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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蜜糖与话筒》 小可爱邱莹莹/著, 本章共19286字, 更新于: 2026-10-14 00:36

蜜糖与话筒

第五章:暴雨困住了我们,也困住了真心

01

《恋习生》正式录制第一天的清晨,是被雷声炸开的。

邱莹莹在凌晨四点多被一道近得像是炸在窗外的霹雷惊醒。她猛地从床上弹起来,心脏狂跳,有那么几秒钟完全想不起来自己在哪里。窗外暴雨如注,雨点砸在玻璃上发出密集的噼啪声,像是有无数只手在同时拍打窗户。天空被闪电撕裂成明暗交错的两半,雷声紧随其后,轰隆隆地碾过屋顶,震得床头柜上的台灯都在微微颤抖。

她摸着黑打开台灯,暖黄色的光圈照亮了一小片空间。手机屏幕显示的时间是凌晨四点二十三分。有一条未读消息,发自凌晨一点——

崔普闵:“明天有雨。带伞。”

邱莹莹看着这条消息,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他还真说中了。而且不是普通的“有雨”,是海城近十年来最猛烈的一场夏季暴雨。她掀开被子下床,光脚踩在地板上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的一角往外看。天色暗沉得像是还停留在午夜,雨幕密得几乎看不清对面那栋建筑的轮廓。香樟树的枝条在狂风中被吹得剧烈摇摆,大片的树叶被打落在地面上,随着积水四处漂流。

看来今天的户外拍摄是悬了。

手机又震了一下。郑民浩在嘉宾群里发的消息,语气一如既往的公事公办,但邱莹莹能从字里行间读出他此刻的焦头烂额——

“各位老师,因暴雨天气,原定今天上午的校园外景拍摄全部取消。新的拍摄方案节目组正在紧急调整,请各位在公寓待命。收到请回复。”

紧接着是嘉宾们陆陆续续的回复。江辰宇是第一个回的:“收到!”后面跟了一个敬礼的表情。韩智允回了一个“好”,加了一个哈欠的emoji。安以琳简洁地回了个“OK”。苏念的回复隔了大概十分钟才来,只有一个字——“嗯”。

崔普闵没有在群里回复。

但邱莹莹注意到,在郑民浩发消息之后不到三十秒,她房间门外的走廊里响起了轻微的脚步声。那声音很轻,轻到如果不是她刚好醒着、刚好站在离门很近的窗边,根本不会注意到。脚步声从二楼上来,经过她的房门,继续往走廊深处走了一小段,然后停了。停顿了片刻之后,又折返回来,下了楼。

她悄悄拉开一条门缝往外看,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楼梯口暖黄色的壁灯在雨天的昏暗里亮着一小片光晕。地上有一串半干的脚印,从楼梯口延伸到她的房门前——停了一下——又折返回去。

运动鞋。鞋码大概四十三四码。

邱莹莹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心跳得比刚才被雷惊醒时还要快。那个人在她的房门前停了一下。是想敲门吗?还是只是想确认她没有被雷声吓到?不管是哪种——他在凌晨四点半的暴雨中,从二楼走上三楼,只是为了在她的房门前站一站。

她忽然想起杨安说过的话——“你在镜头外也太认真了。”

她想,也许太认真的不止她一个人。

早上七点,节目组的通知终于来了。新的拍摄方案已经敲定——由于暴雨无法进行户外拍摄,原定在校园操场进行的“初次相遇”环节改为室内拍摄。六位嘉宾分成两组,分别前往录制基地内的两个室内场景完成首日拍摄任务。第一组前往主楼四楼的“天台花园”——那是节目组提前搭好的半室内温室,不受暴雨影响。第二组前往基地后方的“旧校舍”——那是一栋还没有被改造的老教学楼,节目组打算用它来拍摄一些更有复古质感的素材。

分组名单是随机抽签决定的。第一组:韩智允、苏念、江辰宇。第二组:崔普闵、邱莹莹、安以琳。

邱莹莹看着这个分组结果,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感觉。她偷偷看了崔普闵一眼——他正靠在餐厅吧台旁边喝一杯美式咖啡,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仿佛这个分组对他来说不过是一份需要被执行的工作安排,和谁分在一起都无所谓。

但她注意到他在看到名单之后,端咖啡的手顿了一瞬。很短,短到没有任何人注意到。

除了她。

“旧校舍那边条件比较简陋,没有空调,电路也老化了,节目组正在紧急拉线。”副导演拿着喇叭在现场喊,“大家到了之后先熟悉环境,等导演组布好机位再开始录制。一定注意安全,走廊里的地板有些地方会翘起来,走路看脚下。”

邱莹莹想起昨天杨安说过的话——“那栋旧校舍挺有感觉的,上次我去踩点的时候看到走廊尽头有个废弃的天文器材室,里面堆了好多旧望远镜和星图,要是好好收拾一下应该能变成一个很出片的景。”

望远镜。星图。

邱莹莹默默在心里记下了这个信息。

出发之前,她在衣帽间里磨蹭了好一会儿。不是因为纠结穿什么——造型师已经把今天要穿的服装挂在衣架上了,一套英伦风的校园装:白色衬衫、深绿色V领针织背心、格纹短裙、深棕色及膝袜。她磨蹭是因为她趁造型师不注意,悄悄往口袋里塞了一个东西。一个小小的手持录音笔。那是她还在《海城娱乐周刊》实习时买的设备,原本是用来记录采访素材的。离职的时候她把工牌和相机都还回去了,但这个录音笔是私人物品,她留了下来。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带这个东西。也许只是一种本能的职业习惯。也许是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那些在摄像机拍不到的地方说的话,才是最重要的。

02

旧校舍比邱莹莹想象中更破、更老、也更有味道。

它坐落在录制基地最深处的一片香樟林后面,是一栋四层的红砖楼,外墙爬满了常春藤,在暴雨中那些藤叶被风吹得翻过来露出浅绿色的叶背。窗户是老式的木质窗框,有些玻璃已经裂了,被节目组用透明胶带临时固定。入口处有一棵巨大的银杏树,看起来至少种了五六十年,树冠遮住了大半个门廊。

“这栋楼是上世纪九十年代的建筑,去年国际学校搬走之后就空置了。”带他们参观的场务小哥撑着伞边走边介绍,“节目组本来打算下个月开始改造,做成第二季的室内场景。但周导说不用改——这种原汁原味的老教室感觉刚刚好,做旧的质感是花钱都做不出来的。”

一楼是普通教室的格局。走廊很长,两侧是排列整齐的教室门,门上的班级标牌已经摘掉了,但门框上方还留着拆卸时的痕迹。空气里弥漫着旧书、木头和雨水混合的气味,不是发霉的那种难闻,而是一种带着年代感的、让人莫名安心的味道。邱莹莹走着走着忽然想起自己的小学——也是这种长长的走廊,走廊尽头是饮水机和公告栏,每次下课她都会和同学比赛谁先跑到饮水机那里。

