”

邱莹莹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的运气不太好。

但他的运气好像还行。

这句话的信息量大到邱莹莹的大脑花了好几秒才完全处理完毕。周岚显然也抓住了这句话的张力，眼睛亮了起来。

“普闵你这是在说——遇到莹莹是一件幸运的事？”

“我没有用‘幸运’这个词。但如果你非要这么理解——”

“那就算是吧。”

访谈区里安静了零点五秒。

然后周岚笑着翻了一页提词卡。她的表情在说——这期素材稳了。

“接下来这个问题可能会更直接一些。”周岚的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扫了一下，“你们知道，在发布会之后，网上关于你们的关系有很多讨论。有人说你们是真的，有人说是公司安排的契约CP。你们能用一个词来定义你们现在的关系吗？”

“同事。”崔普闵几乎是秒答。

“前后辈。”邱莹莹稍微慢了一拍。

两个完全不同的答案撞在一起，在空气里弹出了一阵微妙的沉默。

周岚挑了挑眉：“普闵说是同事，莹莹说是前后辈。你们的答案不一样。”

“前后辈包含在同事里面。”崔普闵说。

“那为什么莹莹用的是‘前后辈’而不是‘同事’？”

崔普闵看了邱莹莹一眼：“你回答。”

“因为……”邱莹莹握紧了话筒，手指微微发白，“同事是平等的。但在这个行业里，他站在一个我需要仰望的位置上。对我来说，‘前辈’这个词比‘同事’更准确。”

“那普闵，你同意她的说法吗？”

崔普闵沉默了一下。

“不太同意。”他说。

“为什么？”

“她没有需要仰望的位置。她只是还没看到自己能走多远。”

这句话不是对着摄像机说的。甚至不是对着周岚说的。他的目光在说这句话的时候，是落在邱莹莹身上的。

周岚看着他们，没有急着继续提问。她给了那两秒钟的沉默以充分的空间，让它在镜头前自然发酵。

“好。”周岚翻到最后一页提词卡，语气变得更加柔和，但问题却更加尖锐，“最后一个问题——如果让现在的你们分别用一句话对对方说，你们会说什么？莹莹先来。”

邱莹莹握着话筒，感觉自己的掌心在出汗。

她想说很多话。想说“谢谢你昨天教我练对视和牵手”，想说“你聊到天文的时候眼睛很好看”，想说“你说的那句‘小时候的梦想是当天文学家’让我想了一整夜”，想说“你到底是不是我要找的那个人”。

但她不能。

所有的摄像机都在对着她。所有的目光都在看着她。她的每一个字都会被记录下来，被剪辑、被传播、被放大、被千万人用放大镜审视。

她不能说真话。

至少不能在这里说真话。

“前辈，”她开口，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要稳，“谢谢你愿意花时间教一个什么都不会的新人。我会努力不拖你后腿的。”

崔普闵看着她。

那一眼很长。长到超出了标准“营业对视”的时长。长到监视器后面的副导演开始以为信号卡了。

然后他拿起了话筒。

“邱莹莹。”

他叫了她的全名。不是“莹莹”，不是“邱小姐”，不是“那个谁”。是干干净净的三个字，像是把她的名字当作一个完整的、值得被认真对待的称呼。

“下次摔跤之前，先看好面前是谁。”

邱莹莹愣住了。

然后她看到崔普闵的嘴角浮起了一个极淡极淡的弧度。不是营业微笑。不是礼貌性上扬。是一个——开玩笑的弧度。

他在开玩笑。

崔普闵在镜头前开了一个玩笑。

周岚的嘴张开了一瞬，然后合上了。她快速在提词卡上记了什么，然后抬起头，笑容满面。

“双人前采崔普闵、邱莹莹部分，结束。谢谢两位。”

——

05

走出访谈区的时候，邱莹莹的腿还是软的。

她在走廊里靠着墙壁站了一会儿，让后背冰凉的水泥墙面帮自己降温。刚才那二十分钟的前采像是一场信息量巨大的过山车，从最高点俯冲到最低点又猛升到最高点，她的脑子还在一片嗡鸣。

