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残墟醒骨，旧梦余痕

尘土，漫天尘土。

混杂着腐朽砖石与枯骨碎屑的狂风，如同无数幽魂低低呜咽，卷过这片被当地人称作“北荒古墟”的废弃遗址。

残垣断壁斜斜戳向灰蒙的天穹，破碎的殿基大半埋入黄褐色泥土之中，断裂的石柱上刻着模糊难辨的古老纹路，岁月与风沙将纹路磨蚀得近乎无痕，偶尔有风穿过石柱裂缝，便会发出一种绵长、凄切的啸声，像是万古之前战死于此的亡魂，还在无声诉说那场早已被天地抹除的大战。

这里距离青宁城北门，不过三十余里。

青宁城，凡域边缘一座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小城。城池不大，城内两大宗门分庭抗礼，一个叫青岳宗，一个叫落霞谷，执掌方圆千里之内的修行资源，掌控坊市、秘境、灵田，是这片凡域边陲当之无愧的地头蛇。寻常修士想要修行、想要获取灵石、灵药，大多都要仰仗这两大宗门的鼻息。而北荒古墟，便是青宁城之外一处人人皆知，却极少有人愿意深入的险地。

坊间流传着关于北荒古墟诸多传闻。

有人说，千年前这里曾是一座繁华古城，一场突如其来的地裂浩劫，整座城池一夜沉埋，化作废墟；也有人说，此地阴气太重，常有邪祟出没，贸然踏入之人极易迷失心智，轻则重伤，重则埋骨黄沙；还有老修士言之凿凿，说废墟深处藏着上古遗留宝物，若是机缘足够，便能寻到足以一步登天的至宝，只是机缘背后，往往伴随着致命凶险。

种种传言，真假参半。

青宁城两大宗门偶尔会派遣外门弟子组队前来外围探索，采集废墟之中零星生长的低阶灵药，搜寻残破法器碎片，却从来不会深入古墟腹地。他们隐隐约约感知得到，这片土地之下，压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诡异力量，那股力量淡漠而浩瀚，像是一双高高在上的眼睛，默默注视着踏入此地的每一个生灵。

而此刻，废墟最深处，一座大半坍塌、只余下半截穹顶的地宫入口旁，一堆碎石与枯骨之间，一只手，缓缓抬了起来。

那只手苍白消瘦，皮肤之上布满细小伤口，多处肌肤带着青紫淤痕，经脉干瘪，几乎看不到修行者充盈灵气流转的光泽，更像是一个久病虚弱的凡人之手。手指微微蜷缩，指尖抠住一块冰凉、布满风化痕迹的青石板，借着这一点微弱支撑，身躯一寸一寸，从碎石堆之中艰难撑起。

“咳……咳咳。”

剧烈的咳嗽声响起，伴随着大口带着尘土气息的呼吸，少年猛地挺直脊背，艰难坐起身，漆黑散乱的长发落满黄沙，遮住大半张脸庞。

他便是沈长卿。

沈长卿茫然地抬起头，目光涣散，望向四周满目疮痍的残墟大地。

脑海之中一片空白。

没有过往清晰记忆，没有身份卷宗，没有师门传承，甚至连自己为何会躺在这里，都完全想不起来。唯有无数破碎、如同镜花水月一般的残片，在识海深处隐隐浮沉。

那是无数次惨烈大战的画面。

破碎的仙域，崩裂的星河，血染长空的战场，无数身披战甲的将士浴血搏杀，战戈断裂，道旗倾覆，惊雷撕裂苍穹，煌煌大道在战火之中哀鸣。一道挺拔的身影立于万千尸山之巅，孤身对抗漫天法则光雨，身后是无数追随他的袍泽，身前是无边无际、来自天道层面的镇压之力。

剧痛席卷神魂，那身影轰然陨落，天地倾覆，万古尘沙落下，掩埋一切荣光与真相。

画面一闪而逝。

“嗡——”

识海传来一阵尖锐刺痛，沈长卿闷哼一声，抬手按住眉心，脑袋像是被万千细针同时穿刺，一阵阵眩晕感袭来，险些再次栽倒在地。

“这些画面……是谁？”

他低声喃喃，声音沙哑干涩，带着久未开口的粗粝感。

他能清晰感知，那些尸山血海、九天倾覆的幻象，并非凭空幻想，而是烙印在他灵魂最深处的真实记忆碎片。只是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记忆被牢牢封印，只剩下零星残影，只要他试图深究、想要捕捉更多细节，神魂便会立刻触发剧烈反噬，强行将思绪拉扯回来。