“你们的休息室在二楼。”场务小哥领着他们走上楼梯,楼梯是木质的,每踩一步都会发出吱呀的响声,像是某种老旧的乐器,“201教室和202教室,男嘉宾用201,女嘉宾用202。拍摄主场景在三楼的物理实验室和四楼的天文器材室,导演组正在上面布光,大概还要半个小时才能好。”

“天文器材室?”邱莹莹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

“对。之前听杨安老师说想用那个场景,周导今天早上亲自上去看了一圈,当场就拍板了。说那个地方的窗户正对着银杏树的树冠,雨打银杏的景别太好看了,不拍简直是犯罪。”

邱莹莹的心跳又开始加速了。天文器材室——这个地点像是某种宿命般的安排,把她和崔普闵拉回到三天前那个星空穹顶的投影下。那时候他说“小时候的梦想是当天文学家”,她问他“后来呢”,他说“那本书被扔掉了,因为看星星不能当饭吃”。而现在,他们即将在一个真正的天文器材室里——虽然已经废弃多年——并肩完成他们在这档节目里的第一个正式任务。

她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这只是巧合。综艺节目每天都有无数个巧合,有些是老天爷安排的,有些是编导组安排的。一个废弃的天文器材室恰好出现在旧校舍的四楼——这不过是一个幸运的巧合。但心里那个声音又在说——这么多巧合凑在一起,还能叫巧合吗?

二楼到了。场务小哥推开202教室的门,里面已经被临时改造成了女嘉宾休息室。教室的黑板上用彩色粉笔写着“欢迎《恋习生》”几个大字,课桌椅被推到墙角堆在一起,取而代之的是一张简易的布艺沙发、一面带灯化妆镜和两把折叠椅。窗户关不严,雨水从缝隙里渗进来,在窗台上积了一小摊水。

安以琳已经先一步到了。她坐在沙发上,腿上摊着一本五线谱本,正用笔在上面写着什么。今天她穿了一件宽大的白色衬衫外搭卡其色的棉麻马甲,下面是深色牛仔裤和一双短靴,头发在脑后随意地绑了个低马尾,耳垂上今天戴的是一对银色的小星球耳环。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一个在雨天的咖啡馆里安静创作的独立音乐人。

“早。”安以琳抬头看了邱莹莹一眼。

“早。”邱莹莹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好奇地瞥了一眼那个五线谱本,“你在写歌?”

“算是。昨晚睡不着,脑子里有一个旋律一直转,就记下来了。”安以琳把笔夹在本子里合上,没有给她看内容的意思,但从她合上本子之前那一闪而过的页面来看,上面写的不是完整的曲子,而是一些零散的片段——几个小节反复涂改,旁边批注了很多小字。

“昨晚的雨太大了,我也被吵醒了好几次。”邱莹莹说。

“不是因为雨。”安以琳靠在沙发背上,转头看向窗外。雨水顺着玻璃窗蜿蜒而下,把窗外的香樟树切割成无数个流动的碎片。“是因为有人在走廊里弹吉他。”

邱莹莹一愣:“弹吉他?”

“嗯。大概凌晨三点多。很轻,只弹了几个和弦就停了。在二楼,应该是B202。”

B202。崔普闵的房间。墙角那把琴箱上有划痕的旧吉他。

“他弹了什么?”邱莹莹问。

安以琳转过头看她,那双微挑的丹凤眼里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The Scientist》。”她说,“Coldplay的那首。他弹了前奏,重复了好几遍,然后就停了。”

邱莹莹不知道这首歌。但她记住了这个名字。她正要问更多,门被敲了两下。场务探进头来,说导演组已经布好光了,请两位老师十分钟后上三楼。

邱莹莹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裙子,深吸了一口气。安以琳合上乐谱本放进包里,站起来的时候拍了拍她的肩膀。

“莹莹,”安以琳的声音很轻,像是怕被第三个人听见,“他在凌晨三点弹那首歌,不是因为失眠。”

“那是因为什么?”

安以琳没有回答。她拿起包,朝门口走去。走了两步,她停下来,微微侧过头。

“《The Scientist》里有一句歌词——‘没有人说这是一件容易的事。分开的两个人,要重新开始,是如此羞耻的事。’”

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

03

三楼的物理实验室比邱莹莹想象中要大得多。整个房间大概有一百平米,挑高的天花板上有老式的吊扇在缓慢旋转,扇叶发出轻微的嗡嗡声。实验室里保留了原来的实验桌——长长的黑色台面,上面还残留着一些不知哪个年代的学生留下的刻痕和涂鸦。靠墙是一排玻璃柜,里面摆着各种物理教学仪器:旧天平、弹簧秤、游标卡尺、示波器、还有几个生了锈的牛顿摆。

最让邱莹莹意外的是窗帘。深蓝色的厚布窗帘被全部拉上了,把暴雨的白噪音隔绝在外面。取而代之的是投影仪在天花板上投出的一片星空——这个创意和前几天定妆照拍摄时那个模拟天文台很像,但这里的星空更简单、更朴素,没有流星雨的特效,只有静止的星点和一条淡淡的银河。墙壁上贴满了手绘的星座图,从猎户座到仙后座,笔触稚拙但认真,像是哪个学生的课外作业被放大了贴在墙上。

导演组在房间四角各放了一台摄像机,中央的主机位是一台巨大的摇臂摄像机。周岚站在监视器后面,正和灯光师讨论什么。看到邱莹莹和安以琳进来,她抬起头,笑容满面。

“今天的拍摄内容比原计划轻松。”周岚示意工作人员给她们递上拍摄提纲,“因为暴雨把户外环节全砍了,我们临时调整成室内互动。这个物理实验室是今天上午的主场景,你们三位——普闵、莹莹、以琳——在这里完成一个小组合作任务。”

“什么任务?”邱莹莹接过提纲。

“‘重建太阳系’。”周岚指了指实验桌上放着的一堆材料——彩色卡纸、剪刀、胶水、棉线、铁丝、泡沫球、颜料、马克笔,“节目组提供材料,你们需要在九十分钟内合作制作一个太阳系模型。要求至少包含太阳和八大行星——哦,冥王星不算,它被开除行星籍了——行星的大小比例和颜色要大致接近真实。制作过程中自然互动就行,不用刻意找话题。如果有不懂的天文学知识——”她意味深长地笑了一下,“你们组里有一位专家。”

邱莹莹下意识地看向门口。崔普闵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那里。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薄款针织衫,袖子推到了小臂中间,露出线条分明的前臂和手腕上一条极细的银色手链。手链上有两个小小的吊坠——一颗星星,一弯月亮。很小,小到摄像机可能拍不清楚,但邱莹莹站的位置刚好能看到。她盯着那条手链看了好几秒,心想这大概是造型师搭配的。但又忍不住想——星星和月亮,这是在暗示什么吗?