“不习惯？”

崔普闵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出来了。他站在离她一米远的地方，靠在另一面墙上，手里拿着一瓶拧开了的矿泉水。他的领口微微松开了，露出一小截锁骨。刚才那个开玩笑的弧度已经消失得干干净净，他又恢复了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

“有一点。”邱莹莹诚实地说，“那些问题——太可怕了。”

“习惯就好。”

“你会习惯吗？”

“不会。只是学会了不表现出来。”

邱莹莹看着他。他拧开矿泉水喝了一口，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走廊里的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这个角度看过去，他的侧脸线条很锋利，但嘴角有一点微微下垂的弧度，让他看起来比平时更接近一个普通人。

“刚才那句话，”她开口，“让我下次摔跤之前先看好面前是谁——是提前想好的吗？”

“不是。”

“临时想的？”

“嗯。”

“为什么？”

崔普闵拧上水瓶盖，转头看她。

“因为你最后一个问题说得太官方了。”他说，“你说会努力不拖我后腿——那是说给镜头听的。不是对我说的。”

邱莹莹的心猛地收紧了。

他知道。

他什么都知道。

“所以你就用一个玩笑来——”

“来让这段素材看起来没那么假。”崔普闵接过她的话，语气平静，“你需要给节目组一些可以被剪进预告片的内容。真情实感是给后期的，段子是给预告片的。两样都需要。”

邱莹莹愣愣地看着他。

她忽然意识到，刚才那二十分钟里，崔普闵的每一个回答、每一个停顿、每一个看似随意的眼神——都是经过精密计算的。他说“我的运气好像还行”不是因为他真的那么想，而是因为那句话可以被剪成预告片。他开玩笑说“下次摔跤之前先看好面前是谁”不是因为想逗她笑，而是因为那段问答太官方了，需要一个轻松的点来平衡节奏。

而她——她在那个玩笑里看到了崔普闵难得一见的“不那么工作”的一面，感动得差点当场哭出来。结果连那个玩笑本身，也是工作的一部分。

“所以从头到尾，”她的声音有点涩，“都是你的专业素养。”

崔普闵沉默了一瞬。

“大部分是。”他说。

“那哪些不是？”

他没有回答。他转身朝走廊深处走去，走了三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觉得呢。”

门在他身后关上。

邱莹莹站在原地，手里的矿泉水瓶被她握得变了形。走廊里的灯光一闪一闪，像是出了什么电路故障。远处传来工作人员布置下一个场景的嘈杂声。而她的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个人，真的太难懂了。

他永远在距离你只剩一厘米的时候往后撤。永远在气氛刚好变得温暖的时候泼一盆冷水。永远让你以为看到了墙上的裂缝，走近一看却发现那只是一道画上去的阴影。

但她没有沮丧。

因为今天在前采里，他说了一句话——“她没有需要仰望的位置。她只是还没看到自己能走多远。”

那句话，是百分之百的专业素养吗？

还是从那道画出来的裂缝里，漏出来的一点点真心？

邱莹莹站直身体，把矿泉水瓶放在窗台上，朝三楼的房间走去。今晚六点还有最后一场集体前采，六位嘉宾第一次同时出现在镜头前。节目组安排了一个据说会“让大家快速熟悉起来”的互动环节，具体内容还没透露，但邱莹莹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她现在只想在下一场战斗开始之前，躺下来休息一个小时。

——

06

晚上六点，集体前采在主楼一楼的大客厅正式开始。

这是六位嘉宾第一次全员到齐。大客厅被重新布置过——中央的茶几被移走，换成了一圈围成半圆形的懒人沙发，六个人各自占据一个位置，像是某种即将开始的心理治疗小组。

三台主摄像机从不同角度对准了沙发区，另外还有两台手持摄像机在两侧游走，随时捕捉嘉宾的反应。客厅的灯光调成了暖黄色，营造出温馨放松的氛围——但邱莹莹注意到角落里摆着一个写有“真心话大转盘”字样的道具，心里的警报器顿时拉响了。