沈长卿缓缓放下按在眉心的手掌，垂眸看向自己的双手。

这一双手，明明瘦弱无力，灵气枯竭，可当他凝神感知，心底却本能涌出无数精妙搏杀思路，从近身擒拿、卸力破招，到术法引动、战场调度，无数杀伐经验如同刻在本能之中，不需要刻意回想，便静静蛰伏在血脉与神魂深处，等待唤醒。

“我会战斗……很强的那种战斗。”

沈长卿心底默默做出判断。

他尝试调动体内灵气，想要探查自身修为。

灵气运转路线刚刚在经脉之中勾勒而出，一股微弱到极致的气流，才刚刚从丹田气感之中升起，仅仅流转半条经脉，便后继无力，迅速萎靡下去，如同即将熄灭的烛火。

“引息初期。”

沈长卿瞬间判断出自己当前境界。

引息，凡域四境第一重，感应天地灵气，引气入体，搭建最基础灵气通路，是修行之路的起点。无数凡人耗尽数年苦修，都未必能够踏过这一道门槛。可落在他身上，引息初期的修为，却单薄得可怜，灵气稀薄，经脉多处滞涩，肉身亏空严重，随便一个常年打磨肉身的引息后期修士，都能将现在的他轻易击溃。

“修为近乎废去，记忆封印，唯独战斗本能留存……我到底经历了什么？”

沈长卿眉头紧锁，漆黑眼眸之中掠过一丝思索。

他身上没有储物袋，没有令牌，没有信物，衣衫破烂，沾满泥土与干涸血渍，浑身上下，找不到任何能够证明身份的物件。仿佛自天地之间凭空诞生，唯独那一缕藏在灵魂深处，历经万古而不灭的杀伐底蕴，提醒着他，自己绝非凡俗之人。

呼呼——

狂风再度席卷北荒古墟，卷起漫天黄沙，打在沈长卿脸颊之上，带来粗粝刺痛。远处残破石柱之间，几道黑影一晃而过，速度极快，转瞬消失在断壁之后。

那不是活人。

沈长卿瞳孔微微一缩，战斗本能瞬间预警，脊背肌肉下意识绷紧，原本涣散的目光刹那锐利起来，如同蛰伏荒原的猎手，飞快锁定黑影消失的方位。

那几道黑影轮廓扭曲，体表萦绕淡淡的灰黑色瘴气，行动飘忽，没有生灵该有的气血波动，气息阴冷诡异，是这片古墟之中滋生的邪异生灵。

墟瘴雏形。

一个名字毫无征兆浮现在脑海之中。

沈长卿微微一怔。

他根本不知道“墟瘴雏形”这四个字从何而来，没有任何人教过他相关知识，可就在看见那几道黑影的一瞬间，这个名词，连同对应的基础特性、弱点判断，自然而然浮上心头。

墟瘴雏形，荒墟溢散瘴气催生的低阶魔物，灵智近乎于无，本能搜寻、吞噬带有特殊灵魂印记的生灵，普通引息修士遇到两三只，便会陷入苦战。

“特殊灵魂印记……我的身上，有他们想要的东西？”

沈长卿心底警兆大作。

刚刚苏醒，身体虚弱，灵气枯竭，仅凭残存战斗经验，想要对抗墟瘴雏形风险极大，不能硬拼。

他没有丝毫迟疑，撑着酸痛的身躯，悄无声息挪动脚步，向着旁边一处倾斜倒塌的断墙后方退去，借着厚重墙体遮挡身形，压低呼吸，收敛自身全部气息。

引息初期修士，根本没有完善的敛息手段，他此刻的隐匿，依靠的是灵魂深处那套近乎本能的、古老到极致的藏息法门。法门运转，他身上那一缕微弱、属于轮回残魂的独特印记，被暂时压入灵魂底层，如同深海礁石，沉寂无声。

断墙之外，灰黑色瘴气浮动，几道墟瘴雏形低低嘶吼，来回逡巡，腥臭阴冷的气息不断扫过断墙表面。它们失去了目标的气息线索，来回游荡许久，找不到猎物踪迹，终于不甘地转身，向着古墟外围飘去。

直到魔物气息彻底远去，沈长卿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后背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

“危险，此地不宜久留。”