崔普闵走进来,目光在星空投影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落在实验桌上那堆花花绿绿的材料上。他的表情依然淡淡的,但邱莹莹注意到他在看到那些材料的时候,微微挑了一下眉。

“九十分钟。”他说,“时间很紧。”

“你有经验?”安以琳拿起一个泡沫球掂了掂。

“小时候做过。用橡皮泥。”崔普闵走到实验桌前,拿起一张彩色卡纸翻了翻,“不过橡皮泥和卡纸不是一回事。”

“那就开始吧。”邱莹莹挽起袖子,努力让自己听起来比实际更有干劲,“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不对,我们是两个臭皮匠加一个诸葛亮。”

安以琳笑了出来,崔普闵的嘴角也动了一下。

录制正式开始。三台摄像机同时亮起红灯。

他们先花了十分钟分工。邱莹莹自告奋勇负责最繁琐的部分——用泡沫球做八颗行星,按照真实比例上色。她从小手工课就是满分,这点活儿难不倒她。安以琳负责背景板——一张巨大的黑色卡纸,用来粘贴星空背景和行星轨道。崔普闵负责技术指导和整体统筹——换句话说,他要确保邱莹莹做的行星比例和颜色不闹出常识性错误,同时帮安以琳画轨道线。

一开始进行得很顺利。邱莹莹埋头上色,一颗颗泡沫球在她手里从白色变成金色(太阳)、灰色(水星)、淡黄色(金星)、蓝绿色(地球)、红色(火星)、橙白条纹(木星)、淡黄带环(土星)、浅蓝(天王星)、深蓝(海王星)。安以琳在黑色背景板上用银色马克笔画轨道,一圈一圈的同心圆在黑色卡纸上逐渐成形。崔普闵在两人之间来回巡视,时不时提一两句建议。

“木星的直径是地球的十一倍,你手里那颗太小了。”

“土星的光环别用金粉,土星环的主要成分是冰和岩石碎片,反射率没那么高。”

“天王星和海王星的颜分不够——天王星是青色的,海王星是深蓝偏靛。区别在于大气中甲烷的含量。”

他说的每一句话都精确、简洁、有理有据。邱莹莹一边上色一边偷偷抬眼看他——他讲解这些天文知识的时候,语气和平时不太一样。不是冷,是专注。那种专注让他的眼睛里多了一层光,像是某个被尘封很久的开关被悄悄拨开了。

“你脑袋里装了一整个天文馆吗?”安以琳停下画笔,忍不住问。

崔普闵顿了一下。“以前看的比较多。”

“以前是多久以前?”

“很久以前。”他的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淡,明显不想多谈。

安以琳没有追问。她和邱莹莹交换了一个眼神——那个眼神在说:他就是这样的人,撬开一寸缝隙就能看到一点点光,但想撬开第二寸,难如登天。

模型制作到第四十分钟的时候,出了一个小意外。

邱莹莹在用棉线把做好的行星挂在背景板上时,不小心碰倒了放在桌边的黄色颜料瓶。颜料洒出来,溅到了她的裙摆和面前好几颗已经上好色的行星上。更要命的是——有几滴黄色的颜料飞溅到了崔普闵面前的木星模型上。那颗她花了十五分钟精心画好橙白条纹的木星,被黄色颜料溅了个正着,白色条纹瞬间变成了脏兮兮的黄。

“啊——!”邱莹莹下意识地伸手去擦,结果手上的颜料反而抹得更开了。木星在她手里变成了一个颜色诡异的花脸。

她懊恼得差点叫出来。一颗完美的木星毁了,如果要重做需要至少十五分钟——他们只剩下不到五十分钟了。

崔普闵低头看了看那颗被毁掉的木星,又看了看邱莹莹沾满颜料的手和她裙摆上那片黄色的污渍。

“别擦了。”他说,伸手从她手里拿过那颗木星,“擦不掉的。”

“可是——”

“木星本来就有暴风。”他拿起一支细毛笔,蘸了一点白色颜料,在被黄色污染的区域轻轻点了几下,“大红斑的周围,云带的颜色本来就是乱的。这些黄色的斑点——可以做成风暴漩涡。”

他低着头,修长的手指握着那支细毛笔,在木星表面极轻极慢地描绘。先是白色,然后是少许橘色,最后是一点深棕色。他的手很稳,稳到每一笔都精确无误。邱莹莹站在他旁边看着,原本脏兮兮的黄色斑点在他笔下逐渐变成了旋涡状的云带纹理——不是木星原本的样子,但比原本更好看,更独特,更像是暴风雨中真实存在的一颗气态巨行星。

“好了。”崔普闵放下笔,把木星递回给她,“它现在是你一个人的木星了。”

邱莹莹接过那颗木星,指尖碰到了他的手指。他的手很凉,沾着颜料和清水混合的湿润。她低头看着手里的木星——表面那些风暴旋涡的纹理,比她之前画的规整条纹要生动得多。木星可以这么画吗?在天文学里当然不行,木星的大红斑是一个固定的风暴系统,不是随意添加的旋涡。但这是模型,是手工,是他们三个在暴雨中的老教室里一起做的太阳系。

“谢谢。”她说,声音很轻。

“不用谢。”崔普闵已经开始低头整理被弄乱的颜料盒了,语气平淡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颜料瓶下次放远一点。”

安以琳看着他们两个,什么也没说。她从地上捡起滚落的颜料瓶,放回桌角,然后低下头继续画自己的轨道线。但邱莹莹在余光里看到,她的嘴角微微翘着,那是一种看穿了什么但决定保持沉默的微笑。

04

九十分钟的时限走到第八十分钟的时候,太阳系模型终于完成了。黑色背景板上画着精确的轨道线,八颗颜色各异、比例协调的行星用棉线悬挂在对应的轨道位置上,金色的太阳占据了左上角的位置,散发着用荧光颜料画出的一圈光晕。在星空投影的映衬下,这个粗糙但用心的手工作品竟然有一种意外的美感——不是精致的那种美,而是笨拙的、真诚的、带着明显手工痕迹的美。

“卡!”周岚的声音里带着满意的笑意,“拍摄效果非常好。各位辛苦了,先休息半个小时。接下来还有最后一个场景——四楼的天文器材室。”

邱莹莹的心跳微微加速了一下。天文器材室。终于来了。

工作人员开始收拾设备和道具,现场陷入短暂的休息状态。邱莹莹趁大家都在忙,悄悄走到崔普闵旁边。他正站在窗边,掀起厚重的窗帘一角往外看。窗外暴雨如旧,银杏树的枝叶在风中剧烈摇摆,落叶铺满了整条通往旧校舍的小路。

“你在看什么?”她问。

“雨。”他说,没有转头,“看样子一时半会儿停不了。”

“你凌晨四点多在走廊里——是去检查雨况吗?”