导演组果然是来搞事的。

“各位老师，”周岚坐在六人对面的高脚椅上，手里拿着提词卡，表情温和但眼底闪烁着某种不易察觉的狡黠，“今天是《恋习生》录制的第一天，也是我们六位嘉宾第一次全员到齐。为了让大家更快地熟悉彼此，我们准备了一个小小的互动环节——”

工作人员把那个转盘推到了客厅中央。

转盘很大，上面分成八个扇形区域，每个区域都写着一个任务。邱莹莹眯起眼睛看清了几个——

“对视三十秒。”

“对方手机通讯录随机抽取一位拨打电话。”

“十指相扣直到下一轮结束。”

“坦白一个从未在镜头前说过的秘密。”

她的血压开始升高。

“规则很简单。”周岚微笑着说，“我转动转盘，指针停在哪个区域，被点到的嘉宾就要完成对应的任务。可以指定搭档一起完成。”

“这是真心话大转盘还是公开处刑大转盘？”韩智允靠在懒人沙发里，表情悠闲但眼睛紧盯着转盘上的任务内容。

“都是。”周岚的笑容更大了。

第一轮，转盘转动。

指针划过一个又一个区域，最后停在了——“对视三十秒”。被点到的嘉宾是江辰宇。

“啊，我。”他挠了挠头，“那个……我选谁？”

“你可以指定任意一位嘉宾。”

江辰宇的目光在五个人脸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了安以琳身上。

“安以琳前辈，可以吗？”

安以琳微微挑眉，然后点了点头。

两个人面对面坐好。工作人员按下了计时器。

前五秒，江辰宇的脸就红透了。他的耳朵尖像被开水烫过一样，从浅红变成深红，红到几乎要滴血。安以琳倒是很淡定，丹凤眼平静地看着他，像是在看一只慌张的小动物。

十秒的时候，江辰宇的眼睛开始乱飘——从左到右，从右到左，就是不敢对上安以琳的目光。

“辰宇，看对方眼睛。”周岚提醒道，“不是看对方背后的墙。”

“我、我在努力……”

十五秒的时候，安以琳忽然开口了。

“江辰宇。”

“到！”条件反射一样的大声应答。

旁边几个人都笑了。

“看着我。”安以琳的声音很轻，但有一种不容拒绝的定力，“不会吃了你。”

江辰宇深吸一口气，终于对上了她的眼睛。

二十秒、二十五秒、三十秒。

计时器响起。江辰宇猛地往后一倒，整个人陷进懒人沙发里，用手臂盖住了脸。

“我的天啊……”他的声音闷在手臂里，“太难了……”

安以琳拿起茶几上的矿泉水喝了一口，嘴角微微翘起，弧度很小，但确实是笑了。

“挺可爱的。”她轻声说。

江辰宇的脸更红了。

第二轮，转盘再次转动。指针慢悠悠地划过“十指相扣”“坦白秘密”“交换手机”——最后停在了一个让人心跳骤停的区域。

“亲吻对方的脸颊。”

全场安静了零点五秒。

“哦——！”韩智允发出了今天第一个幸灾乐祸的声音。

被点到的嘉宾——苏念。

苏念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她拿起话筒，目光扫过在场的三位男嘉宾。江辰宇还在用靠垫捂着脸，韩智允靠在沙发里笑意盈盈，崔普闵——一动不动，像一座雕塑。

“苏念，你指定哪一位？”

邱莹莹屏住了呼吸。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紧张。也许是因为苏念和崔普闵有过合作的过去。也许是因为苏念昨天那句“他这个人不太好相处”。也许是因为她直觉地感到这一轮不会那么简单。