沈长卿立刻做出决定。

北荒古墟腹地潜藏未知凶险，刚刚苏醒就遭遇墟瘴雏形追杀，足以证明这片废墟并不安全。他需要离开腹地，前往青宁城，打探外界情报，寻找恢复修为、探寻身世记忆的线索。

他站起身，活动四肢，骨骼发出一阵噼里啪啦的轻响，浑身酸痛乏力。他弯腰，在脚下废墟碎石之间搜寻片刻，捡起一根断裂、带着锋利断口的石矛残段握在手中，当作临时防身兵器。

做完准备，沈长卿辨认方向，朝着北荒古墟外围，青宁城方向，一步一步走去。

脚下残墟大地，泥土之下，仿佛有某种东西，随着他脚步轻轻震颤，极其细微，微到凡人、普通修士完全无法察觉，唯有沈长卿灵魂深处，传来一丝极淡的共鸣。

那是埋骨地共鸣。

只是此刻记忆封印厚重，共鸣力量微弱，不足以解锁记忆碎片，仅仅只是灵魂本能的呼应。

沈长卿脚步一顿，低头看向脚下黄土，眼中带着一丝疑惑，却无法读懂这股莫名悸动的含义，稍作停顿，便继续向前赶路。

一路行来，沿途尽是断壁残垣，破碎瓦砾，偶尔可见埋在沙土之中的枯骨，白骨之上带着古老战伤痕迹，不知死去多少岁月。风沙掠过，枯骨之上薄薄沙土被吹开，又迅速被新的黄沙覆盖。

行走大约两个时辰，天色由原本灰蒙蒙的白昼，慢慢向着黄昏过渡。

落日悬在远处地平线，昏黄霞光洒落，给残破废墟镀上一层苍凉光晕。北荒古墟的外围边界，已经遥遥在望，前方不远处，一道浅缓土坡之后，传来少女清脆，却带着警惕的呵斥声。

“站住！不要再往前靠近，这里已经临近古墟外围瘴气扩散区，再往前走，会遭遇低阶墟瘴！”

声音响起的瞬间，沈长卿脚步停下，抬眼望去。

土坡之上，立着一名少女。

少女一身素雅淡青色布裙，腰间悬着一枚温润古朴的白玉佩，玉佩表面流转一层极淡微光，乌黑长发简单束起，眉目清润，眼神警惕地望向古墟深处方向。她约莫十六七岁模样，身姿纤细，皮肤白皙，明明身上气息仅仅只是引息后期，修为并不算高，可站在这片荒凉废墟边缘，却自有一股沉静坚韧的气质。

她便是苏清墟。

此刻苏清墟正微微蹙眉，目光落在从古墟深处缓步走出的沈长卿身上。

第一眼看见沈长卿的时候，苏清墟心脏猛地一跳，脑海之中一片恍惚。

无数破碎模糊的画面毫无征兆在她识海一闪而过。

血染云海的古战场，漫天崩塌的仙宫，一道孤寂挺拔的背影，立于尸山之上。画面转瞬消散，抓不住任何细节，可那背影轮廓，和眼前衣衫破烂、满身尘土的少年，莫名重合。

一股难以言喻的悸动，自心底升腾而起，像是跨越了无尽岁月的重逢。

同时，她腰间那枚祖传古玉，毫无征兆微微发烫，玉内微光轻轻震颤。

苏清墟抬手按住腰间玉佩，心底满是震惊。

这块古玉是家族世代相传，自她记事起，便一直佩戴身上，千百年来家族先祖传下训言，古玉护主，可抵御邪祟瘴气，却极少主动发热震颤。这么多年，无论她前往秘境、遭遇妖兽，古玉都一直安安静静，唯独今日见到这名从古墟深处走出的少年，生出如此异象。

“你……你是从古墟腹地走出来的？”

苏清墟压下心底翻涌的惊涛，开口询问，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目光紧紧锁定沈长卿。

沈长卿抬眸看向土坡上的少女，漆黑眼眸平静无波，没有多余情绪。

“嗯。”

他简单应了一声，握着石矛残段的手没有放松，依旧保持戒备。刚刚苏醒，前路未知，眼前少女修为引息后期，高于自己，他不会放下全部警惕。

“古墟腹地凶险无比，两大宗门弟子组队，都不敢轻易深入，你一个人，怎么能从里面活着走出来？”苏清墟眉头皱得更紧，满心疑惑，“而且你的气息，虚弱到这种地步，灵气近乎枯竭。”