崔普闵掀窗帘的手停了一下。然后他放下窗帘,转过身看她。实验室里其他人在十米外忙碌着,没有人注意到这个角落里的对话。

“不是。”他说。

“那是——”

“你房间的窗户。”崔普闵打断她,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202教室的女嘉宾休息室,窗户关不严。雨水会渗进来。如果窗台积水太多,会流到地板上。”

邱莹莹愣住了。所以他在凌晨四点多,从二楼走到三楼,在她的房门前站了片刻——不是要敲门,不是要来确认她有没有被雷声吓到。他是来检查202教室的窗户。

但她昨晚不在202教室。她在公寓A301,那是她的宿舍。

“前辈,”她斟酌了一下,“我的宿舍是A301。202教室是旧校舍这边临时用的休息室——我们今天上午才第一次进来。”

崔普闵没有说话。

他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出现了一道极细微的裂缝。不是慌乱——崔普闵不会慌乱。而是某种类似于“意识到自己说漏嘴了”的停顿。非常短,短到如果邱莹莹没有一直盯着他的眼睛,就会错过。

“我知道。”他说。然后他转身走了。

邱莹莹站在原地,脑子里飞速运转着。他知道——既然知道她的宿舍不是202教室,那他凌晨去三楼检查的就不是什么窗户。那他去了哪里?她的宿舍门口——她在门缝里看到的那串四十三四码的运动鞋脚印,是从楼梯口延伸到A301门前,停顿片刻后折返的。他不是去检查窗户。他是去看她。

这个认知让她的心跳快了整整一倍。她看着崔普闵的背影穿过实验室,走到另一侧的窗边,重新掀起窗帘看向窗外的暴雨。他的动作和刚才一模一样,但邱莹莹觉得他这次看雨的姿势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像一个在舞台上走位失误的演员,明知道观众已经看到了破绽,却还在硬撑着把戏演下去。

休息时间结束时,场务来通知说四楼已经准备好了,请三位嘉宾移步天文器材室。

旧校舍的四楼和楼下几层不太一样。楼梯到这里就到了尽头,走廊只有短短一截,两侧各有一扇门。一扇门上挂着褪色的铭牌——“天文社活动室”,另一扇门上写着“器材室”。推开门,邱莹莹下意识地倒吸了一口气。房间不大,大概三十平米左右,但被布置得像一个微型的天文博物馆。墙壁上挂满了星图——有些是印刷品,有些明显是手绘的,泛黄的纸张上墨水已经褪成了褐色,但每一颗星的坐标都标得清清楚楚。玻璃柜里陈列着不同年代的望远镜,从最老式的铜制折射镜到一台看起来还比较新的折反射望远镜,镜身上虽然落了一层薄灰,但镜头依然反射着幽蓝色的光泽。角落里的书架上塞满了天文学相关的书籍和杂志,有些书脊已经开裂,被透明胶带小心地修补过。

最让邱莹莹心动的是窗台上放着的一本摊开的观测日志。她走过去低头看——纸页上的日期是十二年前的夏天。观测对象是木星。观测记录是用黑色水笔写的,字迹有些歪扭但很认真,每一栏都填得满满当当。旁边还画了一幅小小的木星速写——一个圆圆的球体,上面用铅笔涂出了条纹和那个著名的大红斑。落款是两个字母:P.M.。

她还没来得及细看,周岚的声音从门口传来:“这场拍摄的主题叫‘重回星空’。普闵在物理实验室的环节里展示了很丰富的天文知识,所以我们临时调整了这场的内容——由普闵担任‘讲解员’,带莹莹和以琳参观这间天文器材室,介绍一些天文知识。自然互动,不用太正式,就像带朋友参观一样。”

“哪些可以碰?”崔普闵问。

“都可以。这里的器材是原校方留下的,已经做过安全检查和清洁。望远镜可以操作,书可以翻,星图可以取下来看。但有一台很老的铜镜小心一点,它的支架有点松。”

录制开始。两台手持摄像机分别从不同角度跟拍,主摄像机架在门口拍全景。三人在器材室里慢慢走,崔普闵走在最前面,偶尔停下来介绍某件器材的历史和用途。

“这台是折射式望远镜,入门级。”他指着一台中等大小的白色镜筒说,手指悬在镜身上没有直接触碰,“口径八十毫米,焦距九百毫米。适合观测月球、行星和双星。你们学校天文社如果有望远镜,大概率是这款。”

“你以前用过吗?”安以琳问。

“用过类似的。小学的时候,学校组织过一次观星活动。用的是同款的七十毫米口径。”他说话的音量不高,但在安静的器材室里每一个字都很清晰,“那天晚上看到的是土星。第一次看到土星环——不是图片上的那种,是目镜里真实的土星环。很清楚,像一个被压扁的光环悬在黑暗里。”

邱莹莹看着他说话的样子。他说这段话的时候,声音里的那种冷漠和克制明显变少了。不是刻意变少,而是他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说到土星环的时候,他的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点。声音里的起伏多了那么一丝,像是一个讲故事的人不小心从角色里走出来,露出了自己真实的影子。

他们继续往前走,经过了展示星图的墙壁、摆满旧书的书架、放着旧铜镜的展柜。邱莹莹在书架前停下,目光扫过一排排书脊上的标题——《天文学入门》《星空观测指南》《太阳系简史》《宇宙的琴弦》……这些书显然被翻过很多次,有些封面都翻卷了边。

她抽出一本《星空观测指南》,随手翻开。扉页上写着一个名字和一个日期——字迹已经淡得很难辨认了,日期是十三年前的某个夏天。名字被涂掉了一半,只剩下一个残缺的首字母——像是被谁用橡皮刻意擦过,但擦得不够彻底。她盯着那个残缺的名字看了几秒,然后把书合上放了回去。

“最后这个展柜——”崔普闵走到角落里最大的一个玻璃柜前,停下脚步,“是一台仿制的伽利略望远镜。原型是十七世纪初的。铜制镜筒,直径很小,放大倍率也不高。但它是第一台被指向天空的望远镜。”

他指着玻璃柜里的那台铜镜,手指沿着镜筒的弧线虚划过。

“四百多年前,伽利略用一台比这个更简陋的望远镜,第一次看到了木星的卫星、月球表面的环形山、土星的光环——虽然他当时没认出来那是光环,以为是‘耳朵’。”

他停了一下。

“他看到的那些东西,今天任何一个有手机的人都能在网上找到高清照片。但在当时,他是人类历史上第一个看到那些景象的人。”

“第一个看到的人——会是什么感觉?”邱莹莹问。

崔普闵转头看她。器材室里的光线很暗,只有几盏暖黄色的射灯打在展柜上。他的半张脸被照亮,另外半张隐在阴影里。那颗泪痣在明暗交界处若隐若现。

“大概会很孤独。”他说。

“孤独?”