“韩智允。”苏念说。

韩智允的笑容凝固了零点五秒。然后他重新笑起来，站起身走到苏念面前。

“你确定？普闵就在旁边——”

“我确定。”苏念打断他，站起身。她的高度刚好到韩智允的下巴，她微微踮起脚尖，在他脸颊上极轻极快地啄了一下。

不到零点五秒。

但所有人都看到了。

韩智允愣在原地，手指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被亲过的脸颊。然后他笑了——不是平时那种游刃有余的笑容，而是有一点不自在的、耳根微红的笑。

“你欠我一次。”他说，声音有点哑。

“记着。”苏念坐回沙发，表情依然淡然从容。但她拿起水杯喝水的时候，指尖有一瞬间的颤抖。

邱莹莹注意到了那个颤抖。她不知道别人有没有注意到。摄像机有没有捕捉到。但在那一瞬间她忽然觉得——苏念和韩智允之间，也许有一些她不知道的故事。不是MV合作，不是节目互动，是更早以前的事。

第三轮，转盘转动。

邱莹莹看着那个转盘上的指针划过“对视”“牵手”“交换手机”——她的心跳随着指针的移动忽快忽慢。指针越来越慢，越来越慢，最后——

停在了“坦白一个从未在镜头前说过的秘密”。

被点到的嘉宾：崔普闵。

全场安静。

连一向滔滔不绝的韩智允都闭了嘴。

崔普闵拿起话筒。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给自己争取思考的时间。灯光落在他脸上，把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都照得一清二楚。但邱莹莹注意到，他在拿起话筒的那一瞬间，右手下意识地握了一下左手手腕，拇指轻轻摩挲着手腕内侧。

那个动作——

和KRAZ演唱会上MOON做过的那个动作一模一样。

她的呼吸停了。

“我从来没有在镜头前说过——”崔普闵开口了，声音低沉而平稳，“我有一个很想找回来的人。”

周岚身体微微前倾：“什么样的人？”

“小时候认识的一个人。”崔普闵的目光落在前方某处虚空，不是在和任何人说话，更像是自言自语，“我欠她一样东西。欠了很久。一直想还，但还没找到合适的机会。”

“什么东西？”

崔普闵沉默了很久。久到导演组开始不安地交换眼神。久到韩智允收起了所有的笑容。久到邱莹莹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扑通、扑通、扑通，每一下都像是有人在她胸腔里敲鼓。

“一本书。”他说。

邱莹莹的手指猛地收紧了。她的指甲掐进了掌心，尖锐的疼痛沿着手臂传导上来。

《小王子》。

他在说《小王子》。

“那本书对你来说意味着什么？”周岚追问。

又是漫长的沉默。

然后崔普闵拿起话筒，抬起眼睛，看向镜头。

不是看向周岚。不是看向任何一位嘉宾。是看向镜头——看向每一个正在看这段采访的人，看向那些将来会坐在屏幕前看到这一段的观众。

看向邱莹莹。

“意味着一个错误的决定。”他说。

“什么决定？”

崔普闵没有回答。他放下话筒，靠回沙发里。那个姿势在说——这个话题到此为止。周岚识趣地没有继续追问。

接下来又转了几轮。韩智允被抽到和安以琳十指相扣，江辰宇被抽到坦白自己最尴尬的一件事——他高中时在全校升旗仪式上念错了校长的名字，被罚扫了一个月操场。

邱莹莹一直在等自己被转到的那一轮。

但那个转盘好像故意在绕着她走。她既松了一口气，又隐隐有些失落。

最后一轮。

转盘指针停在了——“向在座的一位嘉宾问一个你最好奇的问题”。

被抽到的是苏念。

苏念拿起话筒，目光在五个人脸上慢慢扫过。扫过江辰宇的时候，他紧张地咽了口口水。扫过安以琳的时候，对方微微点头。扫过韩智允的时候，他的笑容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扫过邱莹莹的时候——她停下了。

“我的问题是问邱莹莹的。”