她修行多年，见过无数修士，却从未见过有人引息初期修为，孤身闯过北荒古墟腹地还能活着走出。

“醒来的时候，便已经在腹地之中。”沈长卿淡淡回答，没有过多解释自己失忆的状况，很多秘密，在实力不足之前，不宜向外人袒露。

苏清墟打量沈长卿，看见他身上伤口、破烂衣衫，还有疲惫虚弱的模样，心中戒备稍稍放下几分，怜悯之心悄然升起。她能看得出来，少年不是穷凶极恶之辈，身上没有浓烈杀伐戾气，唯有一种深沉淡漠，仿佛看透世事沧桑，与他年轻外表格格不入。

“此地临近瘴气扩散带，入夜之后，外围墟瘴会变得活跃，很容易被包围。我打算返回青宁城，你若是顺路，可以与我同行，结伴而行，安全一些。”苏清墟开口发出邀约。

话音落下，她心底再次涌起一阵莫名的笃定，好像冥冥之中，自己本就该说出这句话，本就该和眼前少年一同踏上归途。腰间古玉热度，依旧没有褪去。

沈长卿沉默片刻，快速权衡利弊。

他需要前往青宁城打探情报，独自赶路，入夜之后遭遇魔物风险极高，与这名少女结伴，利大于弊。而且少女身上古玉，隐隐散发出一股让他灵魂安稳的气息，那股气息极其熟悉，仿佛在遥远的过去，无数次护持过他。

又是一缕极其微弱的灵魂悸动。

沈长卿眼底闪过一丝诧异，却依旧无法溯源。

“好。”

沈长卿点头应下。

二人汇合，一同朝着青宁城方向赶路。

路上，苏清墟主动开口，向沈长卿介绍这片凡域边陲的基础信息，介绍青宁城，介绍青岳宗与落霞谷两大宗门，介绍北荒古墟的传闻，以及墟瘴生灵的基础常识。

她说话的语调温和，条理清晰，将凡域边陲格局娓娓道来。

沈长卿静静听着，一边赶路，一边消化情报，同时暗中运转微弱灵气，一点点滋养干涸经脉，恢复体力。很多苏清墟第一次听说的常识，沈长卿心底都隐隐有对应认知，只是记忆被封印，无法主动调取，需要外界信息慢慢刺激。

一路交谈，夜色缓缓降临。

天边最后一缕霞光消散，夜幕笼罩荒原，清冷星光洒落在大地，晚风变冷，荒原之上，传来阵阵细碎嘶吼声。

瘴气，开始从北荒古墟方向向外蔓延，淡淡的灰黑色雾气，贴着地面缓慢流动，阴冷气息越来越浓郁。

“不好，是墟瘴群！”苏清墟脸色一变，猛地停下脚步。

前方道路两侧的灌木丛之中，数十道扭曲黑影浮现，一只只墟瘴雏形，被二人的气血气息吸引，围堵过来，封锁前路。数十双幽绿鬼火般的眼睛，在夜色之中幽幽亮起，死死盯住沈长卿与苏清墟。

苏清墟迅速上前半步，挡在沈长卿身前，抬手捏出引息修士能够施展的基础术法【清风刃】，灵气催动，数道淡青色风刃凝聚于身前，面色凝重。

“你修为虚弱，躲在我身后，我来阻拦它们，我们寻找机会突围！”

她下意识选择护住沈长卿，这个念头升起的时候，连她自己都感到诧异。明明二人刚刚相识，她却本能不愿意看见眼前少年受伤死亡。腰间古玉光芒大放，一层淡淡的玉色屏障笼罩二人，抵御瘴气侵蚀。

沈长卿看着挡在自己身前纤细背影，心底某一处，像是被轻轻触动。

无数破碎记忆碎片之中，似乎也曾有这样一道身影，无数次挡在他身前，为他抵御灾厄。幻象一闪而过，神魂刺痛袭来，记忆再次封闭。

“多谢，不必独自硬扛。”

沈长卿上前一步，走到苏清墟身侧，握着石矛残段，漆黑眼眸平静望向包围过来的数十只墟瘴雏形。

他灵气依旧只有引息初期，单薄微弱，可当目光落在魔物身上，脑海之中无数搏杀思路瞬间铺开，魔物弱点、合围空隙、突围路线，瞬息全部推演完成。

残魂之中万古沉淀下来的战斗天赋，在这一刻，悄然苏醒。

苏清墟侧头看向身旁少年，昏暗星光之下，少年眼神沉静，没有半分慌乱恐惧，明明灵气枯竭，却仿佛拥有直面千军万马的底气。

“你……”

苏清墟话音未落，墟瘴雏形嘶吼一声，发起冲锋，灰黑色瘴气席卷而来，大战，一触即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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