“看到了别人看不到的东西,又没办法让任何人真正理解你看到的是什么。只能一个人站在望远镜前面,对着星空发呆。”他把手从玻璃柜上移开,放回身侧,“好在后来——有人赶上了。”

邱莹莹看着他,很想问他一个问题——那个“赶上了”的人是谁?是你小时候的自己吗?是你看到土星环的那个晚上吗?还是别的什么人?但她没有问。因为摄影师在暗示他们移动到窗边。

窗外的雨还在下,银杏树的枝叶在风中摇摆,雨水顺着枝干流下来汇成无数条细细的水流。窗户是老式的单层玻璃,被雨水打得微微震动。窗台上积了一层薄薄的水,折射着天花板上射灯的暖光。崔普闵站在窗边,侧脸映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光。安以琳识趣地退到了房间另一侧,假装在认真研究墙上的一幅星图,把窗边的空间留给了他们两人。摄影师心领神会地跟了过来。

“你觉得——这些望远镜的主人,现在还看星星吗?”邱莹莹问。

这个问题是她临时想出来的。不是提纲里的,不是编导安排的,不是郑民浩教她的。她只是想问点什么,让这个站在窗边沉默得让人心慌的人再多说几句话。

崔普闵沉默了很长时间。久到她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然后他开口,声音比刚才低沉了许多,像是从胸腔深处压出来的。

“也许不看了吧。长大之后,人就不看星星了。因为要看的东西太多了。”

“但你现在还在看。”邱莹莹说。

崔普闵没有否认。

“习惯。”他说,“有些东西,就算不再属于你了,你还是会忍不住去看。”

邱莹莹忽然发现,他们之间的这段对话已经完全偏离了综艺的范畴。没有任务,没有游戏规则,没有后续要做的事情。只有一扇被暴雨敲打的老窗户、一间堆满旧器材的小房间、一个再也不会有学生来观测星空的废弃天文台。两个在镜头前的人,在说镜头听不懂的话。

05

下午三点,导演组宣布了一个消息:由于暴雨持续,录制基地附近的电力线路出现了故障,旧校舍随时可能断电。节目组决定提前收工,把原定晚上拍摄的“天台夜话”环节推迟到明天。所有嘉宾撤回恋爱公寓,今天的录制到此结束。

“我们已经通知了司机来接。”周岚举着扩音器说,“大家在各自休息室等候,车到了会统一通知。大概十五分钟左右。”

邱莹莹和安以琳回到202教室。安以琳一进门就重新打开乐谱本继续写歌,仿佛刚才的拍摄只是今天的一个小插曲,她的主要任务永远是那几行还没写完的旋律。邱莹莹坐在窗边,把那颗被改造过的木星模型从包里拿出来放在窗台上。颜料已经完全干了,风暴旋涡的纹理在雨天的光线里看起来比上色时更深邃了一些。她把木星转了半圈,发现崔普闵在侧面一个不起眼的位置用极细的笔写了一个小小的字母——M。

不是S——SUN,崔普闵的艺名。不是P——崔普闵的姓氏首字母。是M。

M——MOON。

她还没来得及细想,头顶的灯管忽闪了一下,发出了“嗞嗞”的电流声。紧接着整个房间陷入了黑暗。不是那种缓缓变暗的灯,是瞬间的、彻底的、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停电了。”安以琳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听起来倒是很镇定。

走廊里传来场务们互相喊话的声音——“别慌别慌,跳闸了而已!”“谁有手电筒?”“手机!用手机!”。然后有人敲门,是场务小哥的声音,略显焦急:“两位老师,你们在里面吗?没事吧?旧校舍整栋楼的电都跳了,可能是暴雨导致线路短路。大家先别乱动,等我们送应急灯过来。”

“我们没事。”安以琳说。邱莹莹也说了一句“没事”,但她的声音没有安以琳那么稳。不是因为害怕黑暗——她从小就不怕黑。她心跳加速的原因是另一个。

刚才灯灭的那一瞬间——她听到了什么。从隔壁房间传来的声音。不是201教室,而是更远的地方,楼梯口那边。一个她很熟悉的声音,在黑暗中压低了嗓音说了一句——“去四楼”。

三个字。很短。但邱莹莹听出来了那个嗓音。低沉、克制、不带多余的情感起伏。

崔普闵。

去四楼。为什么在断电的混乱中要去四楼?四楼只有两间房间——天文社活动室和天文器材室。所有拍摄设备都搬下楼了,演员全部在二楼休息室待命,四楼此刻应该空无一人。除非——他要去拿什么东西。或者去见什么人。

“我出去一下。”邱莹莹站起来,拿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功能。白色的光束切开黑暗,照亮了面前一小片区域。

“去哪里?”安以琳抬起头。

“洗手间。”

“厕所在一楼。”

“一楼太远了,我去三楼——三楼也有一个。”邱莹莹说了一个自己都不太信的借口,但安以琳没有拆穿她。她只是用那双清冷的丹凤眼在手机灯光中看了邱莹莹两秒,然后低下头继续写她的乐谱。

“小心点。手机带好。”

“嗯。”

邱莹莹推开门走进走廊。走廊里漆黑一片,只有尽头处有应急灯的微弱绿光在闪烁。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木头气味,地板在脚下发出吱呀声。每踩一步,那吱呀声都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荡,像是某种老旧的警报系统。场务和工作人员都集中在一楼和二楼的楼梯口,没有人注意到一个女生悄悄逆着人流向三楼走去。

她没有去三楼。她直接上了四楼。木质楼梯在黑暗中更加危险,每一步都需要用手机的灯光小心照清楚——木板有些地方翘起来了,有些地方缺了口,踩错一步就可能绊倒。空气中灰尘的味道比白天更浓,混着旧书和雨水的气味。她走到四楼楼梯拐角的时候,心跳已经快得让她有点头晕。

四楼的走廊比楼下更短,只有两扇门。天文社活动室的门是关着的,但器材室的门开了一道缝隙。橘黄色的微光从门缝里漏出来——不是电灯的光,是手电筒或者手机的光。一束很小的、被遮了一半的暖光。

邱莹莹屏住呼吸,轻轻推开门。器材室里,手电筒放在中间的桌子上,光柱直直地打在天花板上,经过漫反射后为整个房间镀上了一层暗淡的金色。窗外的雨声在这里格外清晰,雨水顺着玻璃窗流下来的声音、风穿过银杏树枝叶的声音、偶尔一两声闷雷从远处天边碾过的声音,全部混在一起,成了一首杂乱的交响曲。

崔普闵站在窗边。他背对着门,手里拿着一样东西。手机灯光照出了他的轮廓——宽阔的肩线,修长的身体,微微低着的头。他听到了开门的声音,但没有转头。灯光的暖金色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身后的旧木地板上。

“你不应该上来。”他说。声音很平静,没有意外,没有质问。好像他一直在等她。好像他知道她会来。

“你也不应该。”邱莹莹走进房间,手机的手电筒光和他的灯光撞在一起,在两人之间拉出一道明暗交界线,“现在全组都在二楼等车。你一个人上四楼——”

“我说去拿设备。”

“设备在三楼。物理实验室。”邱莹莹停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四楼只有旧书和旧望远镜。”