邱莹莹握紧了扶手。

“你在这个节目里——在我们这群人里——最想靠近的那个人是谁？”

全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邱莹莹身上。

这个问题太刁钻了。“最想靠近”四个字可以有很多种理解——是最想成为朋友？是最想合作？是最好奇？还是——最喜欢？

邱莹莹张了张嘴。她的脑海里闪过许多画面——崔普闵在星空投影下说“小时候的梦想是当天文学家”，韩智允说“她在隔壁院子里拿着一本《小王子》”，安以琳递给她薄荷糖时说“真正的勇气是害怕的时候还能把事做完”，江辰宇把烤牛肉偷偷放进她盘子里。

还有那个在她记忆里模糊了十年的身影——站在隔壁院子的桂花树下，手里拿着一本她借给他的《小王子》，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我现在还不太确定。”她开口，声音比她自己想象的要稳，“因为这里对我来说，一切都太新了。新的环境，新的人，新的规则。我还在学习——学习怎么在镜头前说话，怎么和陌生的前辈们相处，怎么在这个完全不一样的节奏里找到自己的位置。”

她顿了一下。

“但如果非要说一个人——一个让我在这个全新的世界里感到不那么陌生的人——”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往左边偏了一点。

只是极小的一个角度。摄像机的长焦镜头大概能捕捉到，但现场的观众未必会注意到。

崔普闵的位置在她的左边。

“是那个在我最狼狈的时候没有嘲笑我的人。”她说，“那个教会我‘对视的时候不要看眼角’的人。那个说我的回答‘不是技术能演出来’的人。”

她没有说名字。

但她也不需要说名字了。

全场安静了两秒钟。

然后周岚轻轻拍了一下手，打破了沉默：“谢谢莹莹。谢谢各位嘉宾。今天的集体前采到此结束——期待明天的正式录制。”

邱莹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后背已经完全湿透了。

她不知道自己刚才说了什么。她只知道，自己好像不小心在镜头前承认了一些事——不是剧本里写的那些，不是编导组希望她说的那些，不是郑民浩教她的那些。而是她自己内心深处，连她自己都还没完全理清楚的那些。

——

散场的时候，嘉宾们各自回房间。

邱莹莹走在最后面。她故意放慢了脚步，因为她不想在走廊里和任何人打照面——尤其是崔普闵。

她刚走上二楼，手机震动了一下。

崔普闵发来的消息。

只有一句话。

“明天有雨。带伞。”

邱莹莹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很久。明天有雨带伞——这不是崔普闵会发的消息。他不是这种会提醒别人带伞的人。他不说多余的废话。每一条消息都有确切的目的性。

那这条消息的目的是什么？

她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她加了一句：“你刚才在采访里说的那个很想找回来的人——找到了吗？”

过了很久——久到邱莹莹以为他不会回复了——屏幕亮起。

“找到了。”

邱莹莹的呼吸停了。

然后第二条消息弹出来。

“但她还欠我一本书。我在等她来要。”

她站在二楼和三楼之间的楼梯拐角处，窗外不知什么时候又飘起了雨。细密的雨丝在路灯下织成一张银白色的网。她的心跳大到她几乎听不见雨声。

那个在桂花树下借走《小王子》的邻家哥哥。

那个在KRAZ演唱会上做右手握左手手腕动作的MOON。

那个昨晚说“你小时候在隔壁院子里拿着一本《小王子》”的崔普闵。

这些散落在过去十年里的碎片，终于开始拼成一幅她看得懂的图案。

邱莹莹深吸一口气，打了一行字，又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再打，再删。最后她只发了三个字。

“知道了。”

手机屏幕暗下去。她抬起头，对着走廊窗外的雨幕站了很久很久。

在二楼走廊的尽头，B202房间的灯还亮着。灯光从门缝底下漏出来，和走廊里的暖黄色壁灯交织在一起。那个房间里有一个人，欠了她一本书——也欠了她十年。

而明天，是《恋习生》正式录制的第一天。

（第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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