崔普闵没有反驳。他把手里的东西放在窗台上,转过身来。手机灯光从侧面打在他脸上——明暗各半。和白天拍摄时一样,那颗泪痣在光的边缘若隐若现。

“你查过这栋楼的平面图?”他问。

“昨天看过。场务发的场地介绍里有。”

“看得挺仔细。”

“职业病。”

短暂的沉默。暴雨敲打窗户的声音填满了这段空白。

“你手里拿的是什么?”邱莹莹问。

崔普闵看了一眼窗台上那个东西。是一本书。很旧的书,封面的颜色已经褪得看不太清楚了,但邱莹莹不需要看颜色——那个开本,那个厚度,那个书脊上残留的金色烫印痕迹。她认得它。她借出去过同一本书,在十二岁那年的夏天。用三本漫画在学校跳蚤市场换来的,等了两个星期才等到那个人来隔壁院子过暑假。借出去之后,再也没有还回来。

“《小王子》。”崔普闵说。

安静。

很长很长的安静。

雨水顺着窗户流下来,在玻璃上画出一条条扭曲的银色轨迹。手机灯光在两个人之间投下了一道笔直的光束,灰尘在光束里缓缓飘浮。外面的雷声滚过天边,低沉而悠长。

“这本书——”邱莹莹的声音有点涩,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是我借给一个人的。”

她没有说“借给谁”。她只是看着崔普闵,看着他手里那本泛黄的旧书,看着他在手机灯光下忽明忽暗的脸。雨声太大了,大到她的心跳声被完全盖住了。但她知道自己的心跳有多快。快到她觉得指尖都在发麻。

“我知道。”崔普闵说。

他把书翻开。扉页上,有一行用铅笔写的字。小孩子的字,歪歪扭扭的,但一笔一划都很用力——“给隔壁的小哥哥。这本书很好看,你看完了一定要还给我哦。”

署名:邱莹莹。

日期:十二年前的夏天。

邱莹莹看着那行字。每一个歪歪扭扭的笔画,都是她的手笔。十二岁那年,她用一支削得很尖的铅笔,趴在桂花树下的石桌上,一笔一画地写下这行字。那时候院子里桂花还没开,只有满树的绿叶在风里沙沙响。写完她把书递给隔壁的哥哥,那个哥哥接过去,笑着说,我一定会还的。

然后他消失了。

十年。

她找了十年。

“你——”邱莹莹的声音在发抖,手机灯光也跟着她的手一起在抖,光束在墙壁上晃动,“你是那个人。你是——”

崔普闵从窗台上拿起了一样东西。邱莹莹之前没有注意到窗台上除了书之外还有别的东西。那东西是银色的,在手机灯光下反射出冰冷的光泽。一副面具。遮住上半张脸的银色面具。KRAZ的队长MOON的标志。

他把面具拿在手里,没有戴。

“MOON的定位,一开始是公司设定的。”他说,声音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份与自己无关的工作报告,“神秘队长,不露脸,保持悬念——这是出道前的策划案里就写好的。对新人组合来说,有一个‘未公开成员’能拉高话题度。”

“那为什么是你?”

“因为我不想露脸。”

邱莹莹愣住了。“什么意思?”

崔普闵把面具翻过来,手指摸着面具内侧的衬垫。那些衬垫已经被磨得很旧了,显然被戴过无数次。

“KRAZ出道那年,我十七岁。”他说,“一个从练习生体系里爬出来的十七岁偶像,有权力对公司的策划说‘不想露脸’吗?”

“没有。”

“对。”他放下手里的面具,抬起头看着她,那双漆黑的眼睛在暗沉的光线里几乎看不出情绪,“所以我给自己创造了一个必须戴面具的理由。我跟公司说,我有一个不想被认出来的人。”

邱莹莹的呼吸停了。

“那个人是谁?”她问。

崔普闵没有回答。他转过身,拿起窗台上的那本《小王子》,翻开最后一页。封底内侧还有一行铅笔字,笔迹和扉页上那行字完全不同——更粗犷,更用力,像是用尽全身力气写上去的。

“借书的人:邱莹莹。借书日期:七月十四日。约定归还日期:七月二十一日。如果我没还——来找我。”

下面的署名被涂掉了。用橡皮狠狠地擦过,擦得纸张都起毛了,只剩下一个浅浅的凹痕。

但邱莹莹不需要看清楚那个署名。因为崔普闵在翻到这一页的时候,她看到了他右手的小动作——拇指下意识地摩挲着手腕内侧。

和KRAZ演唱会上MOON的动作一模一样。和十二年前在桂花树下笑着接过她的《小王子》的小哥哥一模一样。

“那个约定归还日期——”崔普闵的声音很轻,“是七月二十一日。”

七月二十一日。邱莹莹记得那一天。她敲了隔壁的门,开门的不是他。邻居说他搬走了,去当练习生了。她回到家,抱着枕头哭了一个下午。那本《小王子》跟着他一起消失了。

“七月二十一日,”崔普闵继续说,“我被送上了去首尔的飞机。手机被收走之前,我收到了一条短信。我妈发来的——”

他顿了一下,声音变得更低了,低到几乎被窗外的雨声淹没。

“‘不用回来了。这条路是你自己选的。以后也不要回来找那家人。你欠的东西,以后有能力了再还。’”

邱莹莹捂住了嘴。

“那本《小王子》——”她的声音已经完全变调了,“不是你没还。是你——”

“是被扔掉的。”崔普闵接过她的话,声音出奇地平静,“我妈扔的。她把我房间里所有‘和学习无关’的东西全扔了。天文学的书,星座图,《小王子》——都在垃圾车里。我求我们楼下的保安帮我去垃圾站翻。他只找回了这一本。”

他手指轻轻摸过那本泛黄起毛的书脊。

“书在垃圾站里淋了雨,封面已经烂了。我花了三个晚上重新压平整。有些被水泡开的铅笔字,我重新描了一遍。你的署名——还好在扉页上,只是沾了一点水渍。”

邱莹莹看着他手里那本书。封面的四个角都翘起来过,被人小心地用胶水粘回去。书脊的烫金已经磨没了,但边缘的压痕还在。内页有水的痕迹——一圈一圈的淡褐色水渍从边缘往里晕染,但每一页都被仔细压平过,没有一页是皱的。

她忽然想起他前天晚上在她房间里的那句话——“我欠她一样东西。欠了很久。一直想还,但还没找到合适的机会。”

她以为是书。只是书。一本三本漫画换来的旧书。

不是。

他欠的不是一本书。他欠的是十年。一个不告而别的解释。一个被妈妈扔掉的夏天。

“你什么时候认出我的?”邱莹莹的声音已经哑了。

“演唱会那天。你摔到通道里,我低头看到你脸上——那颗痣。”崔普闵指了指自己右眼下方那颗小小的泪痣,“你的痣在左边,我的在右边。位置一模一样。小时候邻居阿婆说,你们两个脸上有痣是对称的,长大以后一定——”

他没说完。但邱莹莹知道邻居阿婆说了什么。

“——一定会再遇到。”

崔普闵没有说话。暴雨敲打着窗户,银杏叶被风雨吹落,贴在了湿漉漉的玻璃上。远处又滚过一道闷雷,比之前更近了一些。手机灯光闪烁了一下——电量不多了。

“那个书架上——”邱莹莹指了指他身后那排旧书架,“有一本观测日志。封面上的落款是P.M.。那是你写的吧?”

“嗯。”

“P.M.——是普闵?”

“嗯。”

“所以这个天文社,这个器材室——你以前来过。”

崔普闵转头看向那排书架。“我在这个学校读了一年。初一。后来被星探选中,就转学了。”他走到书架前,抽出那本观测日志,翻开其中一页,“这本日志是我当年用过的。天文社的指导老师说,反正你要走了,日志留在这里,以后万一有学弟学妹进天文社,可以看看前面的人是怎么做观测的。”

他把日志翻到某一页,递给邱莹莹。手机灯光照在泛黄的纸页上——观测对象:月球。日期:十一年前的夏天。记录内容详细而工整:月相、观测时间、大气透明度、所用目镜、观测到的环形山名称。但在页面右下角的空白处,有一个很小很小的涂鸦。不是星球,不是望远镜,不是任何天文相关的东西。是一朵花。一朵很丑很丑的花,花瓣歪歪扭扭的,有一瓣还画反了。

画的旁边有一行小字:“她说这朵花是地球上最漂亮的。我不太会画。——P.M.”

邱莹莹看着那个涂鸦,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知道这朵花。她十岁那年在桂花树下的石桌上画的,画在练习本的背面,拿给隔壁的小哥哥看。她说这是世界上最漂亮的花,叫“莹莹花”。小哥哥笑她,但她坚持说这朵花就是最漂亮的。他拗不过她,就点头说,好吧,最漂亮的。

他居然画在了观测日志里。

在一本记录月球环形山和木星大红斑的严谨的科学日志里,他偷偷画了一朵完全不符合比例的丑花。因为她说过那朵花是地球上最漂亮的。

“你那年在门口跟我说——”崔普闵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比之前更轻了,轻到几乎成了耳语,“‘这本书很好看,你看完了一定要还给我哦。’”

“你说了‘我一定会还的’。”

“嗯。”

“然后你就消失了。”

又是漫长的安静。雨声渐渐变小了,从密集的噼啪声变成了细密的沙沙声。暴风雨似乎在慢慢过去,只剩尾梢的雨丝还在敲打窗户。

“对不起。”崔普闵说。就两个字。不是解释,不是借口,不是推卸。就是干干净净的、认认真真的两个字。

邱莹莹用手背擦了一下眼泪。她的睫毛膏一定花了,脸一定丑得不能看。但她不在乎。她找了十年的答案,现在就站在面前。他不是一个完美的偶像,不是一个温柔的白马王子。他把所有的情绪都藏在一个密不透风的壳子里。但他花了十年保护一本书。他小时候的梦想是当天文学家,后来变成了站在舞台上被千万人注视。他在凌晨四点半的暴雨中走上三楼,只是为了在她门口站一站。他在所有不合时宜的时刻说一些让人捉摸不透的话——因为他不擅长说真话,但偶尔也会想说,只是不太熟练。

“我不要你的对不起。”邱莹莹说,声音带着哭腔但倔强地没有抖,“我要你——”

她顿住了。她要他什么?要他解释清楚当年为什么不告而别?他已经解释了。要他把书还给她?书就在他手里。要他为这十年的失踪付出代价?他能付出什么代价?

“我要你——”她深吸一口气,“用十年来还。”

崔普闵愣住了。然后,邱莹莹第一次在崔普闵脸上看到了一个完整的、不是演技的、不是经过计算的笑容。很短,弧度很小,但眼睛弯了。那一瞬间,他看起来不像KRAZ的SUN,不像那个把人生过成精密仪器的顶流偶像。他看起来只是一个欠了别人一本书、拖了十年终于被债主找上门的少年。

“行。”他说,“十年。分期付。”

他把手里的《小王子》递过来。邱莹莹伸手去接——指尖碰到了他的手指。他的手还是那么凉,即使在这种几乎能听到心跳的闷热雨夜里,他的手指依然是凉的。但那本旧书的封面上留着他掌心的温度。

“还给你。”他说,“对不起,迟到了十年。”

窗外的雨几乎停了。云层开始散开,从缝隙里漏出一小片灰蓝色的天空。银杏叶上的水珠一颗一颗地往下坠,在微弱的暮光中闪闪发光。

楼下传来场务的喊声——“电来了!车也到了!各位老师可以准备撤了!”

但邱莹莹没有动。她抱着那本失而复得的旧书,站在雨过天晴的窗边,看着面前这个人。她还有很多问题想问。比如他书架上那本观测日志里是不是还有其他关于她的涂鸦。比如那条手链上的星星和月亮是不是造型师选的。比如“布丁夫妇”——这个她和他的CP名——是怎么来的,是他起的吗。

比如他们之间的契约关系,还要不要继续。

但她什么都没问。因为手机灯光终于彻底暗了下去——没电了。房间陷入完全的黑暗,但窗外天光正在慢慢回来。雨后的天空像一张被洗过的深蓝色绒布,第一颗星星已经出现在了东边的天际。

“楼下的车在等。”崔普闵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来。

“嗯。”

“你还有问题要问我。”

“很多。”

“改天。”

“好。”

黑暗里,她感觉到他的手轻轻碰了碰她抱着书的手腕。那个触碰很轻很轻,轻到如果不仔细感受就会以为是风吹过。然后他收回了手,转身朝门口走去。

在门口,他停了一下,侧过头。暗淡的暮光勾勒出他的侧脸轮廓——高挺的鼻梁,薄削的嘴唇,眼角那颗泪痣。

“邱莹莹。”

“嗯。”

“那本日志——你可以留着。”

“你什么时候放进去的?”

“昨天晚上。趁你们在三楼拍前采的时候。”他把手插进口袋里,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平淡,但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不平淡,“那时候还不知道怎么跟你说。所以先放在你一定会看到的地方。”

邱莹莹低下头,手里的《小王子》压在那本观测日志上面。两本书一起,一本是十二年前的夏天,一本是十一年前的夏天。都在今天,在这个废弃的天文器材室里,回到了她手里。

她忽然想起崔普闵昨天在集体前采里说的那句话——“我有一个很想找回来的人。我欠她一样东西。欠了很久。”

找到了。

不是她找到了他。

是他找到了她。

在暴雨停电的旧校舍四楼,在堆满旧望远镜和星图的器材室里,在十二年前的铅笔字和十一年前的丑花朵涂鸦之间。他们都找到了。

06

回到恋爱公寓的时候已经是傍晚六点多了。

雨完全停了,西边的天空烧起了一片壮丽的晚霞。云层被染成了金橘色、粉紫色和深红色,一层一层地堆叠着,像是有人在天上铺开了一整卷锦缎。被暴雨洗过的空气清澈得像一块新打磨的水晶,每一口呼吸都带着泥土和青草混合的清香。

邱莹莹走进公寓大厅的时候,发现所有人都在。江辰宇窝在沙发里抱着靠垫睡着了,嘴巴微微张着,发出极其轻微的鼾声。安以琳坐在餐桌旁,耳机塞在耳朵里,面前的乐谱本已经被翻到了新的一页——今天写的那些片段似乎终于拼成了一首完整的曲子。韩智允在开放式厨房里煮泡面,动作娴熟得像是在自己家里,香味飘满了整个一楼。苏念靠在窗边的单人沙发上看剧本,手边放着一杯冒着热气的红茶。

“回来啦?”韩智允第一个看到她,用筷子指了指厨房台面上摆着的几碗面,“煮了泡面,加了鸡蛋和午餐肉。先到先得。”

“谢谢智允哥。”邱莹莹走过去端了一碗。她其实不饿,但她需要做点什么来让自己的手不再发抖。刚才在旧校舍里发生的一切还像一场梦一样飘在她脑海里,她需要一碗热腾腾的泡面来证明自己确实已经回到了现实世界。

“莹莹姐,你们那边拍得怎么样?”江辰宇被泡面的香味熏醒了,揉着眼睛从沙发上坐起来,头发乱得像一窝刚被风吹过的草,“听说旧校舍停电了?你们没事吧?”

“没事。”邱莹莹在餐桌旁坐下,把泡面放在面前。安以琳抬头看了她一眼,摘下了一只耳机。她没有说话,但那个目光在邱莹莹脸上多停留了一两秒。然后她微微弯起嘴角,重新低下头看乐谱。邱莹莹不确定她看出来了什么,但她觉得安以琳大概什么都知道。

“普闵呢?”韩智允往楼梯口看了一眼,“他不是跟你们一组吗?”

“在——可能在后面。他收拾东西比较慢。”邱莹莹低头搅着泡面。

韩智允意味深长地“嗯”了一声,没有追问。他端着面在餐桌旁坐下,坐在邱莹莹斜对面。热气模糊了他的表情,但邱莹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透过那层雾气落在自己身上。不是审视,更像是某种确认——确认她还完整,确认她没有在暴雨中崩溃。

她忽然想起昨晚在韩智允房门口听到的话——“等到流星雨那一期她自然就知道了。”她现在知道了。不是全部,但足够多了。崔普闵就是MOON。MOON就是十年前消失的邻家哥哥。这一切韩智允从一开始就知道。也许他一直在帮崔普闵保守这个秘密,也许他甚至参与了公司那个“神秘队长”的策划。不管是哪种——他都是知情人。

“智允哥。”她放下筷子。

“嗯?”

“昨天晚上在B201说话的人——是你和普闵前辈吧。”

韩智允搅面的手停了一下。然后他笑了,是那种“果然瞒不过你”的笑。“声音听出来了?”

“普闵前辈的声音认出来了。另一个人没听清。”

“现在听清了?”

“嗯。”

韩智允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难得地收起了所有的玩笑表情。“他不是一个容易的人。”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半度,“很多事不是他不想说,是真的不知道怎么开口。尤其是对你。”

“为什么尤其对我?”

“因为你是他最不想骗的人。”韩智允说完这句话,重新拿起筷子,低头吃面,仿佛刚才只是在讨论今天的天气,“但你也知道,在这个圈子里,完全不骗人是不可能的。所以他就选了最难的那条路——什么都不说,等你自己发现。”

邱莹莹握着筷子的手收紧了。

“他等了多久?”

“从知道你要来这个节目开始。大概——”韩智允算了算,“从他看到嘉宾名单上有你的名字那一天算起,到他跟你坦白——等了将近两个月。这两个月他在公司一个字都没提过你。连我都是偶然发现的。”他看了一眼邱莹莹的表情,又补了一句,“不是刻意瞒你。是他不确定你还记不记得他。如果你已经忘了小时候那个借你书的人,那他主动说出来,只会让你觉得他在编一个很烂的搭讪借口。”

邱莹莹低下头。泡面已经有些坨了,她挑了一筷子但没有放进嘴里。她想起崔普闵在发布会上说的“我对她的第一印象是她是我见过的最不按理出牌的人”,想起他在定妆照拍摄时说“你小时候在隔壁院子里拿着一本《小王子》”,想起他今天在器材室里说“对不起,迟到了十年”。

所有这些话,都不是崔普闵在节目里应该说的话。但他还是说了,在不同的时间点,用不同的方式,一点一点地向她靠近。像一个不懂水性的溺水者,笨拙地朝着岸的方向划水——明明是最不会表达的人,却做了最多的努力让她知道。

“智允哥,”她抬起头,“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不客气。”韩智允站起来,把空碗放进水槽,经过她身边的时候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只有她能听到的话,“他今天回来之后弹了二十分钟吉他。不是《The Scientist》,是《Yellow》。你是十年来第一个让他换了曲目的人。”

他拍了拍她的肩膀,端着第二碗面晃悠悠地上楼了。

邱莹莹坐在餐桌前,面前的面已经彻底冷了。大厅的另一侧,苏念还在看剧本,但翻页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邱莹莹注意到她的目光不知什么时候从剧本上移开了,正安静地看着她。那个目光不是敌意,也不是好奇。更像是某种确认——确认她没有在暴雨中被击垮,确认她好好地回来了。

邱莹莹冲她微微点了点头。苏念的嘴角动了动,然后重新低下头看剧本。

安以琳合上乐谱本站起身,把一包没拆封的薄荷糖放在邱莹莹面前。和昨天一样的牌子,绿色包装,上面画着一片薄荷叶。

“吃一颗。”她说,“对心脏好。”

邱莹莹撕开包装,把薄荷糖扔进嘴里。清凉的味道在口腔里炸开,刺激得她眼眶微微发热。她用力眨了几下眼睛,把那股酸涩感逼回去。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崔普闵发来的消息。只有四个字。

“书别弄丢。”

她盯着这四个字,嘴角慢慢地翘起来。然后她打了一行回复——

“丢了就再借。这次借期十年。利息——你自己看着办。”

过了很久。久到她以为这条消息会像上次一样已读不回。然后屏幕亮起。

“好。利息我付。”

窗外晚霞的最后一抹深紫色正在被夜幕吞没。雨后的第一颗星星亮了起来,挂在西边的天际,明亮得像是被人特意点上去的一盏灯。邱莹莹把薄荷糖压在舌下,凉丝丝的甜味顺着喉咙渗下去。

她低下头,翻开手里那本失而复得的《小王子》。扉页上那行十二岁的铅笔字还在,纸张边缘更旧了一些,水渍的痕迹比她记忆中多了一些。但她觉得,这本书比十年前更好了。

因为有人在垃圾站里把它捡了回来。花了三个晚上把它压平。十年不丢。然后走了很远很远的路,把它还到了她手里。

(第五章完)

---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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